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砥為文崇尚煩瑣,無一定師法,起草詔令時迂腐古怪,常被人哂笑,他也不以為意。」曹用果淡然一笑,「以我看,你和楊砥無論文風還是為人,差異甚大,若想被他錄取,恐怕不易。」
先聲奪人?不讓他開口為夏殊雋求情?夏祥心中一驚,曹用果方才沉默半晌,一開口就是要在他最為在意的事情上出手,到底意欲何為?不對,引出知貢舉楊砥的話題最先是由曹姝璃而起……這麼一想,夏祥又朝曹姝璃望去。
曹姝璃端坐不動,端莊而優雅,大家閨秀風範一覽無餘,雙目低垂,矜持而含蓄,不再多看夏祥一眼。
夏祥心中暗覺好笑,想了一想,說道:「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無機不破,萬里無雲萬里天……若楊學士是天上明月,我便是地上千江。」
此話一齣,曹用果微微動容。倒不是他被夏祥一語震驚,而是夏祥的回答既巧妙又應景,正好借用自家影壁上的對聯。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是境界極高的佛家偈語。第一句,月如佛性,千江就是眾生,江不分大小,有水就能映月;人不分高低,有人便有佛性。佛性在人心,無所不在;就如月照江水,無所不映。第二句,天空有云,雲上是天。只要萬里天空都無雲,那麼,萬里天上便都是青天。雲在或不在,青天依然是青天,不因雲的在或不在而有絲毫改變。看不到青天,是因為心中有云。一旦心中無雲,則是萬里青天。
同理,楊砥師無定法,在文風上隨心所欲應機而變,夏祥卻不管楊砥是上弦月下弦月還是滿月,他只當地上千江便可,任憑月圓月缺月升月落,千江有水,便千江映月。
此子不但氣度非凡,還聰慧無比,頗有慧根,曹用果微微點頭:「以不變應萬變,以萬變應不變,都是變通之法,夏郎君,若是殊雋有你一半悟性,他也不至於時至今日依然一事無成。」
「我哪裡一事無成了?爹爹,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無所不知,諸子百家,無所不曉,比起那些死讀書的書呆子強了何止百倍?」曹殊雋憤憤不平,他自認和身邊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相比有天淵之別,卻不被爹爹認可,自然氣憤,「人生在世,並非只有科舉一條路可走,夏郎君,你來評評理,難道除了考取功名之外,男兒生在世間,就再無用處了?」
「什麼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過是奇技淫巧罷了,不值一提。」曹用果不以為然地搖頭。
「當然不是。」夏祥知道該他出面了,他面色平靜,心平氣和地說道,「讀書是為了學習,學習是為了安身立命。古之聖賢,從未將讀書和考取功名視為同等。聖賢皆出生於沒有科舉之時,老子、孔子、孟子,誰有功名在身?詩仙李白詩聖杜甫,都是舉進士而不第,卻詩名留傳千古,為後人稱頌。讀聖賢書,是為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夏祥深吸一口氣,見曹殊雋喜上眉梢曹姝璃一時驚愕曹用果不動聲色,他心中篤定,更加慷慨激昂地說道:「只要心存報國志,身系百姓心,何必非要謀求功名和出身?不為良相,必為良醫,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只要是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身在朝堂或是江湖又有何不同?」
「好!說得好!」曹殊雋撫掌叫好,起身朝夏祥拱手一禮,「夏郎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受教了。我無心功名,卻也心繫蒼生。就算縱情山水之間,也要留下千古傳誦的詩篇,也算是為了大夏盛世,出一些微薄之力。」
