第15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試試而己,不一定能成。」蔡波說。

回到辦公室,葉家福打電話找常志文,問她晚上有空嗎,能不能出來一,下。常志文喜出望外,可能是因為葉家福很少主動打電話約她。

「去哪呢?」她問,「還是辦公室嗎?」

不由葉家福有些尷尬。與準女朋友在辦公室約會,這算什麼呀?可是以葉家福的性情,目前只能這樣。葉家福告訴常志文,晚上單位還有事,所以請她也到這來。

當晚常志文來不葉家福給她搬椅子倒茶,客氣有加。常志文說葉副總是一本正經,今天這麼客氣,感覺挺異樣。葉家福感嘆,說常志文真是聰穎過人。

他跟常志文商量個事,想請她幫忙,找一點林琳的錄音資料。因為一些情況,他想聽聽這個人講話是什麼聲調,她已經死亡,只能試著找一點過往記錄。林琳不是公眾人物,如果留有什麼錄音錄影資料,只可能在私下場合,例如家庭聚會,朋友聚會,同學聚會等等。時下不少家庭有dv機,有的人喜歡玩那個,大小事情都拿dv拍,這就有可能錄下她的一些即席講話真聲。請常志文幫助做這件事有些不得己,因為目前這件事只能私下裡進行,交公安部門出面不合適,他自己去找也會引人猜疑。常志文與林家熟,經常走動,也許可以設法從林家或相關人那裡拿到。這件事必須不為林家人有感覺,施雄傑和蔡波兩家都不要驚動,這樣會好些。具體為什麼要這東西,現在他還不便說,他能跟常志文確定的是,肯定不是那個電影,「鳥不能這樣無恥」,不是惡搞,是正經事。

常志文看著葉家福,沒吭聲。表情不是太明顯,心裡肯定有些失望,不像下午接電話時那般高興。

「想來想去,你比較容易。」葉家福說,「說來你也是警察,雖然不是刑警。」

常志文問:「葉副書記這是給警察交辦任務嗎?」

葉家福說這問題不好回答。如果是純粹的公事,應當通過正規途徑下達任務。但是這也不是他個人的私事,不是讓常志文當他的私家偵探。

「不能透露點原因?」

葉家福看出她挺猶豫。常志文與林家走得近,這件事可能讓她覺得不好,不明不白。葉家福找她來之前,也曾再三躊櫥。

「你感到為難?」葉家福問。

常志文說,她感覺有些偷偷摸摸的。為什麼呢?

葉家福當即決定放棄,另想辦法。

「實話說,也不是非要什麼錄音錄影不可。」他改了口,「找你來就是商量商量,能辦不能辦都不要緊,今晚談過這些不外傳就可以不明白吧?」

常志文不說話了。

兩天後,常志文給葉家福打了電話,說有事找。她的口氣很平穩,不帶感情色彩,葉家福一聽,心裡有些感覺了。

當晚還在葉家福的辦公室見面。常志文揹著一個小包,她從包裡取出一個碟片盒,遞給了葉家福。

「碟裡有林琳。」她說。

葉家福接過碟片盒,拿在手裡輕輕拍了兩下他看著常志文,什麼都沒問。常志文也什麼都不說,不講為什麼改主意了,也不講東西是怎麼弄到的。兩人互相看著,誰都不說話,一時挺尷尬。「葉副還有交代嗎?」末了常志文開了口。葉家福搖搖頭。

常志文敬禮,轉身出去。葉家福起身送她去電梯間。走廊上很安靜,一間間辦公室都關著門,只有值班室亮著燈光。

在電梯間門外等電梯時,常志文說,她來過這裡好多次,今天葉副書記是第一次送她出門坐電梯,挺特別的。有一句話以前總是想問,但是總沒說。在這裡忍不住問=下:葉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自己是怎麼認為的?

