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省裡組織政法工作檢查,從省直和各地抽人參加。葉家福給抽到了,分在山區一組,跑本省西部兩市,檢查專案之州是監獄狀況,該專案屬政法工作範圍。有一天上午,檢查組到了位居深山間的一座省屬重點監獄,受到了例行的歡迎。類似場合領隊比較忙,敬禮還禮,握手寒暄,言說指導,承擔許多工,葉家福是普通組員,沒太多事,心情比較放鬆,眼睛可以東張西望。這一放鬆張望讓他意外吃了一驚,驚訝物件是停車場邊的一輛轎車。
這車很普通,廣州本田,早幾年的車型。一眼看去,葉家福覺得這車眼熟,很奇怪似乎還感覺親切,不由他仔細看了一眼車牌,這才發覺真是很親切:該車居然跟葉家福是同一個出處,來自他曾經供職的單位,彼此「很自己」。葉家福早年在市司法局工作,當時本局車輛不足,葉家福奉局長之命打一報告,請市政府予以支援購車為盼。局長領著葉家福找了分管法制工作的副市長郭啟東,郭副市長大筆一揮,做重要批示,請財政局予以重點考慮。幾個月後這輛廣本開進了局裡的車庫。葉家福調政法委工作之前,有幸時常使用過該車。
這車怎麼會跑幾百公里,從本省北部拱到西南,停在此地監獄的停車場,供葉副書記意外親切?不由葉家福當時好奇。他悄悄走過去拍拍車門,一個駕駛員從車上跳下來,連叫葉書記好。這是個老司機,他認得葉家福。
原來是市司法局林副局長到這裡來了。來的不止這個林副局長,還有市外經局、國土局兩位重要官員一起駕到,他們的車就停在一邊。三位官員當然不是到此地檢查工作,似門有些事。什麼事呢?駕駛員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葉家福沒有多問,轉身走開。
半個小時後,有人給他打手機了,是那位林副局長。林知道自己的車以及駕駛員跟葉副書記在監獄停車場邂逅了,這就有必要及時稍事溝通,做點解釋,因為司法局屬政法系統,葉家福夠得著的。林告訴葉家福自己是到省城開會,恰市裡其他部門兩位領導也有事到省城,他們想到監獄這邊走走,他就帶著過來了。
「也沒什麼事,」他打哈哈,「看看老郭。」
葉家福說他一樣,也沒什麼事。省裡搞檢查,他給抽到了,湊巧。
林副局長很親切,稱他們幾人己經離開了,在監獄外邊找一家小飯館吃飯,隨便點兩個菜,午餐後準備立刻上路往回趕。這麼巧碰上了,葉副書記要不要熱情會見一下,過來聚一聚。葉家福表示感謝,說身不由己,檢查組組長不發話,組員不敢到處亂跑。回去有空再一起熱情吧。
就此了結。葉家福心裡有數,知道這些人怎麼回事。此刻已近年關,適宜於開展訪貧問苦,親切慰問困難群眾活動。林副等三位負責官員大老遠跑到監獄,與慰問弱勢群體無關。他們是來看老郭的,他們帶的慰問品肯定不會是一桶花生油,一點年貨加三五百元紅包,起碼得是幾條好煙。老郭就是郭啟東,當年這位郭副市長曾指令財政局重點考慮給司法局買車,此刻他批來的這一部車帶著相關官員和慰問品跋山涉水而至,跟他隆重相會於監獄。省屬監獄歸省司法廳管轄,市司法局的林副局長與此間管理部門工作聯絡較多,方便安排進出監獄,帶人「看看老郭」。郭副市長己屬舊日,眼下他是階下囚,因受賄罪判刑十五年,正在這裡服刑。
郭啟東一案當初曾轟動一時,是那一年本省最大一宗地方官員腐敗案,郭啟東自己成為當年本省落馬的最高階別官員。這位前副市長中等個兒,人守良瘦,體重百十斤而已,看上去分量很一般,那時可不得了,位高權重,說的話擲地有聲。他的犯案入獄很奇特,起於市區的一起交通事故:某洗腳店老闆與朋友在家居小區附近酒樓飲酒,深夜步行回家,於自家樓外道路上被車輛撞翻,當場身亡,肇事車逃逸。事發後因缺乏線索,肇事者沒找到,成為懸案。過了大半年,忽有知情者舉報,說死者並非意外車禍身亡,是被蓄意謀殺,主謀為市區一黑社會團伙老大。舉報信散發很六直到公安部去。