「哼!」曹用果嗤之以鼻,對曹殊雋怒目而視,「你若連功名都考取不得,還有什麼本事留下千古詩篇?痴人說夢!你所好的都是一些奇技淫巧,都不是正道……再要胡說,罰你禁足三個月。」
「禁足?爹爹,你忘了孩兒一個時辰前險些縱馬北上,若非馬驚,我此刻說不定已然在長城之外和韃靼人開懷暢飲了。」曹殊雋雖有幾分懼怕爹爹,但既然已有今日之事,他若不堅定態度,必然功虧一簣,何況又有夏祥相助,也是因為方才夏祥的話合情合理,讓他勇氣大增,膽子就更大了幾分,「不管是北上長城之北還是南下南海之南,爹爹,孩兒自信可以策馬揚鞭,一人一騎,天下可去。」
曹用果豈能聽不出曹殊雋話裡話外的威脅之意,不由得勃然大怒,正要拍案而起,夏祥卻及時出面了。
夏祥起身,手中摺扇開啟,搖動幾下,向前一步,遞到曹用果手中:「曹公,天氣炎熱,不易動火,來,消消氣。」
曹用果不明就裡,又不好拒絕,只好接過扇子扇了幾下。
「若在曹公眼中,一首好詩和一把扇子相比,哪個更讓百姓喜歡?」夏祥的話題轉移得不但及時,而且有趣。
曹殊雋不知夏祥為何有此一問,睜大了眼睛。曹姝璃也是微露驚訝和期待之意,心想夏祥還真是一個機智多變讓人琢磨不透的少年郎,從容不迫中又有幾分機智,機智之中又有些許狡黠,如此年紀就有如此聰慧,若是日後進入了官場之中,說不定會讓多少人為之側目。
「這怎好相比?」曹用果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稍一思忖,「對尋常百姓來說,天熱之時,有一把扇子在手,比一首好詩更能消暑。」
大夏雖比前朝國力強盛了許多,但對尋常百姓來說,讀書依然是一件既耗費時間又耗費錢財的事情。大多數人家,供不起一個讀書人讀書。大夏儘管重文輕武,立朝百餘年來,目不識丁者仍在十之五六。
「夏郎君何出此言?」曹用果將扇子還給夏祥,心中疑慮,急於知道夏祥的真正用意。才幾個回合,他就意識到了夏祥非但學識非凡,且靈活多變,不像一般的讀書人刻板而守舊,這倒不是說夏祥多有心機,而是在他看來,夏祥常有出其不意之舉。
「讀書人,書讀得好,考中進士,可以治國平天下。考不中進士,可以正心、修身、齊家。」夏祥開啟扇子,扇子是用檀木為龍骨、絲綢為面料精心製作而成,精美且實用,「扇子也是如此,一把扇子做得不好,可以自己使用,驅趕暑氣。做得好,可以惠及天下百姓,人手一扇,安度盛夏。曹公,一個人若是有治理一縣之能,另一人有一扇安天下之技,兩者相比,誰高誰下?」
曹姝璃先是一愣,不解夏祥此問有何意圖,隨即一想,心領神會地笑了,笑過之後,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爹爹和夏祥相比,雖見多識廣,更博學更淵博,但卻沒有夏祥的多才和觸類旁通,或許真要棋輸一著了。
曹殊雋強壓內心的狂喜,原本借夏祥之口勸爹爹不再逼他參加應試,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卻怎麼也沒有想到,無意中撿了一個珍寶,夏祥博學多才不說,還足智多謀,太出乎他的意外也太讓他驚喜了。只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夏祥是幾時發現了他的秘密?
曹用果從未如此想過,被夏祥突如其來一問,頓時愣住,思忖半晌才說:「治理一縣,造福一縣百姓。製作一扇,惠及天下蒼生。都是達則兼濟天下之事,何來高下之分?」
「曹公高見,兼濟天下,不分高下!良相良醫,士農工商,販夫走卒,將軍小兵,只要一心報國,也是不分貴賤。」夏祥順水推舟,將話題一步步引到了曹殊雋身上,「大夏四海臣服,天下昇平,正是太平盛世,繁華之國。封侯拜相固然是榮耀之事,安守本心,做一個手工藝人,只要可以安身立命,又對百姓有用,何必非要考取功名?心繫蒼生之人,未必全在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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