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市委書記喬峻嶺擔心的事又終於發生了，他的預想也不幸言中。快下班的時候，省委書記邢飛又用保密專線給他通了電話。事情很複雜也很簡單，就是曾寄給喬峻嶺個人的那些互相攻訐中傷丟紅抹黑的匿名信，寄到了中紀委和中組部，因為沒有多少實質性的實事內容，就又都轉省紀委了。省紀委將情況給邢飛書記作了彙報，省委書記一生氣這個板子就又打到市委書記喬峻嶺的屁股上來了。
邢飛書記不僅非常生氣，而且話語也非常具有震撼力：「盡些捕風捉影丟紅抹黑的混賬事，完全是‘文革’遺風的變種！這是個幹部隊伍的素質和品德問題。你給我抓緊時間準備一下，儘快開個黨內的民主生活會，如果抽出時間我會去聽一聽他們在想什麼，說什麼！可以明確告訴他們，公推的人選已經出來了，暫時先不公佈。如果都要一意孤行的這樣胡鬧下去，省裡完全可以往下派個市長，夏河公推的人選可以放在人才庫裡後備十年。很現實的希望還可以讓他們變成夢想。在夏河丟人丟不夠，到省裡來丟人還是丟不夠，還非要鬧到北京城裡去丟！」
邢飛書記放電話時傳過來的聲音很重，這充分說明了非常震怒的程度。
這個撞擊反射的效應是相當快捷的。因為省委書記說了有時間要來聽會，這就讓喬峻嶺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立刻就做準備。多年的軍旅生涯使喬峻嶺養成了快慢各有套路的工作方式。他知道省委書記說要來是盛怒之下的決定，在落實和來的時間上彈性都很大，他的時間有時也不能全由他自己來安排的……但又必須全力以赴照著來的力度去準備。
所以略做掂量以後，就讓秘書長通知各位常委明天下午或晚上不要安排其他活動，準備參加民主生活會，人大主任和政協主席列席。從現在起常委們都各自準備自己的發言材料，中心內容是廉潔自律和轉變作風。屆時省委主要領導要來現場聽會，請予高度重視。
這個口頭的會議通知，在常委們的心靈上立即就是八級地震一樣烈度地震撼。尤其是參與市長人選的競爭者，更都是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在白熱化的市長人選競爭還未揭蓋的背景下，如果省委的主要領導真的要來參加市委班子的民主生活會，這不僅是破天荒地開了先例，也給他們出了最大的難題。
在這個生活會上的發言效果，很可能便會影響到自己的仕途命運。那麼，這個生活會就像是鯉魚躍龍門，是上是下必有一搏。這樣一來，不光是常委們要通宵達旦地加班了，伺候領導的秘書你也就別想去睡覺了。引經據典，從《共產黨宣言》到十七大報告，還覺得不能表達貼切，就從網上去搜尋下載。只差沒去和外星人聯絡求助了。
但是雖然領導和秘書們都熬紅了眼，可是整出來的發言稿子靜下心來一看，居然都是驚人地似曾相識燕歸來，偉大的理論包裹著一個空空的核心。不用說讓人看了心動情動，自己看看也是臉紅心跳，大部分都是偉大而流暢的謊言。於是便都結怨和咒罵讓寫發言稿的始作俑者，出個什麼題目不好，偏要讓人講什麼「廉潔自律又是轉變作風」，好多幹了的事又不能講，講了的事又做不到。
真正難煞人也！
其實這官們有時硬是要把這簡單的事往復雜裡去做，殺雞不僅是要用宰牛刀，還要去搬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折騰了半天，黨內民主生活會上需要講的內容就全裝在自己的肚子裡。用什麼網上去找，用什麼秘書代勞，有稿子行，沒有稿子寫個提綱即席發言也行。民主生活會都有專職記錄人員麼！
黨的宗旨「為人民服務」和「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不是把一切都講清楚了麼！照著這地方來講就是生活會最應該講的內容。然而在嚴峻的社會現實中，要真正做到「實事求是」有時候是比死還難，因為大家都願意更好地活著，所以就不遺餘力，寧肯勞民傷財費筋拔力去繞了一個又一個的圈子，用「非去求是」了。
民主生活會原本是準備下午四點鐘開的，因為等省委領導的準信又推遲到了晚上八點。六點鐘下班以後終於又來了準信：省委書記邢飛的秘書打來電話說領導實在抽不出時間，讓市委自己先開做好記錄，回頭邢書記再聽喬書記的彙報。
晚飯後的八點整，常委會議室裡每人清茶一杯，民主生活會準時召開。當喬書記向大家說明改在晚上開是為了等省委邢書記，邢書記實在來不了，我們就先開，然後再向省委彙報。
一聽說邢書記要來，常委們先是大吃一驚，後來又聽說來不了，立刻就都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光市委自己開就沒有那麼大壓力了麼！至於怎樣向省委去彙報，那是市委秘書長和你市委書記喬峻嶺的事了。