當時恰全國出重拳治黑,此案引起重視,在上級領導督促下,地方相關部門根據舉報線索偵查,終於破案,居然舉報屬實。策劃殺人者是市區餐飲娛樂業一個老闆,叫郭金城,經營有數家酒樓和夜總會,為行內要角,知名企業家,市政協委員,與死者因生意和地盤糾紛,積怨深重,導致授意殺人。郭金城膽子很大,為所欲為,手下有一批馬仔,己具黑社會團伙雛形。由於其社會關係盤根錯節,保護傘眾多,辦案中重重阻礙,特別困難。最終案子辦結,郭金城被判死刑,市、區兩級有十數位官員銀擋入獄,其中就有郭啟東。郭啟東與郭金城是老鄉,拐彎抹角沾點親。郭金城起步後迅速擴張膨脹,得益於郭啟東的多方關照。郭啟東也讓郭金城為自己辦了不少私事,同時笑納了累計總值近百萬的錢物,最終把自己納進了監牢。
葉家福對郭啟東案相當瞭解,該副市長髮案時,他己因市長趙榮昌力推,調市政法委重用,參與督辦過該案。案子初起時,他沒想到最終會牽扯郭啟東那麼大的官員。當時趙榮昌曾經把葉家福叫去了解情況,問到了郭啟東。時趙榮昌任市長剛滿一年,對市情和身邊幹部還在深入瞭解中,通常情況下,一個市長不會向下屬詢問對副市長有何看法,趙榮昌與葉家福是老同學,彼此瞭解,知道可靠,所以才能深談。
葉家福告訴趙榮昌,郭啟東是上級,自己是下屬,有些工作接觸,從無個人交往。他本人觀察,郭啟東很不一般。這位領導土生土長,一級級上來,經歷和人脈都特別豐富。他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上邊的聯絡面廣下邊也會拉人,關鍵時刻敢幫人辦事,替人說話,手下用了一批幹部,有所謂「地方實力派」之稱。
趙榮昌評論說:「咱們有些官員很會經營自己的一塊地盤。問題是你經營它幹什麼?這個最重要。如今做事不能沒有團隊,團隊的主流應當是做事,做正確的事。如果不是這樣,大家結個幫夥營私舞弊,為所欲為,最終只會自取毀滅。」
後來,蔡波私下裡跟葉家福交換資訊,提到趙榮昌也找他問過郭啟東的情況。蔡波與之談得很直率,提到郭啟東生性好事,愛抓權,喜插手,介入很多事情,外界對他的負面議論不少。但是他上下通暢,基礎紮實,根深葉茂,不易觸動。
,’-我勸他別太管這個郭。」蔡波說,「從避免今後麻煩考慮,容忍可能更有利。」
葉家福問:「他什麼態度?」
蔡波說,趙榮昌稱有些決心確實不容易下,但是該下的時候他不會猶豫。一個人主政一方,不能只想權宜,要從長遠考慮,搞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他可以告訴蔡波他想要什麼。有一句話叫雁過留聲,有一天他離開這裡,除了希望是上行,還希望人們會說他幹了些事,而且形象清明。
「人家不是小鳥,是大鳥,魚昆鵬展翅九萬里,高瞻遠行。」蔡波開玩笑,「像你葉老兄,啄木鳥似的,一天到晚只盯著誰誰有沒有男女關係。」
葉家福感嘆,說趙市長講得不錯。這是他願意跟隨的緣故。
當時他們都不知道趙榮昌正在下決心。此後相關的涉黑案迅速發展,內情漸漸顯露,發現有一批官員從郭金城處得到好處,為之提供保護,涉嫌職務犯罪。捲入案件的官員名單越拉越長,涉及工商、稅務、文化、衛生、城管、公安諸多部門重要人物。郭啟東發覺不妙,動用了他多年編織成就的關係網,耗費大量社會資源和錢財,不惜血本,千方百計阻撓案子深入。案子一度陷入僵局,市裡幾位主要領導之間產生意見分歧,一些人主張及早剎車,擔心搞大了,牽連幹部太多,於地方政務很不利。趙榮昌卻非常堅決,力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誰。趙榮昌是市長,第二把手,下市前長期任職於省委機關,在省領導那裡有影響力,說話格外有分量。他的堅決態度推動了破案,郭啟東在劫難逃。
