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寧省的省城據南北交通要衝,又扼東出西進的鐵路咽喉樞紐,歷史上曾是直隸省轄區,改朝換代的戰爭在此多有發生。曾有「太行山下古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的歌謠流傳。許是地緣與政治經濟的不均衡對接有關,建國以來北寧省的歷屆領導班子經常扯皮,扯的結果是不僅經濟發展落後於沿海,也不如寧東、寧西等周圍鄰省。因此給上邊造成了北寧不寧的印象,歷屆的省委主要領導調動頻繁,但是沒有一個調到中央能夠升上去的。
省裡的班子變動多,而波及各地市班子的洗牌機率相對也就很高。像喬峻嶺這樣一屁股在一個地方待十幾年的幾乎就成了特例。形成這一特例的原因大致有三:一是喬峻嶺從部隊轉業帶到地方的就是地市級待遇,從沒有再想提拔的奢望;二是與省裡歷屆領導都力求保持良好的關係,但從不結「朋黨」,因此也就不會受到「失勢」的牽連;三是歷史上的夏河是全省最窮又最偏遠的地區,條件相對艱苦,有背景的幹部還都不願意來,又因歷史上從民國軍閥混戰到抗日和解放戰爭時期,這一地區歷經兩省三縣和兩大抗日根據地與敵佔區犬牙交錯管轄權頻繁變動。老百姓戲謔說:「生了個兒子,奶牙還沒長全,上頭催糧派款的衙門就又變了臉譜。」從建國到縣改市的四十年中,幹部任用一直都受派性干擾。要說上下都比較認可口碑較好的還是喬峻嶺主政的這十多年中。這就形成了較為長期的穩定,一是上級沒有想要他動;二是本人也沒有要求動;三是如果下屬有人想擠也擠不動。
喬峻嶺是在一大間很平常而又簡單樸素的辦公室裡當著市委書記,操控著夏河市城鄉三百餘萬人的時空運轉。
市委書記的辦公室雖然簡樸,還是大而有當。一排三個大書櫃和兩個檔案櫃佔了顯著的位置。一張碩大的寫字檯上整齊地碼放著一摞待閱示的藍皮資料夾。隨著高靠背轉椅的俯仰或做半身旋轉觸手可及約240度的扇形範圍內,自左向右依次的辦公用具和擺設是袖珍國旗、電子檯曆、筆筒筆架、水杯及內、外線和保密專線三部電話,還有就是電腦鍵盤和顯示屏。
大寫字檯以外的大部分面積都讓大大小小的沙發和茶几給佔去了。一盆修竹和一盆君子蘭各佔了一個牆角是為補白,中國和世界兩幅對拼的地圖上方,啟功題款的「偉業千秋」四個行楷大字,既像喬峻嶺闆闆修長的體型又更像其人品。
如果沒有必須出席的會議,每天下午五點鐘以後市委書記喬峻嶺會有一段相對寬餘的時間。蓋三縣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進來的。
大部分時間的電話是秘書梁浩代為接聽的。喬峻嶺有兩部手機,一部在秘書梁浩隨身的手包裡。另一部他自己隨身,號碼只有小範圍的一些人知道。蓋三縣便是有資質與書記直接通話的小範圍人員之一。
蓋三縣的初衷本來是要面見喬書記。除了家鄉開發的事以外,時間稍長,她就特別想找他待一會兒。喬書記何嘗又不想和她待一會兒呢?雖然現在市中心醫院任副院長的妻子梁紅特別寬厚嫻淑,而他與蓋三縣畢竟有過刻骨銘心、杜鵑啼血一樣的草根戀經歷。但是畢竟又身在光輝形象的位置上,雖然是鄉親,時不時就和一個私企的女老闆見面,還是有許多心理障礙。更重要的是還有許多要務纏身,除非萬不得已非見不可。
