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過交道又怎麼?關他鳥事。」
蔡波讓葉家福別理施雄傑,這傢伙心術不正。葉家福詢問說,他印象裡,這個施雄傑當年與郭啟東案有牽連,是不是這樣。蔡波點頭,說當時差一點給逮起來。早知道應當擁護警察把他銬走,提前了結,也許就沒有如今的飛來橫禍,不會有人跳水自殺,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遭受騷擾。該傢伙真不是個好鳥。葉家福問:「你是個好鳥?」蔡波反嘲:「你肯定是。」
葉家福說他不是鳥,是人。蔡波即批評,說沒有幽默感不可以的,這樣子還怎麼找女朋友搞男女關係。
趙榮昌的秘書跑出來喊人,要蔡波去見市長。兩人匆匆握手告辭。
「說話注意點。」葉一家福特地交代了一句。
蔡波說他清楚。趙市長最近氣不太順,前埔村民差點鬧到省城,別指望他親切問候。可能要挨一訓,有思想準備了。
趙榮昌卻沒有當頭訓斥。他對兩位下屬口氣平和。
「有件事跟你們商量‘下。」他說。
是關於繞城高速建設。這一次陳副省長來,趙榮昌彙報了這個專案的一些問題,領導很重視,全力支援解決,也傳達了省委主要領導的意見,提了要求。根據當前情況,趙榮昌考慮有必要加強這個重點專案,加大力度,加快進度,迅速取得成效。道林區前埔地段的拆遷必須儘快解決,他提一個時間跟兩位負責官員商量:務必於七一之前,也就是今年上半年內完成,可以嗎?
丁秀明看看蔡波,蔡波也看看她,他們都沒吭聲。
「蔡波,你怎麼看?」趙榮昌點名。
蔡波說:「請丁書記談吧。」
「別推。」趙榮昌還是盯住他不放,「要你說。」
蔡波表態:「如果丁書記同意,這一塊我來負責處理。」
「有把握嗎?」
蔡波說事情是人乾的。
趙榮昌問丁秀明意見。丁秀明說聽市長的,一切服從市裡的大局。
趙榮昌決定:確定上半年完成,道林區務必負起責任。具體怎麼做,書記、區長兩人自己去商量,事情要辦好,問題不能出。
「不允許這樣鬧騰不休,今天網車,明天上訪,總是沒個解決,影響不好還干擾全域性。」趙榮昌警告蔡波道,「說清楚了,前埔再出舌籲,首先問責你蔡區長。」
蔡波嘿嘿,說如果圓滿完成任務,請首先表彰丁書記。
「當然是這樣。」趙榮昌不動聲色,「有很多理由。」
後來葉家福打電話詢問談話的情況,蔡波引用趙榮昌語錄,感嘆大領導總是有理。葉家福讓蔡波不要不服,親者該嚴,疏者宜寬,此時此刻,蔡區長做好是應該的,出錯是不允許的。他葉家福也一樣,自覺認了。
「看起來不服不行。」蔡波說。
「果然很不服嗎?」葉家福問。
「有一點。」蔡波說,「感覺很沒意思。」
「你該問問自己想要什麼。」葉家福說。
「怎麼突然問得這麼嚴肅?」蔡波不解。
原來葉家福有來頭,是奉領導之命前來追問。蔡波和丁秀明走後,趙榮昌讓秘書打電話要葉家福去彙報工作,彙報中問及昨天村民上訪事件的處置過程。趙榮昌對蔡波最近狀況不滿意,要葉家福提醒蔡波,.讓蔡波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現在我把話帶到了。」葉家福說。
蔡波有幾秒鐘說不出話,然後嘿嘿道:「我可能要一隻田鼠。」
葉家福很吃驚,說:「什麼田?老鼠?」