郭啟東事發一刻頗具戲劇性:他是在市長辦公會現場給帶走的,會場上只有趙榮昌知道即將發生什麼。那天政府辦提交給市長們研究的議題很多,上會時趙榮昌臨時做了調整,把原安排在後邊討論的幾個內容提到前頭先議,政府辦工作人員給弄個措手不及,彙報、分發材料和列席順序全都亂了套。當時趙榮昌不說緣故,事後人叮門才明白那幾個議題都屬郭啟東分管,趙市長是讓郭副市長理完那些事「站好最後一班崗」。葉家福列席了那次會議,因為議題中有一個「突發事件應急預案」,與他的部門相關,本通知他於上午十一點到會,臨時又通知提前於九點。會議中間,葉家福看到趙榮昌的秘書走進來遞了張紙條,趙榮昌即宣佈休會十分鐘,讓大家出去上洗手間。郭啟東應聲而起,打算出去,讓趙榮昌喊住了。
「郭副市長,慢點。」他說。
郭啟東坐下來。趙榮昌把手一擺,秘書跑過來遞給他一隻塑膠袋。趙榮昌把袋子放到郭啟東面前:「你拿去吧。」
裡邊是兩條煙,三五牌。郭啟東煙癮很大,習慣抽外菸。但是趙榮昌從不抽菸,他和郭啟東之間絕無煙誼,從未有過哪怕是扔支香菸一同吞雲吐霧的記錄。
「市長這是怎麼啦?」那一刻郭啟東非常意外。
趙榮昌說,人世間的事情不會無緣無故,有果必有因。人走到關口的時候,停下來抽支菸,扣心自問,有助於做出正確的選擇。
郭啟東立刻就明白了。
「我要抒個電話。」他說。
「你跟他們說吧。」趙榮昌道,「恐怕不必了。」
那時前來帶郭啟東的辦案人員已經站在門外。他們沒讓郭啟東打電話。如趙榮昌所暗示,已經沒有必要了。當天上午,同一個時段裡,郭啟東的妻子、弟弟和小舅子也被分別帶走,與他一起前往辦案地點接受同案調查。
這一起案件禍及郭啟東以下汁j七位官員,其間半數人犯案有地理學因素,跟郭啟東和郭金城出自同一個地方,同為老鄉。他們都是哪裡人呢?不是別地兒,就是道林區前埔鎮。前埔這地方真是好風水,藏龍臥虎,歷來有能人。近年間這裡出了不少老闆,搞建築的、賣液化氣的、經營餐飲娛樂並黑社會的,都有,同時大大小小也出了不少官員,分佈於本市各行業各部門,其中一些佼佼者已經手握重權,最顯耀的就是郭啟東。郭啟東很重鄉情,一向敢於大膽提攜同鄉,機關裡有人譏諷,說他手下有一支「前埔軍團」。郭案發作,該軍團與其領軍人物一起遭遇重創,但是並沒有頓時煙消雲散。時過數年,葉家福意外地於數百公里之外,在郭啟東服刑的監獄停車場上親切會見了自己的當年用車,這不是個例。葉家福早就聽說,郭啟東服刑後,有事沒事,過年過節,常有親朋故舊跋山涉水前去探視,悄然來去者中多有前埔籍或與該地關聯很多的現職官員。
當年那起涉黑兇案發作,郭啟東等多位官員牽連落馬之際,也有一些人逃過了劫數。施雄傑為其中之屍。案發前一年,施雄傑與幾位親友合夥,在市區一個新建樓盤買了兩間店面,手中資金不足,去找了郭金城,拿了人家六萬元。施雄傑時為市勞動局轄下就業服務中心的主任科員,職別不高,手中不掌握權力,與郭金城所從事的餐飲娛樂業關係不大,他能結交這位老闆並最終入案也有地理學因素:他是重慶人,卻又是前埔的女婿,其妻林琳的伯父兼養父林慶國是前埔人。林慶國當過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家裡還另有一個前埔女婿蔡波在道林區任要職,這都成了施雄傑的資源,讓他得以跟郭金城拉拉扯扯,為自己謀取利益。林慶國是公認的正派幹部,來路不對的錢從來不沾,哪想身邊出了這麼個施雄傑。施雄傑案發時不承認自己拿了錢,後來又辯稱自己曾口頭說明,只是向郭金城借款。其妻哭哭啼啼,懇求林慶國出面搭救,林慶國已經退休,是蔡波來收拾局面。經多方努力,施雄傑給放過了,那筆錢沒有定為賄金,因為未發現他與郭金城間存在權錢交易的職務行為。有刻薄者評論說,如今頭上無長,不只放屁不響,收錢都沒名堂。施雄傑還沒長得足夠大,尚無資格。這種人州旦有權,可以來點權錢交易職務行為,收的鈔票才理直氣壯,有資格計為賄金,那時五六萬哪裡打得住?施案終以涉案款項上繳沒收,予以行政處分了結。
施雄傑卻說:「那件事是他們搞我。」
