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全部考子陸續進入單間,考場之中空無一人之時,文昌舉才回身對身後三名考官之一的高亥說道:「高侍郎,今年大比,凡是將刑賞忠厚之至論以‘疑罪從輕’論點破題的考生,一律不予錄取。」
高亥躬身答道:「是,文尚書。」
考官之一的陳封和高亥同為禮部侍郎,他起身問道:「文尚書,自從司馬大學士提倡平實文風以來,十多年來,風氣一向清明,考生可以自由解經、傳注、質疑古說、闡發新見,並且可借他人題目說自家道理,即使是全不顧經文,各自立說,心粗膽大,敢為新奇詭異之論者,也是無妨,不拘一格發現人才,才能讓天下英才為朝廷所用,才能做到野無遺賢……」
考官之一的章則是身為翰林學士,也起身說道:「文尚書所言過於偏頗了,怎能一概而論?何況依下官之見,夏祥的點題甚是體貼,值得嘉許才對。」
文昌舉臉色一沉,哼了一聲:「司馬飾當年大開平實之風,他知貢舉之年,錄取了連車、連易二人,結果連車被貶海南,怕是再難回到上京了。連易更是狂妄,在殿試的策論之時,年少輕狂,對策洋洋七千言,指責皇上不知節儉不顧民生,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
見章則是和陳封還想再說些什麼,文昌舉右手一伸:「不要再說了,既然皇上命本官為主考官,今年的大比,就由本官一言而定。」
章則是和陳封對視一眼,二人一個搖頭,一個淡然而神秘地一笑。高亥卻是一臉恭謹,目不斜視,眼中只有文昌舉而無視章則是和陳封。
夏祥進入了自己的單間之後,門在外面被上鎖,三天之中不得出入。張厚、沈包被安排在相隔很遠的單間,不過不管遠近,三天之中是無法再見一面了。
單間之中,除了一桌一椅之外,並無其他物品。夏祥先是在房中來回走動少許,然後坐回座位之上,閉目養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響了一聲,門上的隔板開啟,筆墨紙硯遞了進來。
夏祥並沒有迫不及待地展開試卷,今年的主考官臨時更換為文昌舉,他便知道今年的大考比往常多了幾分變數。對文昌舉此人,他所知不多,不過能夠官至禮部尚書,也是非同一般之人。只不過在眼下風起雲湧的當下,主考官的走馬換將難免會讓人多生出一些和三王爺有關的聯想。
張厚和沈包早已打聽清楚,文昌舉擔任禮部尚書之時,便有三王爺舉薦之力。毫無疑問,文昌舉替下楊砥,背後也是三王爺之功。只是不知皇上到底病情有多嚴重,而夏存先在皇上心目之中又有多少分量。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皇上破例加封夏存先為見王,又無比恩寵,顯然是有意為之。夏存先比三王爺年輕許多,又是大王爺景王之子,是三王爺、四王爺和五王爺之侄,皇上若是冊立夏存先為太子,會比冊立三王爺為太子更得大王爺、四王爺和五王爺之心。
畢竟,相比之下,夏存先的威脅要比三王爺小許多,大王爺景王自不用說,即便四王爺慶王和五王爺雲王,也會願意有一個侄皇帝而不是一個同輩皇帝,更何況和三王爺的權勢滔天權傾朝野相比,全無根基的見王就算有幸坐上皇位,也是立足不穩,需要多多依仗諸位叔王。
夏祥在端坐了半個時辰之後,開始研墨。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是每一個考子讀書的根本,夏祥也不例外。在中山村時,母親在田間勞作時也不忘教導他,人無志不立,不為良相必為良醫,是讀書人都應有的共同志向。受聖人言教,就是要開啟民智,為帝王社稷謀,為天下蒼生計。
中山村雖民風淳樸,與世無爭,類似老子所向往的小國寡民之地,夏祥在清淨中長大,卻並無避世之心。他也推崇老子的清淨無為,卻更認可儒家的積極入世。若要學以致用,若要安邦濟世,一味出世只能獨善其身,而只有兼濟天下才是讀書人一生為之追求的最高境界。
自小深受母親的教誨和影響,其後又有李鼎善的教導,夏祥凝神沉思,胸中萬言,落筆千言,一篇揮灑自如的千字文一氣呵成。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可賞可不賞時,賞則過仁。可罰可不罰時,罰則過苛。《詩經》有言,君子若廣開言路,禍亂會迅速停止。君子若怒駁讒言,禍亂同樣會迅速停止。是以君子喜怒有度,因人因事而採取不同之法,也不失君子之道。故君子施仁政行王道推法度,法無定法,水無常形,順勢而為,天下歸心。」
夏祥寫完之後,不再多看一眼,棄之一邊,倒頭便睡,居然一覺睡到了天亮。
三天考試,轉眼即過。夏祥、張厚、沈包三人有說有笑走出貢院大門,迎面走來數人迎接。蕭五、時兒自不用說,二人一直守候在此,未曾離去,除他二人之外,又多了四人。
當前一人,年過五旬,鶴髮童顏,頗有仙風道骨,他一馬當先,快步如飛來到夏祥面前,一把拉住夏祥胳膊:「夏郎君,快跟我走。」
張厚和沈包一時驚呆,還以為是榜下捉婿,一想不對,今日才考完,不是放榜之日,老者到底何人何事,如此緊急需要夏祥出面?
