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這個人其實不是泛泛而談,葉家福聽出他有所指。葉家福性格偏內向,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跟誰都保持一點距離。趙榮昌顯然認為他有待融入團隊。

「多唱那支歌,琢磨琢磨道理。」趙榮昌交代。

這個人喜歡讓自己的班員唱一支老歌,即《團結就是力量》,班裡每有活動,一定讓大家溫習一遍,認為有利於增強團隊意識。蔡波私下裡挖苦,說矮子老歌新用,欽定了一支「班歌」,歌裡怎麼唱?「團結就是力量……比鐵還硬,比鋼還強。」這是讓大家宣誓入夥,趙班長的「團隊」其實就是團伙。蔡波跟趙榮昌從一開始就不對路,他是故意曲解,與趙榮昌要葉家福琢磨的道理當然不一回事。

趙榮昌沒忘了入學之初葉家福和蔡波曾要求換宿舍。第一次個別談話時,他問起這一段宿舍裡有沒有問題。葉家福說沒有。蔡波睡覺從不打蔚,他也一樣。

「這才開始。」趙榮昌提示,「可能會有些情況。」

「是什麼?」他不明說,只交代葉家福注意一點,發現什麼及時說說。這人有預見性。第二次談話時已經有問題了,那是兩個多月之後。「小麥昨天又去了,是不是?」趙榮昌問葉家福。葉家福說他不清楚。「你不在宿舍嗎?」葉家福一聲不吭。

小麥是誰?芳名麥穎,不是賣飲料的,是學校圖書館的一位年輕女管理員。這人挺漂亮,個頭高挑,身材苗條,穿著高跟鞋在校園裡走過,皮鞋聲咯咯咯咯特別清脆。最近一段時間小麥的高跟鞋不時敲響學員樓四樓的走廊,從樓梯口一直敲打到葉家福的宿舍,讓大家很悅耳很受用。

這事跟葉家福沒關係,小麥找的是小蔡,他們有話說。小麥的丈夫有一個親戚在葉家福、蔡波他們市工作,正在跑調動,打聽到這邊「一碟小菜」能幫上忙,因此找上門來。蔡波入學之前在市人事局調配科當副科長,相關幹部的分配、調動事宜由他們科辦理。雖然蔡波目前己經離職,上這裡脫產學習,幫助打個招呼,找找辦事員甚至主管領導,都還是做得到的。因此小麥咯咯咯總往這邊跑。蔡波則是認真為其服務,熱心幫助,施以援手。如此,而已。

這是煙霧,葉家福非常清楚。麥蔡二人認識確實因為這件事,拜託幫忙,鼎力相助,事成了感謝一番,你來我往,然後就熟了,慢慢就有事了。兩個人都很活躍,性情中頗有不安分因素,女的擅長賣弄風情,男的很會顯露聰明,一個挺漂亮一個很帥氣,一不小心就一起陷了進去。這種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了葉家福,同宿舍的,加上都是過來人,蛛絲馬跡,哪裡可能全無痕跡。兩個當事人明白類似事情宜避人耳目,他們主要交往會面地點不在學員宿舍樓,即便跑到這邊來,也儘量選擇葉家福不在房間的時候。但是漸漸熱火朝天,來去頻繁,免不了有碰上的時候,那就馬腳盡出。小麥小蔡互相使眼神,一調一笑,忍不住還有些小動作,那景象瞎子拿耳朵也能看個明白,何況葉家福。

葉家福覺得不好。他提醒蔡波,說小麥鞋跟太高,聲響好大。蔡波一聽就明白,說回頭讓她買一雙軟底布鞋,走路跟貓一樣沒一點響動。他還自我解嘲,說當初己經對葉家福檢討在先,他這人有些毛病。

身邊如此暖昧,葉家福挺窩火,卻沒想到趙榮昌會找他追問。

他沒跟趙榮昌多說,趙的話卻多。趙榮昌說葉家福與蔡波同宿舍,年紀比蔡波大幾歲,閱歷更為豐富,更明事理,幫助說服自己的同學舍友是應當的,這也涉及整個團隊:大家都是培訓一班學員,同舟共渡,不管誰出了事,同學都受影響。「知道他們的家庭情況吧?」葉家福說知道一點。

