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萬春就是在這裡被耿氏兄弟綁架的。
耿鳳君就是在這裡被擊斃的。
陳雲清就是在這裡被耿鳳臣殺害的。
事情發生在哪個包間茶室呢……
沒容細看,一個人從一間茶室走出來,看到三人,急忙迎上來。
「關隊長,您來了,快坐……」
李斌良看到,此人四十歲左右年紀,面上透出生意人的世故圓滑加上一點兒謹慎。他顯然就是隋然了。
關偉沒坐,反而把來人拉進一個包間茶室,讓李斌良和何世中也走進去。
關偉:「隋老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分局新來的李局長,這位是何政委!」
聽說局長和政委都來到茶室,隋然的面上立刻增添了緊張的表情。
「這……李局長,何政委,你們……貴客光臨,歡迎,歡迎……有事嗎?」
隋然一邊用嘴說話,一邊用眼睛悄悄地打量李斌良。
關偉:「我們李局長和何政委來是想問問,你收到過耿鳳臣的恐嚇信沒有?」
「什麼?」隋然現出震驚的表情,「出什麼事了?!」
沒等李斌良開口,關偉就說了實話:「耿鳳臣出現了,他給袁總寫了一封信,說要報復他。我們局長和政委關心你的安全,特意來了解一下情況!」
「這……真的嗎?這可怎麼辦……」
隋然現出了驚慌的表情。
關偉太冒失了。李斌良所以沒著急開口,是沒拿定主意是否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告訴他,肯定會引起他的恐慌,不告訴他,又怕他麻痺大意,遭到耿鳳臣的暗算。可是,哪知沒考慮好,關偉就一下子說了出來。不過,說了也好,沒有什麼需要特別保密的,他知道了可以有所防備,恐慌總比遭受突然襲擊要好。
所以,李斌良就沒再阻攔關偉,而是如實地把情況對隋然說了一遍,囑咐他提高警惕,發現可疑跡象及時報告,但是呢,也不要大驚小怪,或許,耿鳳臣不會來找他的。另外,公安機關也會注意保護他的人身安全的。
可是,李斌良注意到,無論他怎麼安慰,隋然臉上的恐慌神情還是難以消除。
該說的說完了,李斌良向隋然告辭,向外走去,何世中和關偉一同跟隨,隋然送出室外,用害怕的眼神送他們遠去。
李斌良沒有看到,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後,隋然拿出手機,撥了幾個號碼後放到耳邊:「這可怎麼辦哪……」
李斌良回到局裡,辦公室王主任隨他走進他的辦公室。
「李局,你看,這事怎麼辦?」
李斌良:「什麼事?」
「咱們賬上多了三十萬。」
「什麼?」
「我瞭解了,是萬春集團打過來的,他們說是捐贈給我們的,支援我們破案,希望我們早日抓住耿鳳臣。」
這……這個袁萬春,怎麼能這麼幹?自己已經拒絕了,他還是把錢打過來了。
李斌良:「王主任,你說該怎麼辦?」
王主任:「太好辦了,咱們局裡正為經費不足犯愁呢,這三十萬可頂大事了!」
「你的意思是,收下,花了!」
「那……嘿嘿,當然,這得李局你說了算!」
「那好,你聽著,這筆錢不能動,一分都不能動!」
「是。李局,我聽你的!」
王主任離去後,李斌良把何世中找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這個情況跟他說了,徵求他的意見。
何政委:「我的意見……怎麼都行,不過,咱們局不是第一次接受萬春集團的捐款了,收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李斌良:「何政委,你真這麼想?」
「啊……我是隨便說說,怎麼辦你定吧,我完全支援。」