可見官當大了,要想保持好光輝形象,又想打理好隱私就頗不容易了。不得已又不想再拖延,蓋三縣只好把回三縣堖上墳和與峻山商談八聖山旅遊開發的事在電話裡詳細地說了足有半點多鐘。
沒想到喬書記不但非常爽快大力支援,而且痛心疾首地作了反省和自我檢討:「梅梅呀,你們東方集團和村裡聯手開發八聖山,這真是太好了!敞開招商引資,就是咱們會上常講的那幾句話——」千方百計,千山萬水,千辛萬苦,千言萬語「一定要把八聖山綜合開發的事情辦好。交通的事很快就會解決,我讓市交通局立項拿個盤子,明年市財政列預算,還可以協調省交通部門支援,至少可以按國道拓寬改線立項。如果能夠在八聖山西北開隧道直通寧西省,規劃設計中的國道複線有可能也在這邊,開發大西北要近一百多公里路呢。解決西進交通的瓶頸問題和上邊協調跑辦已有重大進展。民企和村裡再有積極性,國家、省、市、縣、鄉再加外資八力合一,這就更是水到渠成了。說實話,建國至改革開放以來市裡對西北山區的扶貧開發是有很多歷史欠賬的,作為三縣堖的子弟我這個市委書記問心有愧。因為歷史上從抗擊八國聯軍,到抗日和解放戰爭支援南下,咱這片地區的人民是有過重大貢獻和重大犧牲的。不是人老了懷舊,而是我身在這個位置上有時是有苦難言。有幾次山區開發資金定盤子的時候都沒有往這邊傾斜。是矯枉過正的時候了。你和峻山的想法很好,儘快張羅探洞吧,先把勘探報告搞出來。要是能訂在下星期天,我可能有時間,就爭取參加探洞。人老了,還是挺想咱三縣堖的石頭牆、柴火炕的喲。」
放下電話的時候,蓋三縣高興得眼都不知先往哪兒去瞅了。心裡有一萬條情絲在飛,有一千個高興不知先和誰說,也還有一萬條熱線她在權衡著先撥哪一條。
想來想去,就先撥通了高階記者範大源的手機。
「範哥,您好!」蓋三縣和範大源還是很有特殊感情的,不僅僅是仰其才名,另外重要的是喜歡他的疾惡如仇、為人爽直和處事果敢,絕沒有通常文人墨客那種酸文假醋的玄乎勁,而且是非但筆功了得,書法、攝影、繪畫、樂器、賞古、玩石多種愛好和特長聚於一身,美中不足的是三寸不爛之舌經常讓人體無完膚,有時也惹蓋三縣不高興。範大源的特長讓很多人喜歡,缺點或者說毛病也讓人無奈。這個世界找不到完人。嚴格地來講認真交友其實極難。蓋三縣就經常為此扼腕嘆息。有鑑於此,她對範大源還是賦予了足夠的耐心和寬容,自然那柔情也就千迴百轉了。「範哥呀,盡顧忙啥?這陣子可省了不少電話費了呀!」
「噢——喔!是嗎……對嘍,好呀,就這樣?」範大源正在忙著完成總編交辦思想解放大討論的社論,坐機和手機同時響了起來,他就先打發了一頭的問話,這才和蓋三縣恢復了曾經的熱線溝通。「正忙著炮製解放思想大討論的社論。我這張臭嘴你還不知道?一說就錯,多虧這支禿筆還是一寫就對,也不知對是錯還是錯是對,反正到時候報紙得印出去,我感冒他們就跟著打噴嚏吧。」
範大源說著在已看完的社論稿清樣上籤了字,隨就離了座椅,仰坐到沙發上和蓋三縣聊了起來。「說吧,蓋老闆有何最新指示?」
「範哥您筆下的社論才是指導全市人民轉腦袋瓜的最新指示哩。我這兒無大事,開業的事忙過去就基本正常了。那天沒有顧上陪範哥喝酒,咱這老朋友了,就理解萬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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