這一點就足夠了。小蔡小麥都不是少男少女,各自已婚,各有家庭,法定名稱分別為「有婦之夫」和「有夫之婦」。

趙榮昌說學員出絆聞會毀了自己,也讓全班學員為之蒙受恥辱。

「咱們班不能出這種事。」他說。

「這些話你應當跟他說。」葉家福說。

趙榮昌說他會的。

趙榮昌堅持不讓葉家福調宿舍,要讓葉家福管這個蔡波。他認定葉家福行事沉穩,為人正派,明白規矩,管著蔡波最好。葉家福說他不喜歡多管閒事。

「你得記住大家在一個團隊裡。」趙榮昌立刻批評。

趙榮昌認為團隊應當有凝聚力,得揚優抑劣。對蔡波不能不注意。蔡波管葉家福叫「老鄉」,什麼意思?不是僅指同鄉,也不是說葉家福入學前在鄉下任職。他在外頭講,葉家福老家叫「坑壠」,坑壠裡出頭,灰頭土臉,聽不得高跟鞋聲,真是老鄉。那是說他老土。蔡波就這樣,嘴皮損,不成熟。

「也在背後管我叫矮子,」趙榮昌說,「說我定‘班歌’搞‘團伙’。這些怪話,你都沒聽過嗎?」

葉家福裝傻,說自己真是老鄉,耳朵不夠用。蔡波嘻嘻哈哈就那個樣子,沒法多計較。開玩笑他葉家福也會,他管蔡波叫「小菜一碟」,簡稱小菜。不是人家那個「蔡」,是酒桌上的小菜,供客人拿筷子這邊夾那邊夾。

趙榮昌說:「你這種性格也是問題。」

趙榮昌這人說到做到,他不只找葉家福問,也直接找蔡波談話,問及小麥,加以提醒。兩人談得很不愉快。蔡波回宿舍後恨恨不休,罵矮子管得真寬,穿了衣服管嘴巴,脫了褲子管雞巴,他管得著嗎?

葉家福說人家是班長,當然管得著。為人行事都有規矩。一個人到了這種地方,走的這條路,規矩尤其得要,嘴巴和雞巴自己管住為好。

蔡波說這地方也是人呆的嘛。別說在這裡當學員,過兩天回去當個小領導,人還是人,一個嘴巴一個雞巴,上下各長一個,多不了也少不得。他就是這個毛病,隨心所欲,喜歡就好,活得快樂,管他趙榮昌怎麼偉大。

葉家福說:「以後別管人家叫矮子。他什麼都知道。」

蔡波說:「不叫他就長高了嗎?」

這傢伙我行我素。此後他跟小麥似有收斂,其實勃糊得更緊。所謂色膽包天,陷入如此激情,荷爾蒙分泌超量,容易失去理智,身手卻會變得異常敏捷。那一天下午,葉家福曾隨口提及晚上要去理髮,蔡波記住了,悄悄做了安排。理一次髮最多一個小時,就這麼一小時他們也捨不得丟,葉家福前腳走,小麥後腳就鑽進來,真是貪歡苦短。不料一把腳踏車鑰匙作祟,好事差點讓葉家福撞破。

葉家福很生氣,也很無奈。如趙榮昌所表述,到了這個地方,彼此同行於路,真是緣分不淺,他這種人碰上蔡波這種人,能怎麼辦?

葉家福沒向趙榮昌告狀。看不慣是看不慣,惱火是惱火,他卻不願背後說人壞話。蔡波跟他是同宿舍,同鄉,更讓他不願意多說。蔡波這人也有一好,他敢明著來,人家並不是只在背地裡嘲笑葉家福「老鄉」,當面他也這麼講,並不顧忌,有如他罵趙榮昌矮子。這人有口春心,不加掩飾,性情倒也率真。高興的時候他還很會說好話,管葉家福叫老兄,稱讚葉老兄天下第一,說自己毛病重大,品行低下,不及葉家福一根小指頭。雖然都是半開玩笑,也有真誠一面。所以葉家福容他三分。

後來就出了事。

期末,學校強調嚴格考試,不過關堅決淘汰,學員們壓力很大,大家全力備考。小麥小蔡的荷爾蒙也不失時機,一起進入白熱化狀態。有一天夜裡,葉家福在宿舍裡背題,趕了個通宵,蔡波說出去一下,也搞個徹夜不歸。第二天上午八點來鍾他回來了,說整了一夜,好累,衣服一脫上床,倒頭便睡。當天上午恰沒有課,讓大家自行復習,葉家福哪都沒去,在房間裡看書。九點來鍾忽然有人敲門,葉家福過去開門,外邊站著個男子,不高,塊頭卻大,門一開就闖了進來。

「你誰?幹嗎了?」

那人悶不做聲,不理葉家福的追問,抬手一用力把面前的葉家福推開,一個箭步衝到蔡波那張床邊,掄起右臂朝蔡波的頭上用力就是一拳。只聽砰的一個悶響,其沉重似乎足以把蔡波的頭砸開。男子揮拳準備打第二下時,葉家福從後邊趕上來,兩臂一箍把男子死死抱住。