「我覺得不能收這筆錢,維護治安、打擊犯罪是我們的職責,怎麼能收人家錢呢?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還是退回去吧,我馬上要王主任辦理。」
「這……別別,李局長,你退回去我完全同意,可是,得講究方法。我看,咱們親自去萬春集團一次,對袁總表示一下謝意,別為此傷了感情。」
李斌良想了想,同意了。
去萬春集團路上,李斌良問何政委,袁萬春是個怎樣的人,何政委思量了片刻說:「他當然不是簡單人物,白手起家,成了全市著名的民營企業家,利稅大戶,對我們奉春貢獻很大,對咱們公安機關的工作也很支援,所以,我們對他一定要客氣、尊重。」
話說得很含糊,李斌良聽了不得要領,但是,他眼前浮現出那輛悍馬裡下來的三個健壯青年,他們是保鏢吧。根據自己多年的體會,這種人的財富和品質往往令人生疑。他想了想又問:「不是黑白兩道吧,否則,怎麼敢跟耿鳳臣鬥啊!」
「哎,李局,可別亂說,別亂說,咱們哪說哪了,哪說哪了!」
李斌良和何世中坐著一輛普通牌照的車來到萬春集團。
一幢宏偉氣派的大樓和大院迎接著他們,一道伸縮門攔住了他們的轎車。李斌良和何政委走下車,注意檢視了一下,那封恐嚇信就是從這道伸縮門扔進去的。
兩個保安走出來,警惕地走向二人,問他們是幹什麼的,有什麼事。何世中出示了證件,並把李斌良介紹給他們,二人立刻現出恭敬的表情,馬上給袁萬春打電話,放二人進入。
因為沒有準備,李斌良和何世中走進大樓後,袁萬春才迎接出來,身後跟著年輕漂亮的白領麗人關麗麗。
「哎呀李局長、何政委,啥風把你們吹來了,也不先打聲招呼……嗐,有事就吱聲唄,怎麼還親自來了,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
關麗麗也走上前,文靜地微笑著,同李斌良和何世中握手。
「李局長好,何政委好!」
李斌良感覺到,關麗麗的言談舉止顯得很有修養,而且,身上有一種成熟世故和羞澀清純相混合的氣質,給人的感覺很是特殊。不過,可以看得出,她走向社會的時間並不是很長。
袁萬春:「對了,李局長還不知道,關小姐是我在省城招聘的,又漂亮,又能幹,來了還不到一年,我就提拔她當了辦公室副主任,現在,是我離不開的得力助手!」
李斌良跟袁萬春和關麗麗寒暄著,隨他們向樓內走去,同時也想起一些傳說,在公司裡,這樣的年輕女子,多半是老總的情人,不知這個關麗麗和袁萬春有沒有這層關係。
李斌良瞥了一眼關麗麗,關麗麗恰好也在打量他,他急忙把目光移開。
走進袁萬春的老總辦公室,袁萬春讓座泡茶,李斌良急忙將他攔住。
「袁總,你就別忙了,我們說完話就走。」
袁萬春看看李斌良,又看看何政委:「什麼事,這麼忙?」
何政委看看李斌良,意思是讓他開口。
李斌良:「袁總,我們是來向你表示謝意的!」
袁萬春露出笑容:「這……太客氣了,一點兒小錢,還用得著局長和政委登門感謝嗎?不敢不敢,李局長,何政委,今後,經費的事你們就別擔心,我們萬春集團是你們的後盾!」
他誤會了。
李斌良:「不不,袁總,我話還沒說完,是這樣,你那三十萬我們收到了,我們非常感謝你這份兒心意,不過,我們不能接受,所以,我已經指示財務把錢退回你們的賬戶了,你一會兒安排人查一查!」
這……
袁萬春愣住,看看李斌良,又看看何政委:「這……你們怎麼這樣,這不是打我臉嗎?」
何世中目光看著李斌良。
李斌良:「袁總,你別誤會,我們公安機關是財政撥款單位,經費是有保障的,絕不能隨便接受別人的捐款。不過呢,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我跟何政委來,就是代表局班子、代表全域性民警,對你表示感謝的!」
