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夏天鴻以後,喬峻嶺本來為市長人選煩躁已極的心情更添愁絲。原來在部隊上的老上級,現還在北京衛戍區任高職的老首長,也打來電話提到推薦市長人選的事,還要求務必成全。
對這在部隊曾經一手把他提拔起來的老首長更不能說假話,但是實事求是的來說講真話,這事在他這和市委這一級也拍不了板,頂多是個推薦人選的第一道程式。但就這第一道程式就夠他喝一壺了:要是推薦張三吧,說不定把李四給得罪了,要是推薦了李四又保不定把張三和王五、馬六在內的又全給得罪了。但是最終能成為市長的就只有一個,誰也沒有法讓所有的人選都如願。
當官就是這種時候最難了。所以就是對他有知遇之恩的老首長,喬峻嶺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也只能權且用「儘量爭取」這樣模稜兩可的口徑去應對。至於怎樣去理解就是人家的事啦。
喬峻嶺正常的工作時間裡,除了一日三餐,開會、接聽電話和批閱檔案以外,剩下的就是看報、看電視。一大早或晚間在城區散步,順便也發現一些市容市貌市區社會治安等一些時令性的民生問題。
晚飯後在家裡的這段時間,除了中央臺《新聞聯播》和省、市電臺的新聞聯播以外,《東方時空》和《焦點訪談》也只是有選擇地看一看,如果再有時間就是看體育頻道的nba籃球賽,他曾經立志退休以後一定要找個地方進修幾天,當個業餘的球迷評論員之類的專欄作家,還和《夏河時報》的總編開玩笑似的說過:在休育版給他開個專欄,名目就叫「峻嶺看球」。至於中國的足球,他是既不看也免談,只要一提中國足球,喬峻嶺口中只有兩個字,那就是:生氣。
這天看完央視、省、市三級電視臺的新聞聯播,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以後了,剛在體育頻道找到了火箭對公牛的籃球賽,就聽手機響了。他就一邊看姚明罰球,一邊接聽。一聽是何志達,就說:「志達啊,幹什麼呢,有事啊?」
何志達在手機裡回話說:「沒事,晚飯後出來溜達溜達,轉到喬書記家門前了,看喬書記忙什麼?小孫子京臺在嗎?」
喬書記沒有細想,隨便說:「在!上來一塊看火箭打公牛吧!」
妻子梁紅晚飯後正在一邊看電視,一邊打她永遠也打不完的毛線衣。喬峻嶺八歲的孫子大名叫喬京臺,平常就都喚他叫京京。落生取名時並無深意,因為喬峻嶺出生的老家自然村叫望京臺,為了讓後代對祖居有個念想,喬峻嶺隨口就說叫個喬京臺吧。誰知這第二十九屆奧運會一開,不僅是二百來個國家和地區都來了,中華臺北也來了。小孫子京臺的這個名起得趕上了一國兩制的大團結大溝通。人都說還是市委書記高瞻遠矚,八年前孫子落地時就預料到了臺灣和大陸走向大融合的必然趨勢。這京臺的名字起得大氣,並不亞於「團團」「圓圓」的寓意。還有的說龍生龍、鳳生鳳啊,這孩子日後必有造化,必成大器。
能成大器與否現在還難有定論,反正被爺爺奶奶關在書房裡正在寫作業的小京臺,正在心不在焉地擰著兩道小燕子翅膀似的黑眉毛咬鉛筆頭呢。聽得進門來的何志達叫一聲:「京臺呢?」就像一隻籃球似的,「嘭」的一下就從書房裡蹦了出來。
喬峻嶺指著何志達對小京臺說:「叫爺爺。」
何志達急忙說:「差輩了,應該叫伯伯才對。」何志達是帶著夫人來串門的,給小京臺帶來了一個裝高能電池帶遙控的奧運吉祥物福娃。往地上一放,一按遙控鍵盤,福娃就帶著音響開始做一些常規的體能訓練運動,高興得小京臺隨著福娃一塊跳躍,連喊:「謝謝伯伯!」
凡是來書記家串門家訪的機關和企事業單位的幹部職工,都是有話不願在單位和電話上說,才千方百計登門造訪。現在官場上流行的這個所謂「串門」的概念,其內容真是深不可測:尤其幾百萬人口的市委書記的家,沒有一定的資質和實力,又沒有像樣的事相求(至近的親友除外),門可不是那樣好進的。真心為求官去串門的哪有空著手去的,而且這官的含金量也不一樣,同樣的一個局長、市長,那肥與瘦也是天上地下。只有那又傻又貪的賣官者才會明碼標價的。說白了,如果不講黨性、民主和人格,大家都是為了錢也就很好理解:人家擔多大幹系弄官讓你去撈錢,你來孝敬點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這就是貪官之間「有錢大家拿」的思維定勢。喬峻嶺這個市委書記就完全不同了。老百姓管李真那樣收多少錢,辦多少事的貪官叫「紅烙鐵」,就是明碼標價,要收多少錢給辦多少事,錢一到位說辦就真辦;與之相對的還有一種叫「黑烙鐵」,就是來者不拒,該拿照拿,順風順水能辦就辦,於己風險太大的就是拿了錢也不辦,所以讓許多花了錢辦不成事的人也討債無門,為此生出事端的也並不鮮見。這種「黑烙鐵」比李真那樣的「紅烙鐵」也強不到哪去,應該說送錢財的人最痛恨的就是這種「黑烙鐵」的貪官了。