施雄傑坐在葉家福辦公室的沙發上。這一天他沒再電話求見,直接上門來了。葉家福正在主持綜治辦會議,即社會治安綜合治理辦公室的會議,施雄傑說他等,有重要事情一定要跟葉副書記面談。兩小時後會議結束,兩人開談,其間葉家福問及當年的案子,施雄傑一口咬定,是人家搞他。
「有人白前埔幫勢力大,就搞。」他說,「趙市長聽信那些人了。」
葉家福說:「這是胡扯。施雄傑來自重慶,算什麼前埔幫?前埔籍的優秀幹部很多,林慶國林副部長怎麼樣?有口皆碑,誰會去搞他?蔡波跟施雄傑不一樣嗎?都娶林家女兒,當前埔女婿,人家從來不去摻和那爪不論籍貫哪裡,都是有好的也有壞的。」
施雄傑說:「沒那麼簡單,前埔為什麼鬧事?有關係的。」
葉家福對這個話題有興趣。他讓施雄傑講具體點,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安,聚眾抗拆,夜往上訪,難道不只想多要幾個拆遷補償,背後還都有些什麼因素。
施雄傑卻不講具體。他閃爍其詞,天上地下,拉出更大一張網,說當年要是不這麼搞人,現在也不會這樣。想當書記的為什麼沒當上,想提拔的為什麼沒提上去,很多事情都是有關聯的。
「你指誰呢?趙市長,還有蔡波?」葉家福問。
施雄傑點點頭。
「你還是講具體點。猜測臆想不行,得有根據。」
施雄傑說這些事大家都知道,都那麼說。
葉家福問施雄傑,幾次三番打電話求見,今天跑到這裡乾等幾個小時,不會就打算提供一點道聽途說、有關前埔的過去與現在。也許施雄傑在他那個圈子裡混來混去,不只聽說過什麼,自己還參與了一些什麼。現在想明白了,打算如實報告,協助市裡做好工作,幫助穩定局面,促進重點專案建設。
施雄傑說:「葉副你不要套我,那不是我的事。」
「那麼你找我幹什麼?」
施雄傑說自己家裡剛剛辦過喪事,他老婆不能白死。
「什麼叫白死?她不是自殺?或者有隱情?」
施雄傑說林琳突然死亡有原因。
「據說你們倆鬧離婚,那天你們大吵一架,你老婆離家出走,是這樣嗎?」
施雄傑說他們是在鬧離婚。葉副想知道為什麼嗎。
「我對你們的隱私沒興趣。反映問題除外。」葉家福說。
施雄傑說他要反映問題。他們兩口子鬧離婚,跟另外的人有關係。
「誰呢?」
「你。」
不由葉家福立刻笑出聲來。沒等他再發問,施雄傑又辛比一句,說葉家福不能推得一乾二淨。他妻子確實給葉家福打過電話。
「跟你說多少次了?我在林家見過你妻子,但是從沒講過一句話。」葉家福說。
「你們在電話裡講到了‘只旅行袋。」
葉家福當即變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施雄傑冷笑,說現在葉副清楚了,他沒有亂講。他是知道一些內情的。他還知道一些葉家福不清楚的事情,涉及其他人。如果他認為有必要,他會告訴葉家福。他也可能永遠不跟任何人說,這要看情況。他在這裡提前挑明:不要想搞他,不要威脅他的人身安全,不要指望殺人滅口,他己經準備了多種防範手段,魚死網破。要是不怕鬧得轟轟烈烈,滿天下都知道,那就來吧。
葉家福立刻呵斥:「什麼屁話!」
施雄傑說他不是講葉家福。他知道葉家福跟別個不同,是好人,所以才找來的。
然後施雄傑起身走人,不再多說一句。
葉家福好半天什麼都做不了。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仔細回想剛才與施雄傑交談的全部過程,憶及林家出殯那天施雄傑的反常舉動,以及後來一而再再而三的電話騷擾,感覺非常沉重。
當天下午,葉家福上班後把單位裡的事匆匆處理完,叫了車直奔道林區。上路後他才給蔡波打手機,說他一會兒就到區政府,有事找。蔡波問:「什麼事這麼急?葉老家的破路不通了?」葉家福說那邊早就不能開車,得抬著車走了。
「我在前埔,勞駕葉副書記到這裡來行嗎?」蔡波問。
葉家福說行,到前埔見面。