袁萬春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斌良:「袁總,你看,要是沒事,我們就走了!」
「這……忙什麼,錢你們可以不收,飯可以吃吧,今天午間,咱們一起吃頓飯總行吧!」
「不行不行,袁總,你也知道,案子壓力這麼大,我們哪有心思吃飯哪?再說了,我們也有規定,不能吃當事人的請,五條禁令還規定,工作時間不許飲酒,改日再說吧,啊,再見,袁總!」
李斌良說著向外走去,何世中急忙跟隨,也一邊往外走一邊跟袁萬春打招呼:「袁總,就這樣,我們走了,哪天咱們再聚。好,再見,再見!」
二人逃跑一般離開了萬春集團總部,返回路上,何世中不時地嘆息一聲,李斌良不解地問他怎麼回事,問了好幾句何世中才開口。
「李局,今天這事,你不覺得太愣了點兒嗎?萬春集團可是市裡重點扶持的企業,袁總的影響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咱們把錢退回去,他會怎麼想啊?」
李斌良:「顧不上那麼多了,反正我覺得,這種錢絕不能收。」
何世中:「我支援你這種態度,可是,有時也得注意影響啊。你知道嗎,咱們沒收這筆錢,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嗎?」
「怎麼說?」
「你想呢?沒準兒有人會說,咱們表面上把捐給局裡的錢退回去,背後卻把這筆錢據為己有了呢!」
李斌良一愣,再一想,如今這社會風氣,沒準兒還真會造成這種後果。可是,他顧不上這些了,舌頭長在人家嘴裡,愛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吧,反正自己問心無愧。
29
兩天過去了,案件沒有進展。
袁萬春那封恐嚇信送往省廳技術部門,他們檢驗後認為,列印的信出自一臺惠普印表機,但是,要想確定具體哪臺惠普印表機,必須獲得該印表機打出的樣本,然後同現在的檢材對比才能確定。
因此,李斌良派出大量警力,在全市範圍內,一臺一臺調查惠普印表機,取得印表機打出的樣本,準備送交省廳比對。他的設想是,找到這臺印表機,或許就能找到耿鳳臣的影子。
可是,這是個大工程,惠普印表機是使用非常廣泛的噴墨型印表機,全市何止成百上千,很難在短時間內查透,而省廳要對送交的樣本一份份檢驗、對比,也需要大量的時間。
在這兩天裡,再沒有新情況發生,無論袁萬春還是隋然,都沒發現耿鳳臣的影子,也沒再接到耿鳳臣的信,更沒發現其他異常情況。
看這樣子,耿鳳臣是察覺了什麼,他一定是藏了起來,也可能已經離開奉春。
李斌良只得暫時把這條線放一放,把精力投入到另一方面。
這個方面就是耿鳳臣的關係人,趙民和小馬去了勞教所,見到了耿真,勞教所反映,近日耿真沒有什麼異常表現。他們提審了耿真,耿真非但一問三不知,反而對他們喊起冤來,說自己是被人陷害了,進勞教所是冤枉的。
「冤枉的?」李斌良聽了趙民的彙報笑了,「他就說這些,沒有別的?」
趙民:「沒有。對,他承認,替耿鳳臣打過人,啊,打的是袁萬春手下,但是,那是為了保護耿鳳臣的人身安全,是袁萬春的手下先威脅耿鳳臣,他才動了手。所以,把他定為黑惡勢力打手是冤枉的。」
投進監獄和勞教所的,最少有一半稱自己是冤枉的,要聽他們的話,中國就沒有罪犯了。
李斌良又把精力投放到另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是李飛,當年也是耿鳳臣的打手,因為態度好,揭發檢舉了耿鳳臣的一些問題,被從輕處理了。
徐進安和關偉等人先找過他,可是,他說,耿鳳臣逃跑後,他再沒接觸過他,從沒跟他聯絡過,最近更沒看到過他。