如果說一定要對號入座地給喬峻嶺這樣的官一個更形象的稱呼,應該說他更像一個電熨斗,他肯定什麼烙鐵也不是。他讓人敬畏的是不管辦多大的事從來不收錢,還以自己胸中無限的愛心和熱能把送錢財的人開導得服服帖帖,既便不收錢財,該辦和能辦的事也會照辦不誤。實在不能辦的當會講明事由,那就只好是理解萬歲了。
當然,如果說自己班子中的一個常委,而且又是政府中頗為得力的常務副市長帶著夫人來串門時給孫子買個電動玩具也不接受的話,不僅連孫子和奶奶都不高興,也就太不近人情,廉政得也就太超常規了。所以說,何志達夫婦的精明絕非一般人可比,這個玩具買得太到位、太貼切、太恰如其分了。一個電動福娃讓爺爺、奶奶、孫子都高興異常,從而就彰顯出了送禮者不俗的眼界,超凡的心機和虛懷若谷的大家風範。
這樣看來,該送的禮物還是要送的,問題是要看給什麼人,應該送什麼,接受的樂意程度和送禮的特定環境等等。這送禮學應該是當今社會學科中的一門特殊學問。
給真正的共產黨人送禮就更要講究學問,如果讓來者兜著走的場景要出現的活,對於主客雙方都是最大的難受和最大的尷尬。
就在大人孩子主客都高興的融洽氛圍中,主婦梁紅副院長已經沏好了三杯茶端了上來。
這三杯茶體現出梁紅作為市委書記夫人、家庭主婦又是副院長多重身份待客的藝術與綜合素養。她非常知道,但凡來串門的客人,除了求醫問病是找她這個副院長主任醫師的以外,幾乎百分之百的都是有心裡話要和丈夫講的,而且又大都是不能當著家屬和孩子們講的,所以就在主臥室外側的落地窗大陽臺上裝修了一個方便兩三個人談話的小客廳。小客廳裡還安裝了可以監控單元門和居室門口的電視錄影和監控探頭,一是為安全計,二來有重要客人在說事的時候,再有人來就可以婉拒說喬書記不在。
所以梁紅就把給何志達夫人的一杯茶放在大客廳的茶几上,自己陪客招待女賓,一邊看電視和看著京京用遙控鼓搗著電動福娃貪玩。
何志達就被請進裡邊的小客廳裡,由喬峻嶺陪著喝茶說話。何志達非常感謝梁紅的精心安排,雖然進門就排了輩讓京京叫他伯伯,他並不好意思按鄉俗的輩分稱呼孩子的奶奶,還是一口一個梁院長的連聲道謝。
今天的何志達一反常態,其人的絕頂聰明也正在這裡: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雖然與喬峻嶺的這層窗紙必須由他來親自捅破,但也就是點到為止。來市委書記家串門的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避人耳目,二避跑官的口舌之嫌。因為這段時間真的是太敏感,盯著市長這個坑的人誰都會想到應該來市委書記家裡串個門的。
何志達簡單地給喬峻嶺彙報了幾句政府這邊工作上罩大面的事,對魯國庭的不幸表示了唏噓不迭的嘆息以後,就直奔主題:「喬書記,現在有一個流行詞叫換位思考。站在您的位置上去考慮市長的人選問題,我就非常理解您的難處,因為市長只有一個,而想當的人又太多。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何志達只會埋頭工作,決不會往這個位子上去想的。既然有了這個機會,恐怕也是我個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機遇了,特別希望您鼎力相助。工作上的事您一百個放心,只會比魯市長更進一步,不會有半點差錯。退一萬步講,就是這一次我提不起來,工作上我依然會百分之百地去努力。能提了當然更高興,提不了依舊信心百倍。」
喬峻嶺對何志達的表態非常高興,自然就更是待之以誠:「我最擔心的就是同志們的心態問題。其他同志都像你這樣去考慮問題那就好了。掏心窩子說話,我何嘗不是最願意從咱們的視野裡,尤其現有班子人員中推選出這個市長來呢?畢竟知根知底,工作上配合起來得心應手。上邊空降一個下來,總會在相當的一段時間裡有距離感,沒有個一到兩年的時間磨合,很難和諧高效地運轉。像國庭同志這個搭檔就很難得,可惜……」
一說到這裡,喬峻嶺難過得就又有些哽咽了。何志達感覺到火候到了,就站起來說:「別難過了,我想起魯市長也想流淚。咱們只能用發瘋一樣的工作狀態去把造成的損失奪回來。別影響您休息。我就告辭了。」
何志達夫婦死纏爛打地不讓送他倆下樓。喬峻嶺只好作罷,讓梁紅領著小京京送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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