張厚才這麼一想,目光一閃,落在了後面一個素裙女子身上。女子淡淡蛾眉,明眸善睞顧盼生姿,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比起時兒的稚嫩,多了明豔和風情。他哪裡還顧得上夏祥,當即向前一步,朝女子拱手一禮:「這位小娘子請了,在下張厚,建寧人氏,今年大考之年,剛剛應試完畢,定是本科狀元。娘子若是有意,不必等放榜之時再榜下捉婿,今日便可領了我去……」
小娘子本來興沖沖直奔夏祥而去,卻被張厚中途攔截,微露不快,隨即掩嘴一笑:「這位郎君,領了你去做什麼?你又會做些什麼?」
張厚考試順利,心情奇好,見小娘子落落大方,更是欣喜:「領了我去,自然是當你的夫婿了。我會琴棋書畫,會……」
「這些我自己便會,要你何用?」小娘子不等張厚說完,便打斷了他口若懸河的自誇,「作兒,你若是喜歡,你便領了他去,若當書童,年紀稍大了一些。若當門房,又太文弱了。你說,讓他餵馬如何?」
作兒上次前來看望夏祥,並未見到張厚,只見到了時兒。她方才看到時兒和張厚親密無間,就知道二人是兄妹,對張厚本來就一見有氣,張厚又不長眼調戲小娘子,她更是氣不過:「娘子說笑了,我家馬兒認生,他若去餵馬,說不得會被馬兒一蹄子踢得鼻青臉腫,沒臉見人了呢。要我說,這位郎君蹲在曹府門口拴馬柱的石獅子旁邊,和石獅子假裝一對最合適不過了。」
曹姝璃開心一笑,朝張厚揖了一禮:「得罪了,見笑。」轉身奔向夏祥,不再多看張厚一眼。
張厚愕然而驚,見曹姝璃眉眼傳情宜喜宜嗔衝夏祥飛奔而去,他才明白什麼,猛然一拍自己額頭,自嘲一笑:「原來是夏兄的娘子,冒昧了唐突了。」嘴上這麼說,眼睛一轉,又看到作兒的俏皮驚豔,嘻嘻一笑,「這位小娘子果真要請我養馬嗎?陪石獅子之事就算了,我比石獅子有趣多了,不如我們還是聊聊怎樣養馬如何?」
時兒生氣了,雙手叉腰來到作兒面前,伸開雙臂擋住作兒:「你站住!」
這邊時兒攔住作兒,張厚又調笑作兒,那邊曹姝璃奔向夏祥,夏祥卻被金甲拉住便走,沈包以為出了什麼事情,挺身而出攔去了金甲去路。曹殊雋手中拿著製作成功的會徽,呆在當場,被眼前亂作一團的景象驚呆了。
「太亂了,太亂了。」曹殊雋只想和夏祥說說藥床藥椅的事情以及讓夏祥見識一下他的第一個成品會徽,不想卻連近身的機會都沒有,他索性收回會徽,負手而立,「等你們亂夠了,我再說正事。唉,荒唐,荒謬,荒誕,不成體統。」
夏祥被金甲生拉硬扯,用力掙脫金甲:「先生不要如此著急,先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情。」
「當然是出了大事。」金甲對攔在面前的沈包怒目而視,推開沈包,「你且讓開,不要耽誤老夫和夏郎君的驚天大事。」
沈包還要阻攔,夏祥衝他搖頭示意,他才止步,回身見曹姝璃快步過來,側身讓開,朝曹姝璃拱手一禮:「小娘子可是夏郎君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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