有價值的線索和可能的知情人越來越少,李斌良覺得有必要親自找李飛談談,徐進安就讓關偉把他找到了李斌良的辦公室。
李飛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蔫蔫的,身板也不是很壯實,真看不出,他這樣的人能是打手,案卷上記載著,耿鳳臣還指使他去殺過袁萬春,只是他覺得後果太嚴重才沒幹。
不過,李斌良知道,李飛雖然身體不壯,但是,當打手也不奇怪,因為打架是否厲害,並不在於體格,而在於精神,在於你是否兇悍,是否敢下手,從前處理過的好多流氓地痞都是這樣,看上去其貌不揚,可一旦和誰發生衝突,立刻兇相畢露,把對方往死裡打。大概,李飛就屬於這類人吧。
看得出,李飛不願意見李斌良,都到了門口,還不願意進來,是關偉把他拉進來的。
「李局,他就是李飛。」
說真的,李斌良不願意接觸這種人,但是,他不能受性情指使,只要能破案,什麼人都得接觸。他客氣地讓李飛坐下,李飛木木地坐下了,低著頭,一副犯罪嫌疑人的樣子。為了打消他的顧慮和戒備,李斌良先說起與主題無關的話。
「李飛,你最近在幹什麼呀!」
「沒……沒幹什麼!」
「可是,你總得做點什麼吧,要不,靠什麼生活呀?」
「啊……也乾點啥,有時打工,有時給人幫個忙啥的!」
「啊,李飛,你別有顧慮,找你來,是有事向你瞭解一下。」
李飛抬了一下眼睛,又垂了下去,等著李斌良說。
李斌良:「是這樣,你過去不是跟耿鳳臣幹過嗎?我想問問,你知道不知道他可能藏在哪裡?」
直了些,可是,沒有別的辦法,繞來繞去也是這麼回事。
李飛急忙搖頭:「不不,不知道,我怎麼知道他藏在哪兒呢?要知道早報告你們了!」
李斌良端詳著李飛的臉色,拿不準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李斌良:「李飛,你彆著急。是這樣,據我們掌握,耿鳳臣可能回奉春了,現在,他沒有誰可以聯絡,也有可能找你。畢竟,你跟他幹過,當時,關係還不錯……」
「可過去是過去,現在……現在我早跟他斷了,我……我揭發過他,他一定恨死我了,怎麼能還找我呢?哎呀,他回奉春了,會不會找我算賬啊……這……李局長,這可怎麼辦?他有槍,要是找我報仇怎麼辦?」
本來是找他了解情況,他卻提出了這個,總不成派六個警察晝夜保護他吧。沒辦法,李斌良只好安慰他說沒事的,耿鳳臣沒那麼大膽子,自己會派人注意保護他的。最後,又囑咐他,一旦發現耿鳳臣的影子,立刻報告。
李飛不太堅決地答應了,還想說什麼,被關偉制止了。
「行了行了李飛,李局說過了,你不用害怕,耿鳳臣沒那麼大膽子。對,還有我呢,我會保護你的。別忘了,發現什麼,及時報告啊!」
李飛低聲答應著走出去。
關偉:「李局,你看……」
口氣中充滿無奈。調查有點山窮水盡了。
但是,還不能輕言放棄,還有一些人,也應該見一見。
他們也許是最重要的人。
耿鳳臣的親人。
耿鳳臣的家在一片陳舊的平房區,李斌良在關偉和一個大案隊員的陪同下來到後,看到的是一幢簡陋的平房和破舊的院落,無論是環境還是氣氛都一片冷清。
耿鳳臣那麼霸道、那麼有錢,家怎麼在這個地方?住這種房子……
關偉及時地解答了他的疑問。
「李局,你別看他家現在這個樣子,從前,他們可是住別墅。耿鳳臣哥倆出事後,企業破產,一些債主找上門來逼債,所以,他們就把原來的別墅賣了還債,搬到這兒來了。」
原來如此。
院門是木板的,也和院子、房子一樣,十分破舊,還沒有關嚴,李斌良在關偉和另一個大案隊員的引領下走進來。院子裡很靜,沒有通常城郊居民養的家畜家禽,或許,他們搬來的時間不長,或許,因為家庭出了大事,已經沒心思搞這些了吧。
也沒人出來迎接,按理,屋裡人應該看到院子裡進來生人了,應該有人迎出來呀!
