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聖火傳遞儀式圓滿結束後的又一個雙休日,範大源為蓋三縣張羅起來又擱淺的書畫家筆會重新踐約。
大週末的這天,範大源專程跑了一趟省城,把省書法家協會主席武林、美術家協會主席古雄飛還有一位什麼家協會也不加入卻以畫墨竹和人物肖像蜚聲海內外的民間丹青高手藍月,一併請來,先在東方假日酒店開了總統套房安排住下。
夏河市的書畫界只請了兩個人,一個是已經退了休的原美協主席木申,另一位便是擅長畫金邊牡丹的曹無忌。柳聞鶯家客廳裝框復膜的大幅牡丹《國色天香》,便是其人的得意之作。範大源兼著市書法家協會主席,他自己又是本次筆會的主持和召集人。有範哥的墨寶在此壓陣,本市的書法家誰還敢在此班門弄斧呢。
書畫家筆會為什麼一定要排在大週末後邊的雙休日,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刻意避開官場上戴紗帽的官們。若非有事相求,書畫家們最不情願的就是與官們同上飯局了。如果名氣不大,人家瞧不起你;真的名氣大了,官們也很勢力和實惠,也會奉為上賓。桌上交杯換盞之間就可以順道揩油,向你求字索畫,當面不好拒絕更不能提潤筆的事,而作品一旦送上,最多就是道一聲謝一笑了之。
東方假日酒店的這次筆會,因為有書畫界名人範大源主持和牽線召集,就辦成了半是人情、半是生意的圈內朋友聚會性筆會。大施主當然是蓋三縣了。範大源自身的行當雖然是新聞記者,因其在書畫界穿梭日久,耳濡目染便深諳從藝之道。藝術家都要從萌發期、功底磨練期,成名期……這幾個階段走過來。大部分書畫家最見功力的作品,一般就出在五十歲至七十歲這二十年中,這通常是書畫家們年富力強佔領藝壇才情蓬勃而又筆功雄健的黃金時段。範大源請來省城的幾位名家正好都在六十歲上下,相邀時都已講明,人情酬金都將不菲,但要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領。武林和藍月承諾得都很響亮:「既是為範總編的朋友弄墨,大家都是講臉面的朋友,有粉肯定不會搽在屁股上。」而號稱「梅花王」的古雄飛卻大不以為然,含糊其辭地咕噥一句,說:「看施主們的表現再說。」
古雄飛藝驚畫壇的拿手絕活是「龍飛鳳舞圖」,就是在構圖上把梅花的枝幹交叉成龍鳳對舞式的結構,而後點點飛紅,很是讓人賞心悅目。二十年前在北京舉辦的個人畫展,壓軸之作就是《龍飛鳳舞圖》。據說當時被英國皇族的收藏家所相中,以百萬美金的天價收購。而後就是在日本、韓國和東南亞舉辦畫展時又重作《龍飛鳳舞圖》,再後就極少出手。《龍飛鳳舞圖》構思奇絕,潑墨淋漓,以硃砂胭脂點梅,堪稱曠世的巨擘大染。古雄飛之所以與範大源含糊其辭,其寓意也在於此:他怕範大源讓他重作《龍飛鳳舞圖》。沒有相應的買主,此畫斷然不能輕易出手。一般的筆會他只畫梅蘭竹菊四君子中的小品,大幅的輕易不作。而且現在一般的人還請不動他作畫。範大源算一個例外,是因為二十多年前剛當記者的範大源初生牛犢不怕虎,頂著重重壓力調查採訪,幫他平反了一樁經濟冤案,免除了牢獄之災。而後又為他的畫家成名經歷寫過《雄飛沖天》的長篇報告文學。古雄飛的成功之路上,範大源可不僅僅是鋪路石,或可以喻之為過河的船也不為過。
所以,範大源出面相邀,古雄飛無由拒絕。
然而,非常無奈的是這藝壇之人幾乎無一例外的全是情種,而且對異性的敏感度和附著力比常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個百分點。大週末下午下榻東方假日酒店的時候天色尚早。按原計劃是等應邀的書畫家都到齊了,晚宴之後休閒一下,第二天再展紙弄墨。可是從省城來的古雄飛、藍月和武林三位大腕一走進金碧輝煌的東方大樓,精神便都振奮起來。他們初來乍到,真還不知道地處省會邊沿的夏河小市還有這等去處。