但是且慢高興，就是光市委自己開今天也要講出個子醜寅卯來，因為這次會是省委書記點了題的。喬峻嶺開宗明義便將這次生活會的緣起給常委們敲明叫響，會場立時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常委會議室是一個長條橢圓形的大圓桌，中間的凹槽裡放了幾盆君子蘭。
秘書長將各位常委們交上來的發言稿，厚厚的一摞列印件放在喬峻嶺的左手邊。他右手邊放的筆記本中，夾了一支速記用的炭素筆。
「說吧！咱班子裡的生活會是絕對的民主，大家的身份在生活會上都是一個普通黨員，今天的會就是向組織交心。誰先開場也可以，讓我點名就不民主了。」
會場仍舊是一片沉寂。
在耐心等待大家發言的時間裡，喬峻嶺開始翻閱左手邊常委們交上來的發言稿列印件。
連翻了幾份以後，喬峻嶺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全是套話、車軲轆話，大膽而雄闊的理論，勤奮而刻苦的實踐，而一接觸真正的實際就溜邊了。粗粗地翻了一遍以後，他徹底喪氣了：不能指望在這樣的發言稿中能找出多少於解決面臨的現實問題有用的東西來。
喬峻嶺看一下表，一晃就是五十分鐘過去了。常委們還是喝茶的喝茶，抽菸的抽菸。一上來就開成啞巴會了，誰也不願先講。
老是這樣大眼瞪小眼地耗下去也毫無意義。喬峻嶺翻完列印稿後，喝了一口茶，就說：「大家的發言稿千人一面，如出一轍，離題太遠。既然都不願先開口，我這個領頭羊就先給大家搖搖鈴鐺。咱們市委的班子現在表面上看來一團和氣，實際上暗流四伏，水深得很呀！我正在就抓好廉政建設轉變幹部作風琢磨思路，還沒來得及和大家共同探討，省委就點了我們的將，沒法再拖延下去了。」
喬峻嶺以他個人名義就魯國庭事件向省委寫的檢查為脈絡，結合這次市長人選推薦及反腐倡廉的方方面面做了深刻的自省，雖沒有拿稿，足足講了有五十分鐘。最後他又回到了面臨的現實危機上：「市長缺位固然給大家提供一現實的機遇，我希望大家都去珍惜這個機遇。我也特別希望從我們在座的各位中推選出這個市長來，至少我們都知根知底，省去了熟悉和磨合的過程，對全市經濟社會及各項事業的發展也都是順水順風。大家想競爭是好事，可以寫材料把自己的業績寫足寫夠，向市委和省委毛遂自薦都可以，這叫光明競爭。但絕對不能走旁門左道，放暗箭、打黑槍，這種小兒科起不了啥大作用，只會把我們幹部隊伍的整體形象抹黑弄醜。尤其是弄到上邊去又轉回來，這叫光著屁股推碾——轉著圈丟人。省委邢書記對此非常生氣，已經鄭重敲定，再這樣胡鬧下去有可能終止在夏河的市長人選的選拔，省裡現職的正廳級幹部想下來當市長的正排著隊呢！我再次呼籲和請求大家，要以大局為重，珍惜這次選拔機遇，不要還沒等揭蓋子下籠就放氣的放氣、撤火的撤火，那樣不僅不是黨員幹部的水平，連正常的人格都沒有。行，我說得夠多了，就此打住。希望我的話成為引玉之磚。」
喬峻嶺發言以後，仍舊是冷場，大家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先開口。好像誰先開口，暗箭就是誰放的似的，誰都想避這個嫌，免成眾矢之的。喬峻嶺的磚白扔了，玉仍然沒有被引出來。何志達心想得給喬書記捧一下場，不然就太難堪了。於是就扶了一下鏡框，咳嗽了一聲說：「身為常務副市長，我在此向大家保證，如果大家和組織上都信任我，能夠推薦選拔到位，我一定竭盡全力把工作幹好！就是再當二十年副職，也要一如既往兢兢業業工作。以我個人的黨性和人格擔保廉潔勤政，決不搞任何旁門左道。」
何志達說完以後，其他常委也都順著一個思路發言，有的乾脆更簡單，就說：「和志達一樣，保證廉潔勤政把工作幹好。」
這真讓喬峻嶺這個當班長的哭笑不得，心想開到天明這生活會也就這個樣了，於是就宣佈散會。
散會以後，趁大家還沒有離座，喬峻嶺又說：「再耽誤大家一分鐘講個笑話。大家的表態讓我想起小時聽老人們講的一個故事：說的是有一個人想做賣豆腐的小生意，他口羞不會吆喝，就只好跟在一個賣了一輩子豆腐的老生意人後邊。人家吆喝一聲：‘賣豆腐嘍，又鮮又嫩的好豆腐！’這個學賣豆腐的人就在後邊跟著喊：‘我也是。’」
大家一聽，便就鬨堂大笑。喬峻嶺也聽得出來，這笑裡邊都各有各的含義。
作為當班長的他，在這種情勢下也沒有太好的轍，還要去依靠這一班人來開展工作，該說的都說到，聽了更好，不聽就是人家自己的事了。會開得擰了勁，還得想法把氣氛調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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