可是,沒有,不但沒有人,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莫非,家裡沒人?
可是,房門雖關著,卻還有著縫隙,不像上鎖的樣子。
關偉來到房門前敲門:「哎,裡邊有人嗎?」
沒有應聲,關偉的聲音大起來。
「哎,屋裡有人嗎?我們是公安局的,我們局長來了!」
屋裡隱隱傳出一點兒動靜,好像有人,可是,等了片刻,不見有人迎出來。
關偉試著拉了一下門,門開了。
關偉看了李斌良一眼,向裡邊走去,李斌良跟在後邊,另一個大案隊員留在了門外。
這時,屋裡傳出哭聲,一個微弱而蒼老的哭聲。
怎麼了?
李斌良加快了步伐。
30
哭聲把李斌良和關偉迎進屋子,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她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老淚縱橫,順著眼角流下,洇溼了枕頭。
她的身邊,還放著幾個藥盒及吃藥用的碗匙等。
關偉對李斌良耳語:「她是耿鳳臣老媽。」
李斌良點點頭,明白了老太太為什麼哭,她一定是聽到了關偉的話,知道來警察了,聯想起自己家的事,想起了兒子。是啊,兩個兒子,一個被警察擊斃,另一個殺了警察在逃,肯定也是沒有活路,作為母親,會是什麼心情呢?
罪犯們在犯罪時往往認識不到,他們害的是他人,而受害最嚴重的往往是自己的親人,自己最親的人。
讓那些犯了罪的人看看這位母親吧,他們一定會有所觸動。
儘管耿氏兄弟罪孽深重,可是,他們的母親是無罪的。看到老太太這個樣子,李斌良心裡也有些酸溜溜的,一瞬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如果母親還活著,如果自己出了和耿氏兄弟相同的事,她恐怕更會心碎,恐怕更會活不了多久了。
想到這兒,他拿起老太太手邊的手絹,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用溫和的語氣開口了:
「大娘,別哭了,您身體這個樣子,哭對您身體不好!」
老太太聽到李斌良的話,哭得更厲害了,邊哭邊不連貫地說起來:「冤枉啊,我兒子冤枉啊,局長,聽你說話的口氣就像好人,我兒子真冤枉啊,你給我們做主吧……」
李斌良不知說什麼好。因為,這樣的事情經歷得太多了,作為父親母親,對兒子總是有一種別人沒有的特殊感情,總是把兒子想得要比實際好得多,每當兒子犯了罪,向他的父母瞭解時,他們總是不相信,總覺得別人在瞎說,總覺得他們的兒子再壞也幹不出那種事。
關偉不耐煩地開口了:「老太太,你別瞎說了,也別哭了,我們局長到你們家來有正事要說。」
老太太好不容易才把痛哭變成了哽咽。
「我都這個樣子了,你們還找我幹啥呀?」
李斌良:「大娘,我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您身體不好,來看看您!」
老太太:「局長啊,我可擔待不起呀,一個挨槍子兒人的媽,值得你看嗎?你們一定有別的事,快說吧,是不是老二被你們抓住了,啊?」
哎,她怎麼會往這方面想,是不是知道耿鳳臣回奉春了,她才想到被公安機關抓住了?