到貴賓室落座喝茶,蓋三縣來看望三位大師的時候,範大源一一做了介紹。這一介紹可就風生水起、春潮陡漲了。武林、藍月雖然都是性情中人,也都免不了對蓋三縣說幾句男人對女人的恭維之詞,總算還能坐得住,穩住神情。這樣的話和場面蓋三縣經的多了去了,並未感到有多少異樣。用她的話來說,就是麻雀子鑽進煙道里,燻燎出來了。而與古雄飛握手,互相遞上名片的時候,古雄飛的手不僅是顫抖了一下,心裡立刻便像是鑽進了無數條滾動的毛毛蟲,雙目更像是高速公路上監控車輛違章的探頭,似乎一定要在蓋三縣身上找出瑕疵來。
急速探查的結果是非常讓他失望,他是研究人體藝術的名畫家,當然比常人更懂得膚色、身段和曲線等的結構美學。然而他這藝術性的偉大挑剔,在蓋三縣周身竟找不到破綻。回頭再看名片上的幾項頭銜和蓋紅梅的大名,就更讓這大畫家觸目驚心了。一切所有名家牛氣架套頃刻間蹤影全無。有的全是五體投地的膜拜和死也要討到她歡心的決然。平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老闆,他在心裡說:「完了,這又碰上了前世的情緣債主,《龍飛鳳舞圖》不拱手相送,自己心下就過意不去了。」
古雄飛神情上的變化範大源都盡收眼底,為了打破窘境,便說:「用茶,用茶。蓋老闆,這碧螺春還真叫醒腦提神。」
「不錯,不錯,人好茶更香。」三位書畫家一邊品茶也都隨聲讚美,貴賓室氣氛很快便融洽了許多,不再像是剛見面外星人打量外星人似的那樣驚詫莫名。
要說省城這三位書畫家的體貌特徵可真叫各領風騷。古雄飛生得膀大腰圓天庭飽滿,怎奈正頂已禿而兩鬢和後腦的植被還茂盛異常,因為生活安逸營養充分,禿了的前頂亮得差不多可以照出人影,就只好時不時用左手捋起鬢髮蓋一下亮頂,他自我調侃說這叫「地方支援中央」。
而瘦巴巴的藍月不僅是一身排骨,連臉上也稜角分明,引為自豪的是一頭波浪式的濃髮,看背影讓好多小夥都誤以為是長髮披肩的窈窕淑女。要說最利索的就是武林,因為脂溢性脫髮早就謝頂,索性就連殘存的幾根也徹底消滅,就成了一個少林寺和尚一樣的風采了。
藝壇多奇人。三位書畫家形態各異的體貌特徵讓蓋三縣頓生好奇,心想這林子大了可真是什麼鳥都有,範哥這三教九流的朋友怪人異相所在多有,就差沒有把《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師徒四眾都引來了。雖是這樣想著,蓋三縣場合應付得還是滴水不漏。一邊給各位續茶,一邊一口一個「大師」地恭維著:「咱夏河小地方,各位大師難得來一趟。多住兩天輕鬆一下,興致來了隨意抹幾筆留個紀念就行。多畫少畫都高興,權當是來看範哥會朋友走親戚的。」
蓋三縣越是這樣說,早就急於大顯身手的古雄飛就更按捺不住了,何況喝了許多貌似天仙一樣的女老闆給續水的香茶,絕對無異是貴妃娘娘給臨陣勇士奉上的壯行烈酒,豈能不捨生忘死地大幹一場。
「範老弟,茶喝好了,備墨!」古雄飛全然像戲臺上的關雲長吩咐周倉拉馬提刀一樣,決意要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領,在蓋三縣面前一顯身手。
蓋三縣連說:「不急,不急。這麼大老遠趕來,還沒有給各位大師接風洗塵就出力氣,太讓人過意不去了。」