電梯到不葉家福再次破例,跟常志文一起進電梯,把她送到樓下。電梯下行時他們都一聲不吭,出電梯時葉家福說了一句話:「我這個人很無趣。」

「因為是領導,還是因為……那些不幸?」常志文問。

葉家福說他一向無趣。與黨和國家無關,與兩位前妻過世無關,與個性有關。

常志文說,剛才走進葉家福的辦公室時,她問自己幹了什麼呢,這怪怪的算什麼事呀。她也想問問葉家福,除了讓她做這種事,就沒有其他要說的嗎。進辦公室後一見葉家福,馬上改主意,不想問了。

「為什麼?」葉家福問。

她說,看到葉家福沒想說話,她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她騎著自己的摩托車走了。

葉家福一聲不吭。他知道這個人再也不會來了。

回到辦公室後他立刻開電腦,看常志文送來的碟片。這是去年林慶國的母親做九十大壽時,家族聚會的記錄,一門老小三十餘人,邊吃邊唱,熱鬧之至。林琳在聚會時唱了歌,唱歌前還講了幾句吉利話,健康長壽,長命百歲,等等,連同她的笑聲都錄在碟片裡,儲存完好。

葉家福反覆聽那幾句話。感覺似曾相識,又難以確定。葉家福貴為副書記,熟悉政法工作,卻不擅長辨別聲音,他與聲音的這位主人並不熟悉,從未有過當面交談,一朝需要辨別,真是很沒把握。錄影畫面裡的林琳很光彩,長得比她堂姐林瑋漂亮,舉手投足風韻獨具,說話有點嘮,與葉家福記憶裡的那個聲音感覺不同。

那個聲音已經消失半年多了。那一回省考核組來本市考核班子,住在道林區迎賓山莊。當天半夜發現裝有重要考核資料的旅行袋被竊,蔡波趕到迎賓山莊督促破案,有一個陌生女人給葉家福打過幾個電話,說蔡波與其他女人亂搞,提到迎賓山莊丟了一隻旅行袋,這陌生女人難道就是林琳?後來這個人銷聲匿跡,再沒發過聲,同那隻失而復得的旅行袋一起成為葉家福心中的謎團。

現在施雄傑冒出來為葉家福解謎,卻讓葉家福倍覺沉重,因為以當時電話情況看,該女不像是旅行袋故事的操作者,卻有如被丈夫拋棄的怨婦,與蔡波關聯異常。葉家福趕到前埔,存自問問蔡波,末了先放下,沒有開口。此時此刻,權衡輕重,還得以蔡波正在處理的前埔大事為要。

如蔡波所評,施雄傑真不是個好鳥,他鍥而不捨,追趕過來。

他給葉家福打了個電話,說自己用掛號方式,給葉家福寄了一份材料,這份材料有助於葉家福瞭解林琳的死因。除了這個,他手中還有更猛的東西。目前他不想把這些公諸檯面,希望只在內部處理,所以他才找葉家福。他清楚葉家福與趙榮昌、蔡波之間的關係。他也不會上蔡波的當。

「他騙你什麼?」葉家福問。

施雄傑說,蔡波自稱準備下海去北京,不怕施雄傑拿他。他知道蔡波是裝的,一心想要的眼看到手了,哪裡捨得鬆開。大家走著瞧吧。

「再說一遍:我有準備的,你們殺人也不能滅口。」葉家福當即斥責:「什麼混賬話!」「不是說你,是他們。」

隔天上午,葉家福看到了那封信。施雄傑再次表現得極富想象力,也極為吝青。他寄來的竟是其亡妻林琳親筆所書《年度工作小結》的影印件,列有其當年工作若干優點,若干不足。除此之外還另有一張影印紙,做了特殊處理:原件的上部分和下部分被分別遮起來,只影印了中間的幾行手寫文字,沒頭沒腦,文法不甚通暢,但是葉家福立刻看出了名堂。

「他大罵,說旅行袋的事他只跟我說過,肯定是我告訴他的。我很生氣,說我在電話裡還講他跟江英搞腐化。他罵我豬腦,蠢死了,說從此斷絕一切關係。」

葉家福當即比對,影印件上的筆跡與《年度工作小結》的筆跡非常一致,發現它們的相同點無須專業水準。這段沒頭沒腦的文字顯然涉及旅行袋失而復得那件事。當初那個凌晨,有一女人給蔡波掛電話,痛哭失聲,迫使蔡波匆匆離開迎賓山莊前去處置。如此看來該女應當就是林琳。其後過程大概是她追究蔡波行蹤,蔡波提及迎賓山莊丟失旅行袋,她認為是搪塞,給葉家福打電話罵蔡和江英亂搞,提及此袋,被葉家福注意到了。末了蔡波逼問訊息如何洩露,兩人大吵一架,「從此斷絕一切關係」。

林琳自殺可能也是這一事件的後續效應。問題是林琳並不是蔡波的妻子,只是他妻子的堂妹,如此行事哪裡叫做正常?何謂斷絕一切關係?此前究竟是什麼關係?堂姐夫與堂小姨子,或者還有其他?曾經有人舉報蔡波與一位叫唐美芳的暗娟「長期縹宿」,葉家福曾奉命參與核實,查無唐姓暗娟。也許該女非娟亦不姓唐,只是與「堂」音相諧?