李斌良:「哎,大娘,既然您說到這兒了,我也就不瞞您了……」
李斌良故意把後邊的話慢了半拍,老太太果然忍不住搶過去:「怎麼,老二真讓你們抓住了,是抓住了還是打死了,是打死了吧……」
老太太說著,又哭起來。李斌良急忙勸解。
「大娘,您別哭,別亂想,耿鳳臣沒有被打死。」
「那就是被抓住了?在哪兒抓住的?局長啊,他跑了這麼長時間,我眼睛都要哭瞎了,現在我不盼別的,就盼活著能看他一眼,也看一眼活的他呀,局長,槍斃前,能不能讓我看上一眼哪?」
老太太再次哭起來,李斌良的心卻涼了起來。聽她的口氣,根本不知道耿鳳臣的訊息,或者,耿鳳臣根本就沒回過家。
看來,從老太太口中是問不出什麼了。
關偉:「老太太,你兒媳婦呢?」
老太太:「能上哪兒?上市場了!」
李斌良:「上市場幹什麼去了?」
老太太:「能幹什麼,掙命唄……」
外邊忽然傳來動靜,老太太的話停下來。
李斌良也向外傾聽著。
片刻,留在外邊的大案隊員陪著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走進來。關偉急忙給李斌良介紹。
「李局長,這就是耿鳳臣媳婦。哎,這位是我們李局長,特意看你們來了。」
耿鳳臣妻子和老太太不同,她用敵視的目光看著李斌良,緊閉著嘴不說話。
李斌良:「聽老太太說,你去市場了,去市場幹什麼呀?」
耿妻:「能幹什麼?死的死了,跑的跑了,沒死沒跑的還得活著呀!」
口氣中也充滿敵視甚至仇恨。
關偉:「怎麼說話呢?客氣點兒,給你介紹沒聽著啊,這是我們局長,一把手!」
耿妻:「局長咋的了?要不,把俺也抓走?對,把俺抓走吧,槍斃了,讓俺替俺家的死鬼……」
耿妻說著,也抽泣起來。
看樣子,也不像知道耿鳳臣回來的樣子。
不過,也不能被假象欺騙。
李斌良:「這種事怎麼能頂替呢?對了,耿鳳臣這麼在外邊躲著,也不是個長事啊?你們這日子能總這樣嗎?我看,還是想辦法勸他回來投案自首吧,爭取從輕處理。雖然他罪挺重,可是,主動投案和被抓住在處理上還是不一樣的,如果他有立功表現,保住一條命還是可能的。」
耿妻:「這……局長,你是領導,可不能騙我們老百姓啊,他打死過警察,還能保住一條命?」
關偉:「嗐,你怎麼不信,我們局長說話,還能騙你們嗎?快讓他回來投案吧,到時,我們局長幫著使使勁兒,肯定能保住命!」
這話說的!
李斌良聽得心裡直窩火,可是,不能在這兒表現出來。
他早就發現,在審訊中,有些民警就是這一套,不管能不能實現,為了讓嫌疑人開口,信口開河,胡亂許諾,譬如:「說吧,說了就讓你回家。」實際上,根本做不到。有時,這種方法挺好使,嫌疑人真的說了實話,可是,當他明白受騙之後,會對辦案人員大為仇恨,為繼續深入審查造成極大困難。聽聽關偉現在說的,自己是局長,說話好使,說保住他的命就保住他的命,自己有那麼大的權力嗎?
果然,耿妻沒說什麼,老太太欠起身來開口了:「真的嗎?局長,你說話算數,俺兒子回來肯定不槍斃他?」
聽聽,來了!
