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夏河的路上,喬峻嶺一路上心潮奔湧,翻江倒海。雖然費了老大口舌才把省委書記心中的疙瘩給解開,他的心裡因此卻繫上了一個圪塔,而且是個氣鼓鼓的頑圪塔:如果說何志達這個人要是折騰跑官的話,還在他的預料之中,蓋紅梅董事長也要求官,這就讓人大跌眼鏡。而且也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這名和利、權和利就是一個難以割捨的連體嬰兒?有了錢的人就非要弄個虛名來當標籤或招牌嗎?
他始終認為蓋三縣不是一個勢利的齷齪小人。有一種危機感已經迫近,萬幸的是邢飛書記已經要把何志達調出去另行安排,如果他要是當了市長再和蓋三縣搞到一起的話,不出亂子則已,一齣就更大了。因為有東方集團的經濟實力,再加上何志達瞞天過海的多端詭計,正如猛虎添翼,心思要是再用不到正路上的話,可就後患無窮了。
事情既然木已成舟,和何志達只能心照不宣了,不敢再作深度溝通,弄不好反饋到北京去,又要給邢飛書記帶來麻煩,自己也受掛落。然而蓋三縣的事他還是不能不管,畢竟是血濃於水呀!不能看著她和這野心家、陰謀家搞到一塊去。
尤其不能讓她上了人家的賊船!
主意已定,決心給她來個突然襲擊,迅雷不及掩耳,看她究竟還是自己三縣堖天真無邪的山妹子呢?還是成了百變神偷的狐狸精?
車快到東方假日酒店門前時,他才要通了蓋三縣的手機,說是有事要和她面談,讓她稍等十分鐘。
蓋三縣一聽說市委書記喬峻嶺有事要來找她面談,雖然不是外人,也大感意外,因為自從正式開業以來,除了陪客人上飯局,喬峻嶺從來沒有單獨來過。他是那種「不賭、不嫖、不吸、不貪」的「四清」幹部。而且陪客人吃完飯後就走,從來不泡桑拿和做任何按摩。所以領導層的一切現代娛樂的享受和舒服都讓何志達等這幫人給消受了。
剛泡上茶,還沒等她想出來書記有啥事要親自上門來找她,喬峻嶺就已經進了她董事長的辦公室。頂多只有八分鐘,連預約十分鐘的時間還不到。一看就已經拉下來的臉色,就知道不會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蓋三縣心裡不免像揣了個小兔,但還是要滿面春風地笑臉相迎:「哇噻,是哪陣風順了,把書記大人給吹來了?該不是讓我請酒吧?」
「酒就免了吧,沒喝早已經就暈了。」喬峻嶺冷冷地說著,舉目環顧她闊綽的辦公室和新裝的紅木框《龍飛鳳舞圖》,不無揶揄地說,「蓋董現在是今非昔比,鳥槍換炮啦!」
光兩個人眼對鼻子的,不叫梅梅直呼蓋董,蓋三縣就知道喬峻嶺是裝著火來的,但不知因何生氣。於是便儘量柔婉地說:「啥個鳥呀炮的,就是一張畫裝了個紅木框,還值得領導大驚小怪?」
她把為喬峻嶺沏的茶端起來,揭開杯蓋一看,因為衝得急了些,水面上還有幾片葉子未沉澱下去,就輕輕地吹拂了幾下,雙手遞給喬峻嶺又極其柔媚地一笑,軟中帶硬地說:「先喝口茶洩洩火,我聽領導的口風像是吃了炸藥,要把城牆炸塌是咋個?用咱三縣堖的話說就是‘有癢癢你不抓,瞎圪蹭個啥?’我甭說是換個炮,就是換了飛機到了聯合國還是認你做大哥,你要是到了中央就不認小妹我了?」
蓋三縣這麼一說,喬峻嶺本來想放炮撒火倒先啞了,只好接過杯來先喝口茶,定定神再說。她坐在他的對臉,隔著茶几看他喝茶的神態,同時也想在他的臉上發現些什麼。雖然天線似的睫毛把個長臉形搜尋了幾個轉遭,仍然發現的只是不高興,並探查不到人家心裡在想什麼。蓋三縣心想:莫非和何志達上北京的事讓他知道了?按說應該不會,來去也就一天半,自己和誰也沒說,何志達肯定死也不會說。