葉家福趕到前埔鎮政府,這才發覺上套了。這裡正熱鬧,開大會呢。蔡波召集全鎮大小幹部及轄下各村兩委和各方面頭頭腦腦集中學習、動員,百十號人坐了滿滿一個會場,搞了一整天,當天下午結束。蔡波故意不在電話裡講明,等葉家福到場才拉在一旁說說來龍去脈,然後即請上主席臺,熱烈鼓掌,請葉副書記做重要講話。
葉家福沒有推辭,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既然來了,當然要說。他說自己這是配合蔡區長,跟大家一起共同努力,維護社會安定穩定,確保重點工程建設。
那些日子裡,蔡波受命負責,全權處理前埔鎮事務。這人情況熟悉,有自己的一套。他組織大批區、鎮幹部下村,走訪調查,過細瞭解,掌握動態,控制局勢,自己坐鎮指揮,開大會造聲勢引導輿論,功夫做足,其實都算鋪墊。他的關鍵措施是果斷換馬,從人下手,解決問題。他說老農民有句話,叫「牽牛牽鼻子」。蔡區長讀過大學,文化程度比較高,有資格改造農諺,叫做「拿人拿帽子」。
這時前埔鎮班子已經調整,鎮書記劉長庚被免職,調區人民防空辦公室,不安排領導職務,先只任主任科員,處理很重。前埔大社近日屢起風波,需要有人來承擔責任,此刻非劉莫屬。劉長庚有一件事給抓住了:那一天村民夜半上訪,蔡波接訊息後急找劉長庚,到處找不著,家裡電話插頭拔了,手機不開。事後調查,當晚劉長庚與某企業老闆在市區一家酒樓「談專案」,喝酒至下半夜一點,而後大家又去洗腳,直至天亮。參加當晚「談專案」的還有鎮裡一位副書記,一位副鎮長,劉長庚讓大家把手機關了,免得找來找去掃興。這兩位鎮級官員因此也受處分,一起就地免職。
謝建南接任鎮書記,以示對有效處理群體事件的褒獎。蔡波罵過他又聾又啞,但是該罵要罵,該升就升。那天晚上跟謝建南一起下村的鎮領導還有一個組委,兩位副鎮長,三人全部升職,一位老資格的確定給正科待遇,一位年輕的升副書記,另一位定為常務副鎮長。新任鎮長人選誰都沒料想到,竟是區政府辦副主任兼接待科長江英。江英也是前埔籍幹部,按照通常規則,不宜在本鎮擔任主官。
前埔班子調整是蔡波力促完成的。原書記劉長庚與蔡波關係很好,早年兩人共過事,這一次處理他,蔡波沒有手軟。江英任職有籍貫障礙,蔡波堅持要求破例。他說那晚村民上訪得到及時處置虧得江英,別個又聾又啞,江英耳聰目明。這人可靠,在前埔當地有影響力,此時此地最好用。經過蔡波努力,市委組織部同意破例。
葉家福到達前埔時,恰逢鎮班子重新整理亮相。蔡波在大會上宣佈決定,講了話。他把市長趙榮昌給的時限加了碼,說市長要求今年上半年完成前埔拆遷,丁書記和他已經立了軍令狀。現在他給謝建南、江英另一個時限,必須儘量提前,至少提前一個月完成。具體怎麼做他不管,他知道兩位有辦法。鎮幹部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什麼情況不知道?什麼招不會用?有責任心就沒有問題。從今以後,這裡的事情交給謝建南和江英,他準備回家睡覺。大家說好了,時限超過一天,蔡區長在辭職之前會先走一步,把大家全部撤光。
會開完了,蔡波拉著葉家福,問有什麼事。葉家福好一會不吭聲。
「讓蔡區長睡幾天好覺,大事要緊。」末了葉家福說,「一條破路先不麻煩。」
蔡波發笑,說他還不知道葉老兄,肯定不是修什麼破路。
葉家福上車,說以後再談。蔡波道:「把電話給我。」
「誰?」
「你那個老傢伙。你說他幾歲了?六百五十?」
蔡波知道葉家福輕易不開口,開口表明實在沒有辦法了。他說自己這些天忙於收拾前埔,對老同學的老家關心不夠,怕老同學有意見,有必要趕緊彌補。葉老家在縣裡,.不在道林區蔡區長的地盤,夠不著,很遺憾的。早先如果考核沒出問題,蔡區長當上市領導,那就管得到了,幫助修條小路真不是大事。現在只能另想辦法。他認識一個企業家,實力雄厚,搞旅遊專案,眼光不錯,點子也多,可以試試。給個電話,讓他們直接跟葉老家那邊的人聯絡吧。
汗十家福留了電話,說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