蔡波解釋,要的就是田野裡忙碌打洞的那種老鼠,公的可以,母的也行。人通常不吃田鼠,但是蛇吃,好像鶴子之類的鳥也吃。怎麼會突然說起鳥和老鼠?就那麼回事。他理解,趙市長給他留面子,當著丁秀明的面不批評,也不把他單獨留下來訓斥,只通過老同學葉家福帶話追問,意味很深長。上一次省裡考核組來,那件事沒辦好。這些日子前埔起風波,影響很大。別說趙市長不高興,他自己都很不滿意。人家領導就是水平高,洞察秋毫,著重點撥。他明白了,得搞清楚到底想要什麼。
「約個時間,你找他談談為好。」葉家福建議。
「當然。」蔡波還開玩笑,「報告市長,我要一隻田鼠。」
葉家福說別瞎扯。要老鼠不必找市長,找他就行。他老家田野裡多的是。
「你老家那條路有進展嗎?」蔡波問。
葉家福感嘆,說要一條路比要只老鼠難。他己經找了市交通局長,對方答應幫忙,老家那邊的報告也已經遞上去了。但是交通部門只能補一點,資金缺口很大,時間上也有問題,今年盤子很緊,考慮明年安排,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你還趕什麼時間?」蔡波問,「娶老婆看好日子了?」
葉家福說當地有個老人叫大善公,過世六百五十週年,明年六月初十隆重紀念。葉副書記跟該老人私下有些交情,不便公然參與民間信仰活動,幫助修條路卻是不好推卻,所以明知自己能力有限,沒有蔡區長的本事,還是應承下來。
蔡波發笑,說如果葉副書記批准,他準備假公濟私,偷偷挪用高速公路拆遷專款,為葉副書記排憂解難。
葉家福表態:「這個不必。」
葉家福跟蔡波講了另一件事:施雄傑又給他打電話了。
「你不要理他。」蔡波說。
「我告訴他了,自傢俬事,先找你們家蔡區長商量吧。」葉家福說。
蔡波說他願意替葉副書記接待上訪。該同志類似蝙蝠,屬獸類,不是好鳥。
幾天後蔡波於迎賓山莊大宴賓客,請人吃晚飯。客人非常特殊,形形色色,有前埔大社的村兩委成員,村民小組組長,村老年協會會長,各大姓宗親會要角,村廟管理會成員,幾位前埔籍企業老闆,以及市直部門幾位前埔籍重要官員。前埔鎮長謝建南等人出場作陪。蔡波開玩笑,說這是前埔大佬酒會。
他解釋請客緣由,說趙市長已經發話,拆遷要加快,舌籲不許出,其他人不問,重點追究蔡區長。蔡區長需要大家支援,今晚先表示一點心意。
謝建南幫腔,說蔡區長特供好酒,給大家上茅臺。
那天蔡波不惜血本,上最好的酒,讓大家放開了喝,乾杯,努力營造氛圍。酒至半酣,他講了一個笑話,說有個老闆被小姐電話騷擾,老闆沒想起對方是哪位。小姐說老闆怎麼能聽不出來呢,昨晚才一起幹過,幹完轉身就忘,她可不放過他。老闆知道不妙,來勒索了,趕緊問對方是誰,有何要求。小姐一聽還是沒想起來,即抱怨昨晚幹了再幹,接著還要幹,都白乾了。老闆不禁喜出望外,說這下明白了,是桌上的,不是床上的那位。
這時候服務小姐進來,湊到蔡波身邊說:「蔡區長外邊有人找。」
蔡波問是誰。小姐說不知道,只說有要緊事。蔡波只得放下杯子起身。
「你們繼續,別停,」他說,「就是那句話:幹了再幹。」
謝建南呼應,說蔡區長放心,大家聽區長的。幹了再幹,不能白乾。回去做好工作,幫拆房子不添亂。
包廂外站著位男子,腋下夾著個黑色小包,陰沉著臉,卻是施雄傑。蔡波一見他也把臉拉了下來:「幹什麼找到這裡?」施雄傑沒吭聲,開啟小包取出一張紙,把它遞給蔡波。「影印的。」他說,「不是原件。」蔡波問:「什麼好東西?」
施雄傑說看看就知道了。
蔡波接過來,看都不看,當場撕成兩半,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有事就說,」蔡波道,「不必這麼麻煩。」
