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場。一時沒人回答這個問題,最後,李斌良站起來:「因為,他是真正的警察,他的身上有警察的靈魂。明白了嗎?」
徐進安看著李斌良,疑惑不解的眼神。
李斌良也不再解釋,站起身掉頭走出審訊室。
因為,再不離開,淚水就將從他眼裡流出來。
他已經就這個問題請教了醫生,醫生說,魯鵬當時確實處於迴光返照階段,在那個階段,病人體內的全部能量會突然迸發出來,病況會突然好轉,正是因此,魯鵬才能從窗子跳出去,逃離醫院。至於他為什麼去了現場,醫生也說不清楚。
不需要醫生說,李斌良對此最清楚。在引蛇出洞的整個計劃中,魯鵬是一個關鍵環節。因為,大家預料到,內奸們肯定會注視著專案組的一舉一動,而魯鵬的身體狀況大家都知道,更知道他很難在戶外進行激烈運動,所以,會放鬆對他的注意。正是因為這一點,魯鵬提出,由他先埋伏到李斌良和耿鳳臣約見的吉祥衚衕中,以便產生奇兵效果。可是,他在行動前卻突然發病,進入垂危狀態,一下子打亂了整個部署。而在這個時候,魯鵬的心中大概只裝著這一件事,即使在昏迷中、在垂危時刻,還惦記著自己的使命。所以,在清醒過來後,他就集中了生命的全部能量,逃出醫院,按計劃來到了吉祥衚衕自己的位置……
他就這樣履行了他的職責、他的使命。
李斌良每想到這些,熱血都會潮水般從心底奔湧,化作灼熱的淚水從眼底湧出。
手機鈴聲響起,李斌良一邊拭淚,一邊拿出來放到耳邊,裡邊傳出的是耿鳳臣的聲音。
「李局長,是你吧……我是耿鳳臣,聽出來了吧!」
「啊,聽出來了,有事嗎?」
「有,你能來我家一趟嗎?」
「這……可以,不過,我現在……」
「李局長,你最好現在就來,是我母親請你來的,她要我一定把你請來!」
李斌良:「她老人家有什麼事嗎?」
「她不說,看上去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你快來吧!」
「好,我馬上趕去!」
李斌良匆匆走出公安局大樓,上了一輛警車,向耿鳳臣家駛去。路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同他第一次約見受傷那次,其實,那次自己已經見到他,他就是那個穿著風衣從自己身邊走過的男子,只是,那時雙方都不瞭解對方,耿鳳臣更不敢相信自己,只能擦肩而過……
99
二十分鐘後,李斌良來到耿鳳臣家,耿鳳臣急忙迎上來,此時,他雖然已經安全,但是,神情上仍然有些緊張。
李斌良問他有什麼事,他來不及回答,忙不迭地把他迎進院子,引進屋子。
「媽,李局長來了,你有啥話,跟他說吧!」
耿鳳臣的母親躺在炕上,看上去極為衰弱,好像快不行了的樣子。可是,聽說李斌良來了,仍然掙扎著要坐起來,最後,在耿鳳臣的幫助下,終於倚著被子、靠著牆坐穩,待呼吸稍微平穩一點兒後,對耿鳳臣發出了命令。
「跪下!」
「媽,你……」
「我讓你跪下!」
耿鳳臣不敢再問,急忙跪下。
「你跪我幹啥,跪恩人!」
耿鳳臣一愣,急忙轉向李斌良,雙膝著地。
李斌良:「這……這是幹什麼?」
耿母:「李局長,這是我的家事,你別管……孫子,你也跪下,媳婦,你也跪下,都給我跪下!」
在耿母的強令下,耿鳳臣一家三口都跪在地上,跪在李斌良面前。
耿母:「李局長,沒有你,就沒有……我家的……今天,沒有你,我就……再也看不到……我兒子,我死了……也閉不上……眼睛,我也沒啥……感謝你的,就讓他們,給你磕個……頭吧……快,磕頭!」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李斌良嚇得急忙去攙扶耿鳳臣三口,可是,攙了這個,攙不了那個,沒辦法,他也只好跪下了:「你們要是給我磕頭,我就給你們磕,不信你們試試!」
這樣一來,耿家人不得不停下來,扭頭看著老太太。
耿母老淚縱橫:「李局長,我聽過包公的評書,可是,那都是過去的事,是書裡的事,現在,我看到活包公了,你比包公的心眼兒都好啊……行了,讓我孫子給你磕個頭,總行了吧!」
沒辦法,李斌良只好妥協,接受了耿鳳臣兒子磕的三個響頭。之後,耿鳳臣又說:「兒子,記住,李局長是咱們的恩人,沒有他,你這輩子就沒有爸爸了,知道嗎?」
耿鳳臣說著動了感情,硬嚥起來。
孩子看著李斌良,默默地點頭。
李斌良:「耿鳳臣,瞧你說的……大娘,你不該這樣啊,我是警察,是公安局長,做這些是我的職責呀!」
耿母:「話,是這麼說,可是,現在,有幾個人……能做到你這樣啊?」