關偉正要開口,李斌良急忙把話接過去:「大娘,您這麼大歲數了,跟我母親差不多,我可不能騙您呀。我是說,他如果投案自首,有保住性命的可能,如果有立功表現,按照法律規定,很可能保住生命。」
「有可能也行啊,可是,上哪兒找他去呀?媳婦,你想想辦法,能不能跟老二聯絡上,讓他回來呀!」
耿妻:「媽,他這一跑就沒了影兒,連個音信也沒有,讓我上哪兒找他去呀?」
耿妻說著,又哽咽起來。
李斌良看著這對婆媳的樣子,意識到不可能從她們嘴裡問出什麼來,只好勸慰幾句,告辭離去。離開前,他又巡視了一下屋子,除了幾件破舊的傢俱,沒有一件像樣的東西,甚至連個電視機也沒有,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估計,家裡值點兒錢的東西都被逼債的人拿走了。因此,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從口袋裡摸出三百塊錢,放到炕沿上:「啊,看你們的樣子,生活挺困難的,一點意思吧!」
老太太看到錢,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局長,你是好人哪,謝謝你了,可是,錢是小事,俺兒子是大事啊,他真是冤枉的呀……你不知道,他平時可仁義了,看著誰可憐都幫一把,還給念不起書的大學生寄錢呢,他們可感謝他了,你說,俺這樣的兒子,怎麼能殺人呢……」
李斌良聽著老太太的哭訴,腦袋裡忽然想起了什麼。
耿妻眼睛紅紅的竭力推讓李斌良的錢,可是,李斌良態度堅決:「你們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快收下,收下!」
最後,耿妻只好把錢留到手中。
可是,她的淚水已經不可抑制地流出來。
李斌良急忙推著關偉走出屋子。
對這次來,他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別說她們不知道耿鳳臣在哪兒,即使知道,一個母親,一個妻子,怎麼會輕易地把他交出來呢?
這次,只是一次偵查,一次試探,或許,為以後的抓捕發揮一點兒作用。
李斌良走出耿鳳臣家院子後,又轉頭看看,再次感受到了院子的淒涼和悲苦,內心深處,居然對屋內的兩個女人生出了一絲同情。
他嘆息一聲,和關偉離去。
進入車裡後,李斌良想起腦海中閃過的那個亮光,轉臉問關偉:「耿鳳臣的母親說,耿鳳臣曾經資助過貧困大學生,這也是條線索呀,你們查過沒有?」
關偉:「查過,找到兩個大學生,他們都參加工作了,根本不知道耿鳳臣出了事。」
「就這兩個嗎?沒有別人了?」
「可能還有,可是,一是不知耿鳳臣都資助過誰,二是即使知道了,這些大學生也畢業離校了,沒地方去找。再說了,人家大學生都是有覺悟的人,還能包庇耿鳳臣這種殺人犯嗎?」
李斌良想了想,覺得關偉的話有一定道理,就沒再追問下去。
關偉:「李局,你看,所有的線索都查不下去了,咋辦哪?」
李斌良:「咋辦,繼續查。對,不是還要搜查空房子爛尾樓嗎?這些工作都要繼續做,無論受多大累,用多少時間,也要抓住耿鳳臣!」
李斌良說得斬釘截鐵,關偉愣愣地聽著,滿臉為難之色。
李斌良向前走去,關偉跟在後邊,不時地看李斌良的背影一眼,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晚十一時許,李斌良準備脫衣躺下,床頭的電話又響起來,他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心一驚,急忙把電話抓起。
「您好……」
李斌良停下說話,因為,話筒中沒有聲音。
「您好,這裡是春城區公安分局,我是局長李斌良,請問您是誰,有什麼事?」
還是沒有人出聲。李斌良以為電話出了毛病,正要檢查,可是,話筒中卻傳來結束通話的聲音,對方把電話撂了。
這是怎麼回事?
李斌良看了看來電顯示,是個手機號碼,他知道,有時,群眾向領導反映什麼問題顧慮重重,有可能,這個人撥了電話又忽然改變了主意不說了,他懷疑是這種情況,所以,反撥了回去,可是,話筒中傳出的是:「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這是怎麼回事?
不可能是撥錯了,撥錯了,為什麼這麼快就關機呢?
會不會和眼前的案子有關?如果有關,又是什麼關係……
李斌良想不清楚,太晚了,睡吧,只有休息好,大腦才能清醒,才能更加高速地工作,才能破案。無論如何,這個案子必須偵破……
可是,決心是決心,實際是實際,公安工作千頭萬緒,李斌良不可能長時間地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追捕一名逃犯上。這不,一項非常緊迫的新任務擺在他面前,需要他投入主要精力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