「幹什麼!不許動!」葉家福大喊。

男子叫罵,掙扎,後蹬,拿右腿用力踢葉家福。被一拳打醒的蔡波在床上翻,血從嘴裡流了出來,卻還能動。他爬下床,踉蹌著,跟葉家福一起抓那男子。葉家福的右膝被那男子的腳後跟踢中,只一二下就讓他痛得幾乎站不住,但是他不讓蔡波捲進來打鬥,當即大叫:「小蔡快走!滾遠點!」蔡波這才住手,抹著臉上的血往外跑,一齣門就撲倒於地,這時外邊同學己經圍了過來。

打人男子是小麥的老公,附近區法院的一個法警。這人力氣超大,一拳頭把蔡波打進醫院,頭部數處軟組織受傷,輕度腦震盪,下巴脫臼。他那第二拳頭再打下去的話,蔡波怕是要給打成植物人,從此不光嘴巴用不上,雞巴更用不上了。男子跟蔡波認識,當初託蔡波辦親戚調動時,兩夫妻與蔡波親切會見,一起喝過酒,那時哪會想到這一喝竟把自己的漂亮老婆給喝了進去。到發覺不對時己經晚了,悔之莫及。近段時間裡該男子與小麥三天兩頭在家裡爭吵,鬧騰不止,雞犬不寧。他們住的是學校的宿舍,就在校區裡,影響己經波及學員宿舍樓這邊。昨晚小麥徹夜不歸,男子也一夜未眠,清晨時小麥回家,兩人又吵上了。吵到末刊、麥徹底失控,在家裡撒潑,大喊大叫,說她跟人睡覺去了,跟的就是那個人,沒錯,就那個。有種就離吧。

於是男子衝進學員宿舍樓痛打姦夫。事情就此鬧大。

蔡波在醫院裡住了四天,傷尚未好利索就回到學校,臉上塗著紅藥水坐進教室,參加期末考試,叫做輕傷不下火線。如果他不參加考試,下學期即取消學員資格。但是轟轟烈烈鬧出這麼一場,考得再好對他還有意義嗎?人家不在乎,還要來一試身手,站好這班崗。這個人確實聰明,只見他跟小麥沒完沒了糾纏不休,沒見他怎麼讀書,一旦進場,居然考得相當好,總分列全班第三,比天天認真學習沒有絲毫絆聞的葉家福好得多,排名還在班長趙榮昌之前。

他說不好意思,不是他比班長厲害,是他讓班長太費心了。

那兒天趙榮昌不慌不忙,正在著手整治蔡波。

學員宿舍樓這起打人流血事件驚動全校,事發當天,校部即派人嚴查,要求當事人和班幹部嚴肅對待,認真配合。調查結果卻極富戲劇性:那天晚上蔡波徹夜未歸,真是跟女人睡覺去了,那女人卻不是小麥,是他自己的妻子。蔡波的妻子在市教育局工作,局裡派她到省裡出差,住在他們市駐省城辦事處,蔡波到那邊看老婆,當夜留宿其房。第二天一早,他把妻子送上長途車站,然後才回學校。而小麥一夜未歸,是因為跟丈夫鬧彆扭不想回去,在圖書館值班室床鋪上睡了一晚,她跟丈夫吵鬧時說的純屬氣話。當晚她和蔡波的行蹤都有證人。

趙榮昌卻不主張罷手。他說:「當晚的經過搞清楚了,其他情況也還得了解。小麥的丈夫咬定一條,是蔡波勾引別人老婆,破壞他人家庭才鬧出事情。有這樣的情況嗎?」

兩個當事人均否認。他們承認走動頻繁,卻否認互相有染。小麥的丈夫為證明打之有理,提供了一批物證,有蔡波送給小麥的各種小禮物,還有數張照片這兩個人竟然在假日里一起跑到南京遊中山陵,還膽大包天留下合影,彼此靠得很近,表情親密。兩個當事者否認他們相攜偷情,只說是在南京偶遇。有句老話叫「捉姦捉雙」,小麥的丈夫一怒之下匆促行事,一拳打散兩個鴛鴦,他提供的物證有一定說服力,可供懷疑,但是也還不到足以坐實的程度。

於是葉家福捲入了事端:葉家福跟蔡波同屋,他是不是有所發現?葉家福屢次提出調整宿舍,不跟蔡波住一個房間,是不是想避開蔡波與小麥?