耿鳳臣:「是啊,要是所有幹部都像你這樣……不,哪怕有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十分之一像你這樣,咱們國家早好了,奉春也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李斌良無話可答。
這是一個插曲,最後,李斌良向耿母和耿鳳臣一家人告別,又匆匆回到局裡,回到審訊室,繼續參加審訊。
最後審訊的是袁萬春,他的落網有些戲劇性,是在登機時,被扣下機票,隨即,兩個便衣男子出現在他身邊,突然把手銬銬在他手腕上的。
他沒有任何掙扎和反抗,看來,他對這一天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本來,李斌良精心制訂了審訊方案,做好了啃硬骨頭的準備。沒想到出乎意料,他的交代十分痛快。
因為,光碟是他燒錄的,他清楚地知道上邊都有什麼,所以,不等問就自己開口了。
「一切都怪他們。告訴你們吧,我的所有產業中都有任大祥的股份,那個海春大酒店,他本來已經佔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可是,還覺得不滿足,後來,把我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也要過去了,說他也要有獨立的產業,我算過,他現在的資產最少也得有一兩千萬,甚至三千萬,可是,他還不滿足。那人太壞太貪,我乾的所有壞事,都是他支援的……」
曾經是那麼緊密、那麼鋼鐵般的聯盟,到了這種時候,都成了空話,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地把責任推到昔日的同盟者身上,都在竭力減輕自己的罪責。
這是魔鬼的友誼。
「那好,現在你說說錄影上沒有的。」
「沒有的?啊,在河汾撞你們的車是我派赫連成乾的,他偷了輛卡車,搞了那一手,可惜沒成功……對了,訊息是他們給我的!」
「你說的他們都有誰?」
「當然是任大祥、徐進安和關二,對,是任大祥打電話告訴我這事的。」
「那麼,除了他們三個,我們公安局還有誰是你們的人?」
「這……平時跟我哥長哥短的人不少,可是,真鐵的,也就他們三個……啊,不,還有黃淼,她是被任大祥拉進來的。」
她……
100
她已經死了。
她是自殺的,服毒自殺,死在辦公室裡,是勝利之夜的次日上午發現的。死前,她留下一封絕筆信,寫給李斌良。
李局長:
我最尊敬、最信任的人。
在離開這個世界前,我忽然覺得有些話一定要講出來,可奇怪的是,想來想去,又覺得只有講給你,只能講給你。
李局長,你是個好人,難得的好人。我活了快四十年了,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人。你身上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氣質:真誠,執著,善良,有責任感……還有很多,我說不清楚,總之,你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一個不同尋常的警察。你可能不知道,你已經深深地誘惑了我,我看到你,時常不能自禁,時常幻想著單獨跟你在一起,只有你和我。
在你的心目中,可能恰恰相反,是我在誘惑你。對,我是在誘惑你,這首先是任大祥的指使,可是,我卻很快發現我願意這樣做,願意靠近你,願意誘惑你,而我之所以這樣,就是因為你誘惑了我,儘管你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你知道嗎?你拒絕我的誘惑本身,就更加強烈地誘惑了我。告訴你吧,我誘惑的男人不止你一個,可是,卻只敗在你一個人手上。你現在一定都清楚了,那都是陷阱。是的,如果你真的跟我上了床,你的下場可能會很慘。
不,也可能不是這樣。因為,如果你真的和我上了床,並說一聲愛我,我會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會盡我的全力保護你免受傷害,甚至可以為你去死。可是,我又清楚地知道,你不可能愛上我,我也配不上你。我清楚我是個什麼人,我在很多人眼裡是個「破貨」。我知道,有人在背後罵我是「公共汽車」,是領導的「專用品」,可能,還有更多類似的名詞來形容我。我這樣的人,怎麼能企望你愛上我呢?