葉家福考慮再三,認定還是得先跟蔡波談一談。他給蔡波打了電話,恰蔡波也要找他,一聽是葉家福就打哈哈,問是不是葉老家六百五十歲的老頭有訊息了。

葉家福說人家不止那個年紀,是過世六百五十年。修路的進展他已經知道了,老家那個村長,還有鄉里的書記都給他掛了電話。他們不知道蔡區長介紹去的老闆是不是說真的。鄉里請老闆喝的都是好酒,據說老闆一個人喝了一瓶半,老闆手下的男女個個厲害,喝了還要。再那麼搞幾次,只怕路沒修成,鄉親們都只剩一條短褲了。

蔡波大笑,說如此窮酸,還好這回是人家老闆決定請客。

原來葉家福老家那條路已經初顯眉目。蔡波介紹去的老闆是做旅遊的,經一番考察,認為那一帶山清水秀,距離適中,有所前景,可以開發休閒遊覽,為附近幾座城市逐漸富裕起來的市民提供假日去處。老闆很精明,提出他來投資修路,條件是無償給他若干沿途地塊。因為交通不便,目前那一帶地價極低,一旦路通,旅遊開發專案跟進,可望價值飄升,如能實現,於當地也大有好處。這位老闆是來真的,而且動作很快,擬於明日請縣、鄉負責官員到市裡進一步商談,明晚請客。老闆提出,蔡波葉家福是雙方牽線人,希望能一併到場。

葉家福說這還能不去,正好跟蔡波另有要事。

「又查女朋友嗎?」蔡波開玩笑。

葉家福說查的就是這個。

蔡波說他忍痛割愛,把江英從身邊調走,派到前埔任職。這一段日子,謝江兩人埋頭苦幹,局面改觀。所以領導幹部應該交女朋友,葉家福跟常志文一直沒感覺嗎。

葉家福有一陣說不出話。末了他說女朋友得什麼時候才有感覺,彼此分手,「覺得很沒意思」的時候,或者「斷絕一切關係」,最後死亡的時候。蔡波很敏感,立刻追問:「你說什麼?」「明晚見吧。」葉家福道。

第二天晚上的酒宴氣氛很好。請客的老闆叫李輝,很年輕,省城人,有外資背景,口氣不小。葉家福老家來了一位常務副縣長,還有鄉書記和鄉長,與李老闆談得很投入。葉家福和蔡波為「重要嘉賓」,於席間指導、推動雙方頻頻舉杯。蔡波自嘲,說這麼兩位重要領導一起拉皮條,這條路可以修上天了。

喝酒時他問葉家福找他還有什麼事。葉家福說回頭再談。蔡波明知葉家福的事情怕是不宜下酒,卻還調侃,說:「得悄悄來是嗎?像找女朋友?」葉家福不動聲色,從口袋裡掏出「斷絕一切關係」那張紙,放在蔡波的面前。蔡波當眾閱讀,神情自若。

「我說過,這傢伙不是好鳥。」他評論。

「這隻鳥想要什麼?」葉家福問。

蔡波說,鳥類的共同願望是飛翔,都希望飛得高一些,更高一些。這隻鳥也一樣,不滿足於當鳥主任,千方百計想當鳥局長。鳥類有些鳥想法無可厚非,但是不依靠自己的兩個翅膀,企圖靠拉屎放屁往天上升,可以嗎?這隻鳥德行太次,曾有偷竊記錄,從不自省,卻不知足,居然一門心思還要鳥局長,為達目的,不顧羞恥,死纏爛攪,什麼手段都敢用,包括搗鳥糞,勒索。別管他。

「不管他就沒事了?」

蔡波知道葉家福擔心禽流感,那是高致病性,捕殺無數還四處蔓延,而且會感染人。人感染了禽流感多半要死,很嚴重。但是他認為有辦法對付。這隻鳥也清楚,鬧禽流感他自己也得死,什麼都得不到,所以指望「內部處理」。不要管他。

葉家福說問題不在這隻鳥,在鳥糞。到底怎麼回事?

