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那距離中山村十餘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夏得水駕了一輛牛車,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趕到吳家那。將屍體交與魏小八家人時,魏小八家人哭天喊地,聲稱要去報官,在夏得水拿出賠償之後,家人瞬間石化當場,隨後又笑逐顏開,再也隻字不提報官之事——報官的話,賠償便會沒收,官府會依法追捕殺人兇犯。再萬一兇犯真是公務在身,最後還是可以以賠償代替刑罰,以官府明文規定的賠償,遠不如現在到手的多,魏小八家人是聰明又善良的百姓,自然清楚孰輕孰重。
熱情招待了夏得水,將夏得水奉為上賓,又請來街坊四鄰作陪,好好的一齣喪事愣是辦成了喜事。想必魏小八地下有知,也會感慨人心不古。當然,如果他大度的話,見到因他一死為家人帶來了一躍成為富人的機會,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魏小八確實可以含笑九泉了,董四和董七娘是世家子弟,說到做到,將身上所帶錢財全部賠償魏小八家人,足有一千貫之多。平白多了一千貫的鉅款,魏小八家人並沒有大蓋房屋大吃大喝,而是讓魏家十餘子弟去縣城讀書。結果十年後,魏家出了一名進士,從此魏家徹底翻身,成為靈壽知名的大戶人家之一。也算是魏小八積下的陰德。
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夏得水在魏家喝至半醉,想要離開時,來了一個自稱胡不說的老頭。胡不說滿頭白髮,滿面紅光,乍一看鶴髮童顏,飄然若仙,身上的衣服卻是髒得不成樣子,看上去有幾年沒有洗過了。
他不請自來,還坐到了夏得水的身旁,一口氣喝了幾壺酒,然後拉住夏得水的袖子東扯西扯講了一些虛無縹緲的修仙之術,弄得夏得水一頭霧水,見周圍眾人對胡不說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心下明白了幾分什麼,就對胡不說不怎麼理睬了。
胡不說亂說一氣,見連夏得水這個外人也不再理他,自感無趣,就話題一轉,說到了出塞做生意的玉石之路。
「南方有茶馬古道,北方有玉石之路,玉石之路你們哪個知道?哼哼,諒你們都不知道。」胡不說渾不在意別人對他厭惡的目光,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在了嘴裡,吃得起勁也說得起勁,「早在漢武帝派張騫出使西域之前,西域的寶石和玉器就傳入了天朝,從崑崙山、和田一帶,向東經西北到太原,再入開封,這就是玉石之路。後來張騫出使西域之後,天朝的絲綢流入了西域,現在來往的商隊都做的是絲綢買賣,叫玉石之路就不妥了,叫絲綢之路反倒更貼切……」
有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冷笑著說道:「胡老漢,你一輩子沒走出過靈壽縣,怎麼知道那麼遠的事情,是聽來的還是夢來的?」
「哈哈……」眾人鬨笑。
「你們笑什麼?」胡不說直著脖子站了起來,一口喝完了碗中酒,「啪」的一聲摔了碗,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我兒子胡小說就在萬里商行,他剛從西域回來,回到上京,不日就會回家。他的信中所說,都是他親眼見聞,哼,爾等一群井底之蛙,又見過什麼?」
眾人起鬨,非要趕走胡不說。夏得水見時候不早,起身告辭,和胡不說一起出了魏家。
「夏老哥,你信不信我的話?」胡不說腳步踉蹌,扶著夏得水的肩膀,幾次險些跌倒。
「信,怎會不信?」夏得水本也不信,卻不好當面拂了胡不說面子,只好敷衍說道,「除了西域的風土人情,你兒子信裡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商行新來一個人,叫什麼夏、夏來……」
「什麼?」夏得水的酒瞬間醒了一半,「真有此事?」
「我從來不胡說,我兒子從來不亂說,他說有,必定有,不信你看……」胡不說將信交給夏得水,擠眉弄眼地一笑,「要是你不識字,就沒辦法了。」
還好,雖然夏得水識字不多,卻也認識一些,他急忙開啟信一看,許多字並不認識,卻並不影響他一眼看到夏來的名字,他欣喜若狂,夏來真的沒死,夏來真的在萬里商行!
「你兒子什麼時候回來?」夏得水心情無比激動,沒有什麼比知道兒子安然無事的確切訊息更讓他高興了,「上京離靈壽不遠,三五天就能回來了。」
「哪裡有時間回靈壽,他們商行在上京進了貨物,又去了草原,這一趟,怕是一年半載回不來了,可惜我又要一個人過年了……」胡不說唉聲嘆氣一番,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衝夏得水招手,「一入商行深似海,從此親人是路人,夏老哥,要是你兒子也在商行,我勸你不要想他了,想要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其實也可以這麼想,只要兒子有出息了,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回不回家,他都是你的血脈。」
夏得水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要夏來活著就好,活著,就會有見面的一天。只是心中喜悅剛起,擔憂又來,夏來是確信無疑安然無事了,夏去呢?
但願夏去也平平安安,不求他大富大貴,只要活著就好,夏得水暗暗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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