這種時候,我不想為自己辯解,可是,在離開這個世界時,我還是想對你表白一下,我知道我現在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也知道自己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我曾經跟你說過兒時的艱辛,那時,我們家生活在貧窮困頓之中,父母沒有任何地位,受盡了白眼和欺負,所以,我很小就暗暗發誓,一定不能像父母那樣過一輩子,一定要往上爬。所以,我就做了後來的選擇,包括婚姻。再後來,只要能進步,能爬得更高,能獲得利益,我什麼都捨得出,有些人看出了這一點,就開始用權力交換我的肉體,我也概不回絕,但是,我一定要物有所值,如果沒有交換,我是不會和他上床的。
可是,你是個例外,如果真和你上床,我是不會有任何索取的,甚至,還可以「倒搭」,只要你喜歡我,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猜,你知道這些,一定會更看不起我,可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想把這些告訴你,在我離開前把一切告訴你,我喜歡你,愛你。如果真有下輩子,但願我能再見到你,那時,我一定洗心革面,一定為你守身如玉,等待你來到我身邊。對,如果你前妻和苗記者也出現在你身邊,我一定要和她們競爭到底。
關於其他的事,我就不一一講給你了,只跟你說,我做的一切都是受任大祥指使,我跟他混了那麼多年,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和你完全相反的人,我走到今天這步,雖然主要責任在我自己,但是,他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我恨他。
永別了,李局長……不,斌良,讓我這樣稱呼你一次可以嗎?說起來,我也是幸運的,因為,我在離開這個世界前,能遇到你這樣的人,使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你這樣可信、可靠、可愛的人。
永別了,來生再見。
黃淼絕筆
李斌良看完信,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她的身姿、面龐長久地浮現在眼前,久久不能消逝,特別是那雙幽怨的眼睛,久久地盯著自己……
他好久才回過神來,把信藏到一個非常隱秘的地方。
他知道,從此,自己的心中,又多了一個蘊藏著一種特殊感情的角落。
都說善惡有報,可是,好像並不完全那麼公平,因為,有一個人暫時逃脫了懲罰。
他就是任大祥,奉春市公安局刑偵副局長。
不愧是老刑偵,真是老奸巨猾,有著狐狸般的狡猾和狼一般的警覺。就在李斌良他們行動的前夕,他就預感到不妙,開始了潛逃行動。在黃淼打電話把李斌良要跟耿鳳臣見面的情報告訴他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機場,並很快上了飛機,升上天空,從此不知去向,直到很久,才有訊息傳來,他已經出現在海外,過上了富裕的生活。而在他遺棄的家中,僅搜出的存摺和現金就有八百多萬元。
對此,林蔭、李斌良、趙民等人痛恨不已,懊悔不已。他們只能盼望,有朝一日在海外將他擒拿歸案,引渡回國,接受審判。
然而,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垮臺,他再也不能在奉春這塊土地上散雲布霧了。
袁萬春和任大祥的垮臺,給奉春帶來巨大的震撼,最直接的體現就是治安形勢。奉春的黑惡勢力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土崩瓦解了,李斌良和戰友們很快查清,那些肉霸、煤霸、沙霸、氣霸,都在他們的庇護下,他們都是袁萬春和任大祥的小弟,都在給他們上稅。因為清除了內奸,奉春公安機關的戰鬥力大為提高,保密能力也大為增強,這些人耳朵聾了、眼睛瞎了,很快紛紛落網,有幾個聰明的,慌忙爭取主動,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的不只是黑惡勢力,還有奉春一大批各級領導幹部,一部分是錄影中出現過的,還有一部分摸不清底細,不知自己是否在那些錄影中,所以,也走上了坦白從寬的道路。他們投案的地方不是公安局,而是紀委和檢察院。這也再一次驗證了李斌良「烏鴉」的稱號,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一批領導幹部栽倒。