這事絕對不能讓喬峻嶺知道,他這種人眼裡是揉不得這樣一大把沙子的。真要是知道了,以後把她夾在中間可就沒法做人了。在場面上做事最忌諱的就是在領導們之間穿幫,官場上的朋友有時候一加一是負一。和領導們都是點對點的關係,絕對不能串糖葫蘆。蓋三縣處事的精明和成功也正緣於此。她真有些後悔不該和何志達去北京的,但這種人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沒有他弄不成,有他也不一定能弄得好。
其實如果要是在平日心平氣和中,蓋三縣還是願意向喬書記無話不談的,正是這一臉慍怒讓她更不敢實說了。事情很多時候就在這陰差陽錯中進行著,誰也不是全能全知的上帝。所以人情世事不如意事常有八九。
在監測喬峻嶺臉色變化的同時,她很機靈地把他喝下去的茶又續滿。喬峻嶺終於又說話了:「你最近去北京了?」
聽口氣他僅僅是疑問,於是就故意繃著臉說:「我去北京幹什麼?遊山玩水沒有時間,買東找西還用我去?如果有事要辦,北京城裡我兩眼一抹黑,找誰還能找到能比我大哥你更近的人呢?我至於傻到不透氣,守著你這金鐘不敲還去找木魚?」
這話讓喬峻嶺聽了,著實舒服透頂,心裡憋著的那個頑圪塔也就慢慢開了:「你不去北京走動,上邊怎麼會知道夏河有個蓋紅梅,還要提拔你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蓋三縣心裡已經有八九分明白了,心想:要是讓喬峻嶺相信,必須要自圓其說,還不能把話說死,就說:「這個事呀,省裡的羅書記早就跟我說過,北京來的透水事故調查組丁司長也給我說過有機會一定想法提拔我。我只是逢場作戲應酬而已,以為人家也只是打哈哈,咱壓根兒就沒往心裡去,我是民營企業主,自己掙錢自己花,自己跌倒自己爬。從三縣堖跑出來混到今天了,從來沒有指望誰提拔。跟大哥你們公務員吃‘皇糧’的人不一樣,我對官場上的人別管他官多大話多大,我頂多信一半,另一半我信自己。自己啥都幹不成,誰拉把也白搭!」
沒想到這話倒是把喬峻嶺給說服了,心裡一點火氣也沒有了。於是他便不再稱「蓋董」又平心靜氣地說:「梅梅,這事你知道就行了,我心裡已經有譜了。我還會往歪道上推你呀!主要是怕你和何志達這個陰謀家搞在一起,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呀!好在有你大哥我在,決定命運的不是他。我把話給你擺在頭裡,涉足官場可以說是好事,但也未見得全是好事,因為規矩多,緊箍咒也多,對你的經營不一定能有多少促進。好自為之吧!條條塊塊的程式很多,走到哪一步咱們隨時再溝通吧!既然張羅起來了,就挺著胸膛往前走吧,如果自己又縮回來,會讓人覺得咱是禿尾巴雀兒,自覺有短似的,你說呢?」
蓋三縣非常誠懇地說:「大哥,我真覺得這種事對我太無所謂了。如果能移花接木,去成全別人行了。我肯定不會有一句怨言,你還是我的好大哥!」
聽蓋三縣這樣說,還真是一點也沒有跑官要官人的心態。越是這樣,喬峻嶺覺得這事也許歪打正著,說不定還就辦對了。蓋三縣在心裡卻一直在罵何志達:都是上了何四眼這個活鬼的當,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
送走喬峻嶺回來以後,蓋三縣終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個馬虎眼總算是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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