範大源知道古雄飛順毛驢的脾性,他說動手的時候就趕緊借風揚帆,肯定筆下能出好活。如若不願畫的時候,任你強按牛頭愣是不喝水的。能請來已經是很大的面子了,畫大畫小隻能隨其情緒而為。現在看古雄飛摩拳擦掌的氣勢,肯定是要揮灑一幅價值連城的大作。於是就對蓋三縣說:「恭敬不如從命,既然古主席興致來了,咱就都上三樓董事長會議室,大師在大桌才能放開手腳。」
看名人寫字作畫其實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以古雄飛雄壯曠達的塊頭和氣勢,運起筆來很容易讓人想象到像是魯智深旱地拔蔥。實則不然,真正揮灑出一幅大作品,既要有非常紮實的筆墨功夫,還要有懸肘揮毫、凌空運斤的氣度。
範大源在大畫案上為古雄飛鋪展畫氈,繼而又覆上一張丈二匹宣。喚來筆墨侍候的兩名服務員小姐不知如何料理,古雄飛讓她們把三瓶雲頭豔墨汁全倒進了一個白瓷臉盆中,再往一個大筆洗中放一些清水。古雄飛從隨身帶來的挎包裡掏出三支畫筆。這支大畫筆讓外行人看了都不免要瞠目結舌。因為它和汽車司機為車身撣塵土的小墩布幾乎是不相上下。
古雄飛信心十足地以大筆濡墨,稍作抖動便提將起來在大硯臺上左滾右翻地擰了一個轉遭,勢如烏龍攪海,再把筆提起將右側往清水盤中將筆鋒稍作浸潤,盤中的清水立刻就融化成了淡淡的墨韻。這樣一來,一管蘸墨的大筆就形成了濃淡相宜的兩個橢圓形半球體。書畫圈內都知道,古雄飛作畫簡直就是武術表演,與其說是運筆的捏按頓挫,不如說是武術格鬥中的閃展騰挪,但見古雄飛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而後運足丹田之氣,提筆從丈二匹宣的左邊沉著落筆,時而又上揚下落,前俯後仰,擰身挺背,決不像魯智深旱地拔蔥一樣輕鬆,而是在倒拔垂揚柳那樣發力勁挺。稍頃之後,隨著丹田之氣的徐出,古雄飛輕輕將筆收起。一條上窮碧落下黃泉的騰龍之身已經躍然紙上,龍頭、龍身、龍尾虛實相間,濃淡相宜。
「好啊!」懂行不懂行的幾乎都同聲喝彩,「真是聖手巨擘開天大腕。」
「這才叫如椽大筆走紅塵、一管柔毫任巔倒。」範大源的欽佩之情溢於言表,幾乎就要即興賦詩了。
古雄飛又提起二號筆濃蘸輕潤如此這般地神采了一番。而後從丈二匹宣右側發筆向左,影影綽綽、勾勾勒勒、虛實相間、錯落有致,須臾之間便將鳳頭、鳳身和鳳尾的主幹結構落墨紙上。
「妙極了。」觸景生情,範大源的華彩詞章便又脫口而出,「這就叫揮身牽來天風肋,筆下龍飛鳳舞圖。古主席丹青妙手,巨擘大染,名冠環宇,價值連城呀!」
「莫談價值連城,應該是情義無價。」古雄飛一邊自鳴得意地應和著,三管筆輪番上陣,一會兒便將龍爪、龍鬚、龍尾、鳳爪、鳳翅、鳳尾都點化成梅花枝梗和花朵,而後便開始用硃砂胭脂厾點梅花,俯仰正側,各具姿態,有的含苞欲吐、有的芳紅盡展,極盡梅花之暗香浮動傲雪凌霜的美感,一直讓眾人看得目瞪口呆,眼裡邊也全是影影綽綽龍飛鳳舞的雪裡梅花紅了。蓋三縣自然更是高興得心花怒放,心裡直感激範大源行俠仗義,為朋友幫忙殫精竭慮,而又從不圖回報。
畫畢,在鈴印之前,古雄飛以線條流暢的行草題了兩句詩:龍行五洲勤播雨,鳳舞夏河雪裡紅。落款是:為紅梅董事長酒樓壯色而寫,雄飛戊子年仲夏。畫家這樣題款是為了防止將畫作送人或變賣。範大源深諳書畫界的這一潛規則,同時也感覺到這次古雄飛來真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雖已將《龍飛鳳舞圖》慷慨出手,其用意並不在出場費的多寡,而是要故意放個大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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