於是,悄然之間,他又成了奉春的「公敵」。雖然有群眾支援他,但是群眾的意願只能通過民間故事來表達,是起不到決定他命運作用的。
奇怪的是,那些錄影裡並沒有蔣書記的影子,袁萬春也沒交代任何同蔣書記有關的犯罪,而任大祥的脫逃和黃淼的自盡,更缺少了能證明他有罪的證人。所以,蔣書記對這些只負有領導責任,既沒受到刑事處分,也沒受到黨紀政紀處分,只是被調離奉春,調到另外一個地方繼續擔任領導。大家一直不清楚,他和袁萬春之間,是真的沒有任何關係,還是因為某種原因,袁萬春堅決不說出與他有關的事情。
最後,就是對黑惡勢力的懲罰了。他們的能量真不容低估,在審判環節上,袁萬春和其他中層黑惡勢力頭目幾次翻供,甚至說警察對他們刑訊逼供。只是因為那些錄影,使他們對有些罪行難以完全否認,所以,袁萬春和任大祥都被當地法院判了死刑。可是,報到省高院後,卻改判了死緩。
好在有網際網路,有記者們,袁萬春們的犯罪事實及判決被公佈到網上後,立刻引起網民熱議,好多人義憤填膺,最後,省高院只好再次把案件發回奉春重審。
兩種力量在拉鋸,最終誰勝誰負還很難說。對此,李斌良已經無能為力。
還有少量袁萬春集團的餘黨在逃,他們已經放出風來,要為袁萬春報仇,李斌良是他們的目標之一。不過,李斌良已經習慣了這一套,根本就不在乎。
101
王淑芬和苗苗一直沒有離開奉春,在李斌良忙於袁萬春、任大祥等人的審訊及案件移送檢察機關起訴的日子裡,她們一直守在他身邊。苗苗被何政委安排到離公安局不遠的一所小學臨時插班,王淑芬則照顧著李斌良的生活。從表面上看,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離婚前的樣子,又是一家人了。但是,只有一個重大不同,李斌良一直住在辦公室。
這天晚上,李斌良又把王淑芬和苗苗帶到一家飯店的包房裡,苗苗又坐在父母中間。
苗苗特別高興這種情景,她開心極了,大口大口地吃個不停。
李斌良卻吃得很少,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王淑芬吃得也不多,她不時地瞥李斌良一眼。
待苗苗吃完,李斌良沒話找話,問起她的學習情況、學校的情況,然後慢慢轉向正題。
「苗苗,這回待的時間不短了,該跟你媽媽回江泉了!」
苗苗一下愣住,看一眼李斌良,又扭頭看王淑芬。
王淑芬不語。
李斌良:「淑芬,你們,確實該回去了。謝謝你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
王淑芬沉默了一下:「苗苗,你想回去嗎?」
苗苗:「不想,我要跟爸爸媽媽在一起。」
王淑芬不再說話,把頭扭向一邊。
李斌良的心再次被刺痛。
女兒說的是真話,聽起來也沒什麼,可是,她卻出了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
「跟爸爸媽媽在一起」,這意味著什麼呢?
自己在奉春,王淑芬將回江泉,孩子怎麼能跟兩個人在一起呢?
她是在使用隱語,她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願望和要求。
苗苗不停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最後,搖著母親手臂央求起來。
「媽,你說話呀,我不要那個男人跟你在一起,我要爸爸跟你在一起,你不是說,其實你也不喜歡那個男人嗎?你把心裡話說給爸爸呀!」
不用說,李斌良也能猜到怎麼回事。王淑芬來到奉春後,一次也沒提過那個男人,好像跟他已經斷了。而且,從她一直不張羅離開,就不難想到她心裡想的是什麼。
李斌良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說起來,他真的渴望有一個家,這麼多年過去,他實在過夠了住辦公室的獨身生活,他渴望身邊有女人的溫情照料,有女兒的親暱纏綿。現在,苗雨已經離去,這唯一的線也斷了,不管怎麼說,和王淑芬畢竟是結髮夫妻,她畢竟是女兒的母親,破鏡重圓,一家三口重新生活在一起,未嘗不是一個選擇。
可是……
過去一些不愉快的鏡頭又浮現在眼前,她曾經對自己的不滿,對自己的指責,她的庸俗和世故,她給自己心頭播下的陰影……
一想到這些,他的心又有點涼下去……
這時,王淑芬輕輕開口了。
「斌良,我想過了,過去,多數是我不對,我會盡量……」
這……
雖然話沒說完,可是意思完全清楚了。
