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喬峻嶺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剛剛開完了透水事故的慶功會還沒有幾天,緊接著就得開排水搶險事故總指揮魯國庭市長的喪葬會。真不知是命運的殘酷無情還是上天的作弄,人這一生紅臉、白臉、黑臉,有時甚至是三花臉都要唱一場呀。
魯夫人這個鐵面娘子拿到錢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揚長而去。這種認錢又懂法的人還算好對付一點。倒是柳聞鶯的幾個並不太近的親戚成群搭夥地到市委鬧了一場場真叫人哭笑不得。因為是涉及市長的花案所致死亡,而這夏河比市長大的官也只有市委書記,這種事情又不能動用幹警來平息,沒辦法就只得由喬峻嶺書記出面來對話。
其實現在真正握有實權官的能力,並非僅僅是表現在奉迎上級陪領導上酒場飯局,也並非單是坐在主席臺上慷慨陳詞,另外更見能力的便是應對猝不及防的群訪事件。這些領頭鬧事的一般都是各種行業裡的刺頭。太軟了給鼻子就敢上臉,太硬了又容易引出更難收場的結果。
喬峻嶺帶著市委辦公廳秘書長走進一樓接待室的時候,信訪局長正被十來名鬧事的群眾給吵鬧得焦頭爛額,他接待過無數群訪團伙,像柳聞鶯親戚因這樣的事來鬧還是第一次。見喬峻嶺走了進來,就借勢想擺脫困境:「大夥都別吵了,這事已經驚動了喬書記,喬書記是我們夏河的最高首長,我說的話如有不妥,以喬書記的表態為準。」
這樣的場合,還真是大人不能把小人怪。雖然胸中怒火萬丈,喬峻嶺還得滿臉帶笑:「抽出一點時間來和大家見面,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講。」
一個農村裝束頭皮剃得青光瓦亮的小夥子首先發難:「喬書記,俺認得你,你不認得俺。俺們親戚們非要見你就是想討個說法,聽說現在的幹部村村都有丈母孃,隨便睡人家的媳婦就沒有人去管這事?」
人們一聽就都笑了。
「有!」喬峻嶺一點也不笑,面如嚴霜,回答得斬釘截鐵,「你給我說準了是哪村哪鄉姓啥叫啥、何時何地、人證物證,鄉村幹部歸鄉紀委管,社群幹部歸街道辦事處紀委管,誰不管我就處理誰!但是捕風捉影不行。」
提問者當然回答不上來。大家就又笑了。這一笑,緊張對立的氣氛就緩和多了。但是一個自稱是柳聞鶯姨家長兄的中年人又把問題的矛頭乾脆直接指向政府:「喬書記,像魯國庭這樣身為堂堂政府市長,辦下這樣的事,又坑了俺表妹一條命,政府應不應該給予賠償?」
「市長也是有七情六慾的正常人。柳聞鶯是我們電視臺的幹部又是非常優秀的節目主持人,但是她也是有七情六慾的正常人。他們的錯誤行為都只代表自己,誰也不代表雙方的家庭,更不代表政府和電視臺。所以根本不存在政府賠償的問題。我們已經責成電視臺領導,盡最大努力對遺屬特別是老人予以照顧。市委正在研究部署整頓幹部作風,相繼要出臺一些制度方面的強化措施。另外,也請親戚朋友和父老鄉親們加強理解,特別是要幫助柳聞鶯的親屬,尤其是老人。魯國庭和柳聞鶯的錯誤行為不僅是自己先受到了懲罰,也深深傷害了老人的身心健康。作為親友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只能幫正忙不能幫倒忙,更不能去辦給親屬傷口上撒鹽的事。我相信大家都是有同情心的。」
說到動情處,喬峻嶺也禁不住潸然淚下,趕緊去掏手絹掩面。這件事他除了痛心之外,的確也特別懷念這兩位自釀不幸的同志。
再混蛋的人也總是還有一點同情心的。十來個鬧事的人見市委書記都已傷心落淚,也就唏噓不已,不再無理糾纏。秘書長和信訪局長乘機收場,眾人無言離去。
出事七天以後,魯國庭和柳聞鶯的遺體同一天在市殯儀館火化。不知是湊巧了還是冥冥之中的造化,這天的殯儀館就只昇天了這兩個人。殯儀館主事多年的人都好生奇怪:平常都是少則三五個,多的時候有時就七八個的也有。而這場幾乎可以說是轟動夏河的奇案,走的時候居然誰也不來添亂加塞?
喬峻嶺在徵得了省委書記邢飛的同意以後,只帶了市委常委會的組成人員,小範圍地在殯儀館向魯國庭的遺體告別。然而,畢竟是一個市長的喪事,訊息怎麼也難以封鎖。常委們的車隊剛走,人大、政府和政協及各部局委辦得到資訊的人員也都先後來為這匆匆而去的市長送行。這種情況市委書記喬峻嶺事先也是想到了的,以個什麼樣的規模和範圍來發落市長的喪事,幾天中讓他傷透了腦筋。當然決不能做大型隆重的遺體告別儀式,但是常委們誰也不去,畢竟都是在一道沒白天沒黑夜的工作了快兩年的同志,心意和人情上都說不過去。然而既然常委們都去了,就沒有理由要求讓誰去或不讓誰去。這個告別儀式就辦成了拉拉不斷的流水席,這讓急於返程的鐵娘子魯夫人好生奇怪:為了怕影響上高中女兒的學業,她連女兒都封鎖了訊息沒有讓來;而她這花心蘿蔔的丈夫剛來夏河工作不到兩年,弄了個這麼不光彩的下場……居然還有這麼多絡驛不絕的送行人員。性急歸性急,所幸的是來者還都多少不等地給她往黑提包裡塞點表示心意的喪禮錢。
她也不太懂這夏河一帶的人情風俗,後來只後悔她的手提包有點太小了。
範大源是坐蓋三縣的寶馬車一塊來向魯國庭和柳聞鶯的遺體告別的。範大源本來是想寫兩幅輓聯的,但又一想這種情狀怎樣措詞也不妥,還是不再張揚,一切留在心中為好。
一路上,範哥和朵妹又是一番別樣的似水柔情。範大源說:「朵妹呀,是你救了範哥。」
「說什麼呢?」蓋三縣邊開車看路,有點不解其意。
「那晚要不是你當頭棒喝,範哥可就差一頭髮絲就成了魯國庭。」
蓋三縣這才記起書畫家們來作畫那天后半夜在總統套間雙人床頭的事來,心中頓然一熱有些歉意似的說道:「你們男人們差不多都一個德行,剜到籃子裡就是菜嗎,好摟的柴禾還能不失火?」
作者「劉千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