蔡波說有一隻鳥可能飛錯地方鑽到另一隻鳥的窩裡,給逮住幾根鳥毛t.鳥類的感情生活跟人類一樣,有時挺複雜,一言難盡。鑽錯窩逮住毛後患無窮,得吸取教訓。好在幾窩鳥說到底同歸一個林,一個大鳥窩裡的私事,沒有招惹別人。

葉家福說有人被招惹了。老家鄉下有句俗話叫「鳥屎滴著」,鳥屎滴到鼻頭為倒霉。這滴鳥屎不偏不倚剛巧滴到了某個人的鼻頭上。這個人不能不管。

蔡波說這個人他知道,很無趣很沒意思。為什麼要去管那滴鳥屎?與其去抓別家鳥屎,不如去摸自家配偶,是不是?

葉家福說不是。不知道不清楚是一回事,知道了清楚了就不能不管。這他媽的像什麼話?太不像話。

蔡波說確實不像話,該鳥自己也很慚愧。只是己經這樣了,還能怎麼辦?難道比照禽流感模式,不分公母一律捕殺?這種措施只能對付籠裡的雞,對付天上的鳥恐怕不行,打鳥得用獵槍。現在提倡保護野生動物,愛護鳥類,怎麼好動用獵槍?再說也不好打。除了「鳥屎滴著」,他也聽說過一句土話,叫「鶴子閃槍」。鶴子是一種猛禽,很機靈,據說特別會躲槍子,打它不太容易。

葉家福說聽說有隻鶴子準備遠走高飛捉田鼠去。如果是那樣,他認為可以允許,可能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一種也算合適的解決。

蔡波說恐怕還得看看。鳥類跟人類一樣,有時搞不清自己想要什麼。明知不可能想要這個,又想要那個,不能一邊光彩奪目當鳳凰,一邊做斑塢花花草草偷別個鳥窩下蛋。可是事到臨頭還是搞不清楚,這個那個都想。嘴裡遠走高飛,心裡難免捨不得。

葉家福說恐怕不行,準備拍翅膀動身吧,在鳥糞扒開之前。

蔡波說如果還是捨不得,怎麼辦呢?

葉家福說那就動用獵槍。

蔡波指著一桌酒客笑問葉家福舍得嗎,要不要這條路。葉家福好一會不說話。

末了葉家福給蔡波講了個故事,提到他鄉下老家小廟供奉的「大善公」。他說這個人相傳已經過世六百五十年,典籍裡找不到他名號的出處,查無當年從皇帝到縣令各級領導的正式批文,「大善公」應當是鄉民自己叫起來並流傳至今的。這個人憑什麼享受小廟供奉待遇?據說生前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而且死後還做,他有親身體驗。他高中畢業那年,母親跋山涉水,步行前來市區這邊的廣元寺求籤,問兒子前途。求了籤,母親當場掉淚,因為下下,認定高考不中。廣元寺是本市最有名的寺廟,香火最旺,這一簽類似於死刑判決,沒救了。母親回家後哭哭啼啼,村長也就是他後來的岳父知道了,安慰她說,大廟雖靈,管得太多,難免有看不到的。本村大善公就在門口,人家瞭解自家情況,問問他吧。於是去小廟再求一簽,竟是高中,母親就此安下心來。他考上大學後才知道這件事,從此對小廟供的那位老人別有感情。燒香求籤均為迷信,基本道理卻是可以感受的。

「這說的什麼意思?」葉家福說,「想要一條路,還想做個好人。」

蔡波即嘲諷,說做人要做好人,從小聽幼兒園老師講過。都這麼大的領導幹部了,怎麼還是女孔人好事的水平?不能表達得更復雜更深刻一點嗎?比如說,做鳥須做好鳥。什麼叫好鳥?鳥好主要不在鳥毛,也別管它拉的什麼鳥屎,關鍵是飛得怎麼樣,能不能領飛,會把鳥群帶到哪裡,給鳥群食物與溫暖,還是飢餓與寒冷。

葉家福說:「這是鳥的道理。人有人的道理。」

蔡波問葉家福人的道理是不是很簡單,很無趣和很沒意思。扒鳥屎,’取獵槍,鳥飛了,路沒了,房子也拆不掉了。這樣的結果好嗎?

葉家福不認同:「少一隻鳥,地球就不轉了?」

「既然這樣就算了。」蔡波道,「鶴子退出。」

「這樣就行了?」葉家福問,「鳥可以這樣無恥嗎?」

他倆邊吃邊聊,一邊夾菜喝湯,一邊私下交談,很知心很和諧。旁邊人聽了隻言片語,頗不明白,問蔡區長葉副書記講什麼鶴子,鳥類。

蔡波說應該愛護鳥類,鳥類是人類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