王淑芬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太不容易了。不管她將來能不能改,改到什麼樣子,可是,她的這種態度本身就足夠了。他跟她生活過的幾年中,她總是指責他這錯那錯,從來沒承認過自己的任何錯誤,而現在……
現在她能說出這話,無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無疑表達了那種迫切的願望。
可是……
李斌良真被感動了,真的想接納她,可是,在內心深處,總是有一種隱隱約約說不清的東西使他不能答應。他只能慢慢地說:「這……淑芬,你們先回去,讓我考慮考慮,行嗎?」
王淑芬臉上現出一絲失望,又輕微地嘆息一聲,可以感覺到,她是失望,但並不是絕望,甚至嘆息後還現出一絲輕鬆與希望的表情。然後,她轉向苗苗。
「苗苗,明天,我們回……回江泉吧!」
李斌良注意到,她想說「回家」二字,可是中間又把用詞改了。其中的寓意是可以感受到的。
她的意思是,家在哪裡還沒有確定,江泉不一定就是家。
就讓她這樣想吧,或許,這真是自己的一個選擇。
次日上午,李斌良送王淑芬和女兒到火車站,當走向候車室的時候,他忽然產生一種不願分離的感覺。
苗苗依然走在中間,牽著兩個人的手。
他忽然覺得,現在,三口人走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美好。當登上候車室臺階的時候,他忽然脫口對王淑芬說了一句:「我會很快給你答覆的!」
王淑芬一怔,扭頭看了李斌良一眼,現出笑容。
李斌良看著王淑芬,也現出笑容。
王淑芬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了,她扭過臉,抬眼向前看去。
突然,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到了什麼……
李斌良被王淑芬的表情變化所吸引,也抬頭向前看去。
前面,一個青年迎面走來,手正在從懷中抽出來……
他要幹什麼?
沒等李斌良想清楚,青年已經走近,手從懷中拿出來,拿著一把手槍……
已經沒有時間做別的動作了,李斌良一邊拔槍,一邊下意識地擋在女兒身前。
可是,青年的槍已經拔出,槍口指向他,手指即將摳動扳機……
完了……我完了,苗苗怎麼辦,她們娘倆怎麼辦……
這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從腦海中閃過。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人影向青年衝上去,伸開雙臂,遮擋在李斌良的面前。
王淑芬。
李斌良看到,她的雙臂像翅膀一樣展起,擋在青年的槍口和他之間……
「不要……斌良……」
槍響。
子彈射向李斌良,可是,被王淑芬的胸膛擋住,而且,她在向前撲倒的同時,還死死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就在這一瞬間,李斌良反應過來,當青年把手臂掙扎出來,槍口再次指向他時,他的槍先響了。
青年的胸部中槍,手槍對著李斌良,慢慢耷拉下去,隨即癱軟在地。
李斌良上前,將青年的手槍踢開,一把將王淑芬抱起,狂呼起來。
「淑芬,淑芬……」
王淑芬的胸口,鮮血一股股地湧出,臉色也在迅速變白。她看著李斌良,艱難地喘息著:「答……答應……我,快說……」
李斌良:「淑芬,我答應你,我們一家人要重新在一起,我答應你了,淑芬,你聽到了嗎?」
王淑芬露出笑容:「謝……謝你,快,讓苗苗……過來!」
這時,苗苗已經完全驚呆了,只是在旁邊定定地瞅著眼前的一幕。李斌良急忙把她拉過來,推到王淑芬面前。
「淑芬,她在這兒,你快看吧,有啥話,快跟她說吧……苗苗,快叫媽,快……」
李斌良嗚咽起來。
苗苗:「媽……媽……」
王淑芬眼角流出淚水,卻艱難地抬起手臂,去擦女兒臉上的淚水,可是,只擦了一下,手就停住了,繼而一下垂下來,眼睛也一點一點兒閉上了……
苗苗:「媽,媽,你怎麼了,媽……」
李斌良:「淑芬,淑芬……你別這樣,你別走,你怎麼也走了?!我對不起你呀,你不要走,我答應你,我要跟你們一起生活,你不要走……」
王淑芬的眼睛已經閉上,眼角的淚水卻仍在流淌,可是,臉上卻現出一縷微笑……
苗苗意識到了怎麼回事,她撲到母親身上,放聲大哭:「媽……媽呀……媽……」
哭了幾聲,她忽然撲向李斌良:「爸,快點兒,快點兒救我媽媽,我要我媽,爸爸,都怪你,都怪你……」
苗苗的話語和拳頭擂鼓般擊打著李斌良的胸膛。
看著王淑芬失去血色的面龐,擁抱著她漸漸冷卻的身體,聽著女兒的哭叫,李斌良的淚水漸漸停止了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