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市的殯儀館坐落在市區西南遠郊的黃土嶺上,業已是建市以前的老建築了。嶺上的海拔本來就比市區高出二百多米,加上一根直聳雲天的大煙囪,就更顯得鶴立雞群般地招人眼目。說得直白一些,在沒有新的火化方式改良以前,幾十年中這大煙囪便是絕大部分夏河人駕鶴西去的天堂之路。因為現在的人間太過美好,人們對紅塵的留戀情結越來越濃重,所以都想盡一切辦法儘量拖延昇天以前的路程。
魯國庭和柳聞鶯這對孽情頑主情令智昏,一瞬間就跨過了大家都在儘量延長著的路程。
老天竟然也很開眼,這天下午兩人前後火化的時候竟是萬里無雲,碧空如洗。大煙囪口噴出的青煙曼舞著飛向太空。不知哪位攝影高手用長焦拍下了煙囪口的特寫鏡頭,後來又用影片在網上傳送,讓本來已經過去的地震又餘震頻仍。
魯夫人提了錢揚長而去後再無後話。魯國庭的骨灰盒就只好先孤苦伶仃地寄存在殯儀館裡。
章繼中怕老岳母睹物思人太過傷心,就抱了骨灰盒跑回老家的大青山下,尋工匠砌了小石洞存放起來,還立了一塊,「亡妻柳聞鶯之墓」的漢白玉石碑。
然而讓這老實本分又忠於職守的檢查官心驚肉跳徹夜不寧的是,回到被人們稱之為「凶宅」的家中,睜眼閉眼都是柳聞鶯披頭散髮的身影。
他簡直快要得精神分裂症了。連續幾個徹夜無眠的夜晚過去以後,還是參透了死者長已矣和生者且偷生的道理。於是就決定打出廣告去,把房子以原值百分之五十的跳樓價賣出去。誰知這「凶宅」之名已不脛而走,急著變現還真是一時半會兒地賣不出去。房子賣不出去也就先不住了,買了套低層的二手房,就把柳聞鶯用過的電腦、山地車、雙人床、衣櫃、沙發等統統拉到舊貨市場上去折價出手。
這套家用的聯想電腦家悅e3510本來還不算太舊,一到舊貨市場上就讓跳蚤市場上的行家撿了洋撈。一個開了一家電腦店名叫侯丁的市井混混,原本是五年級唸了九年的半弱智殘品,常年在網咖裡泡大,一身別無長處,唯就是電腦玩得猴精。因為開了電腦店,長得只有三分像人、七分更像大猩猩,所以本名便常被人遺忘,「電腦猴」便成了更響亮的約定俗稱。
電腦猴在跳蚤市場上花八百元撿回了這套柳聞鶯曾花了八千多元買的聯想電腦,搬回店裡以後晝夜鼓搗,折騰了一個周遭以後才發現這套微機竟完好無損,完全可以當八成新的電腦來使用。心想:不知是哪家達官貴人一擲千金,這樣好的電腦就淘汰了不用。到咱電腦猴手裡只換個殼子就給它翻新了。
誰知讓電腦猴高興得差點躥上房頂的是瀏覽軟體的過程,他意外的收穫是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終於把電腦原主人設有密碼的「愛的保鮮寫真留影」解了密。電腦猴一看不僅大飽眼福,而且饞涎就像蘭州拉麵一樣從下巴垂到腳背。
他當然認得市長,也更認得享有「市花」美稱的柳聞鶯。電腦猴做夢都想不著的好事,卻在跳蚤市場上轉了一圈之後,無意中把市長和市花的「豔情美照」給兜回店中。他抓耳撓腮又摳了半天鼻孔,突然就想出了生財之道:「這是市長和市花的隱私,怕是比那些黃帶子和三級片在夏河還要搶手吧?」
鈔票肯定是萬樁好事最有力的推手,然而也會是百種壞事的神秘誘因。電腦猴一番精思妙想之後,就用影片在網上將他認為招人眼目的亮點傳了出去,並留下聯絡方式說有成套更為醒腦提神香豔養眼的全裸寫真彩照,欲購從速。
這個經濟社會的萬花筒發展得本來就已經是撲朔迷離,近些年又加上網路這個虛擬世界的推波助瀾,更是讓網迷們心無旁騖,神遊八極。而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讓人不可思議就在於不管是好是歹,有賣家就有買家。
慾海無邊,而各種形形色色的需求不僅是澎湃了發展繁榮的巨浪,也催生了罪惡的淵源。電腦猴知道這恐怕是不大光彩的行徑,也不敢拿出去彩擴,有來買者交上兩張百元大鈔,他就用店裡的彩色噴墨印表機出一套給買主,雖然生意的成本高了些,還是很快就賺了兩萬多元。這讓電腦猴高興得幾乎發瘋,臉蛋和眼珠子比猴腚還要著色濃重。
電腦猴看到白花花的銀子流進了腰包,並沒有想到因其在網上傳播了幾幅豔照,引發了夏河一場輿論和官場形象的地震。
先是夏河政府網站《夏河論壇》率先破冰。雖是外地幹部,魯國庭到夏河任市長近兩年來還是政績斐然,尤其是民生工作可圈可點。一些網民在網上聯袂發帖追悼魯市長詩曰:
雖然姓魯並不粗,
精心持政為民扶,
不幸失足落柔鄉,
驚喚英雄出迷途。
魂兮歸來!
可見人心還是一杆秤,只要是為大家做過一些有益的工作,有受益的群體,終會有人記住,也會說句公道話。也不就會因為聲名狼藉而以偏蓋全的。
然而一些不法之徒唯恐天下不亂的惡意炒作,還是掀起了排空濁浪。
柳聞鶯住的八號樓,設計施工時為了增加面積和造型上的別緻,東樓頭比主體加寬了兩米,而到了頂層六〇一七〇一又是躍層樓,夫婦倆為了養花方便又搭了玻璃鋼瓦的涼棚。一網民不知聽哪個風水先生形而上學地瞎白話,就拍了一個東樓頭的外景發在了網上,並在照片下留言說:「八號樓上是白虎頭,魯市長不是武松,騎在白虎頭上,焉能不是白虎口中之食。不過,人在花下死,做鬼亦風流!樂極生悲鬼見愁。」
柳聞鶯幾乎是電視臺出鏡率最高的節目主持人,以其紅顏麗姿和知名度,讓一些網民中的隱君子過足了嘴癮,有罵魯國庭的,也有罵柳聞鶯的:
「紅顏勝人多薄命。夏河市的大眾情人柳聞鶯,多好的一棵白菜,讓魯市長這頭豬給啃了。浪費能源又敗壞黨風民風。」
那幅火葬場大煙囪口冒青煙的照片傳到網上又在照片下加了按語:「市長市花冒青煙,風流韻事天下傳;柳市花永垂不羞,魯國庭遺臭萬年!」
……
等市委書記顧上過問《夏河論壇》上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以後,夏河市家家戶戶的茶餘飯後已經是眾口相傳,很多人都幾乎是過目成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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