施雄傑說這是林琳寫的。也算遺囑。
「你們家的穩私,自己捂好。」蔡波說。
施雄傑說裡邊提到蔡波了。
「分財產嗎?」
「她罵你該死。」
「你最該死。」
施雄傑說他不想把事情做絕,要蔡波不要逼他。蔡波說這是誰在逼誰,他們之間本已沒有任何關係。施雄傑拍了拍他帶的包:「這裡有關係。」「我知道那都是些啥。」蔡波說,「你找葉家福,打算交給他?」
施雄傑說他給葉家福打過電話,但是還沒說透,葉家福以為這只是別人家裡的一件私事。如果提起葉家福曾經接到的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提到一隻曾經失竊的旅行袋,葉家福立刻就會見他。
蔡波點頭:「沒讓你當密探真是屈才了。」
施雄傑說他手中這些東西交出去,還是不交出去,看情況吧。他要什麼蔡波很清楚,並不是做不到。
蔡波說,今晚他在裡邊請客喝酒。他剛在酒桌上講了一個笑話,涉及女人和勒索。他不怕勒索,因為早有準備。施雄傑有興趣的話,可以看他做當場演示。
他拿出手機,掛了李國哲的電話。
李國哲在首都機場,正在辦理登機手續。兩小時後的航班回美國,公司總部的例行會議。蔡波當著施雄傑的面,在電話裡跟李國哲探討「獵頭」和副執行主管問題。從北京回來後,他們已經通過數次電話,探討了其中各相關細節,但是直到此刻,蔡波還沒有最後下決心,所謂的「賣身契」尚未出手。
「你還想等多久?」李國哲問,「阿波羅再次登月?」
蔡波說用不著那麼久。跟阿波羅飛船沒法比,人家飛得遠,李國哲的鶴子雖然也跟星條旗有牽扯,肯定飛不上月亮。
李國哲說機會一向都有時限,錯過了就沒有了。不要再猶豫,趕緊下決心。想清楚自己要什麼,眼下捨不得的東西真的很有意思嗎。
「我已經下決心了。」蔡波說,「我要一隻田鼠。」
他告訴李國哲,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他自己己經打定主意,但是還需要一點時間處理手頭一些事情,這才方便脫身。李國哲說如果這樣,可以先把協議簽下來。他那邊有那邊的情況,大公司運作有自己的規則,他們常用一句話,叫做:"yesorno?」是或者不是,這是需要明確的,不能含糊。
蔡波發笑,說:「李先生這麼看中賣身契?不就一張紙嗎?」李國哲說字一簽就是承諾,承諾了就得守信。這是第一條規則。
蔡波說:「咱們這裡通行習慣有些不同,說了不太算,簽了也常變。但是各自心裡還是有個譜的。」
他告訴李國哲最近他這裡挺麻煩。家裡死了一個人,外邊鬧鬨鬨聚了近千人。此刻他在賓館裡請客,包廂裡邊擠滿兩桌,聚眾說笑乾杯不為酒,只為修路鋪橋,準備夾生飯重煮,拆人家半個村子。這件事歸他管,幹得好不算功勞,幹不好要追究責任。包廂裡邊難纏,包廂外邊更甚,站著一個人,腋下夾著黑包,手裡捏張白紙,目光灼灼,咬牙切齒,拿一個不幸去世的女人實施勒索。老話說三十六計走為上,此時此刻,蔡區長搖身一變,變成只鶴子遠走高飛,四處捕食野兔田鼠,公的母的通吃,最是時候。房子該誰誰去拆吧,不必本人費心。誰想死就死吧,想勒索哪裡還夠得著。
李國哲沒聽明白:「你說什麼?」
「咱們另找機會再談。」
蔡波收起電話,回頭看看,施雄傑己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