葉家福還是那個說法:提出調宿舍是因為兩人脾氣不對。

趙榮昌找葉家福談話。他說眾目睽睽,蔡波與小麥糾纏不清,外邊早有反映,葉家福很清楚,他趙班長也曾特地提醒過。現在鬧出風波,可見不假。如果確定蔡波與小麥關係不正常,即使達不到法律和紀律追究程度,也得退學,不宜繼續留在培訓班裡。如果確定葉家福知情不報,拘私包庇,對葉家福也是很不好的。

「你要考慮清楚。」

葉家福堅持,沒有確鑿證據,他不隨便說人。

趙榮昌還要追究葉家福,說葉一再要求調宿舍,原因肯定是看不慣蔡波品行。當時如果葉家福如實報告,反映蔡波的問題,班級就有理由動作。葉家福咬住不講,客觀上損害了蔡波,也損壞了大家。到現在還在堅持就更不對了。

葉家福說:「你可以連我一併處置。」

趙榮昌批評:「你這是害人害己。」

葉家福說他就是這樣,做事按規矩,做人有自己的準則。「你不明白團隊也有規則嗎?」趙榮昌問,「你以後怎麼走這條路?」

學期結束前,學校要求班級提出處理意見。趙榮昌把蔡波叫去談話,給他兩條路,一是拒絕認錯,二是承認過失。如果堅持不認,班級將建議予以退學處置,因為對方的丈夫揪著不放,調查的材料也足夠說明其行為有問題並造成了惡劣影響。事件調查材料將作為退學依據轉交蔡波所在單位掌握,這個記錄可能會一直留在蔡波的檔案裡。如果蔡波承認錯誤,班級將根據其情況和態度提出建議,可以讓蔡波以個人理由,主動申請停學,到此為止,材料不往下傳。蔡波說:「班長讓我死啊?」趙榮昌說:「你自己考慮。」

蔡波問葉家福他該怎麼辦,他從一開始就把矮子得罪了,讓人家歸入另冊,視為害群之馬,現在抓住不放。「趙矮子說什麼都平心靜氣,實際上強硬無比,從來說到做到。什麼叫‘比鐵還硬’?就是這心腸。矮子有辦法,對老師和學校都有影響力。省裡不是咱們市裡,這種事又特別不好聲張,擺平不了,真的要死在他手裡了?」

葉家福說:「如果是我,我敢做敢當。」

蔡波說真是沒意思。他一向認定人不能虧待自己,得讓自己活好。一個人就這麼少七卜年日子,不能活得灑脫一點,有滋有味一些嗎?

葉家福說有很多方式可以讓自己活好,坐這條船走這條路可能會有些不一樣。

蔡波說如果這麼恐怖,還不如包個頭巾到葉老鄉那裡放羊去,自由自在,想找誰找誰,想怎麼活怎麼活,何必有緣相會,任一個矮子收拾。

葉家福說那就放羊去吧。

「知道你老兄最實在。」蔡波問,「現在能有什麼辦法?」

葉家福說他不知道。事到如今,恐怕別無選擇。規矩就是規矩。

蔡波眼淚嘩啦落了下來。

他說倒在這個地方真是不服。很無奈很悲傷。對不起小麥,把人家毀了。

他終於低頭。在全班大會上檢討錯誤,聲淚俱下。他承認自己放鬆了要求,行為不檢點,影響他人家庭幸福,給班級和學校造成惡劣影響,請求嚴厲處分,盼望給予機會。他的檢查調子很高,態度很誠懇,卻迴避具體事實,究竟怎麼不檢點,到底有還是沒有,搞到什麼程度,都不準確觸及,著意含糊其辭。

趙榮昌問:「大家感覺怎麼樣?」

大家不說話。顯然感覺不怎麼樣。

趙榮昌說,他注意到蔡波掉眼淚了。這些眼淚應當足以讓他記一輩子。

幾位班委研究了班級的處理建議。大家認定蔡波捱打一事影響很壞,但是事件直接起因已經清楚,蔡波當晚並無過失。蔡波以往一些行為不夠檢點,但是這次調查中瞭解到的東西不足以認定他有嚴重問題,他本人的檢討態度也比較誠懇。根據這些因素,建議予以嚴肅批評,撤銷其培訓一班第三學習小組副組長職務。如發現有更嚴重的問題再另行研究處置。

如此了結,蔡波恍然如夢。

趙榮昌一手促成了這個結局。他還設法通過區法院領導給小麥的丈夫施加壓力,要求他不得再製造事端,否則將追究其出手打人的過失。趙榮昌也表示,班級將嚴加管束,讓蔡波與小麥斷絕來往。小麥的丈夫最終僵旗息鼓。

那時候趙榮昌說,自己是培訓一班四十個學員的班長,他不願意當三十九個,或者三汁7又人的班長。

蔡波這才明白原來矮子沒打算把他弄死,只想把他弄痛,讓他從州氏頭,老老實實跟著走。蔡波說這個人厲害,以後肯定是做大事的。這裡有兩個人會救人命:一個是老鄉,沒有葉家福,那天他可能給打死了。還有一個會救人命的就是偉大的矮子趙榮昌。

「葉老鄉光知道那些規矩會讓人死,」他深有感觸,「人家矮子還知道哪些規則可以讓人活。」

「我後悔了。」葉家福說,「至少應當讓你多挨兩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