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者的背後

「那你……」

苗苗:「我做了個夢,爸爸,我夢到你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苗苗說著又痛哭起來,李斌良心中一陣詫異又一陣辛酸。血濃於水,她雖然還是個孩子,才十一歲,可她畢竟是你的女兒,你的骨肉,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對你有這樣的感情,這樣的反應。

李斌良努力嚥下嗓子裡的酸液,安慰著女兒:「苗苗,別哭了,沒事,瞧,爸爸不是很好嗎?」

苗苗放了心,情緒也逐漸平復了。她告訴李斌良,夢是前天夜裡做的,搞得她一天心神不寧,想不到,昨天夜裡又夢到了他,這回,他是腦袋上包紮著繃帶,眼睛看著她,嘴對她說著什麼,可她就是聽不清楚。所以,早晨一醒來,就給他打了電話。

怎麼會有這種事?女兒的夢居然和自己的遭遇完全吻合。這……

難道,親人之間真的有什麼心靈感應?不然,怎麼解釋這個夢?

李斌良沒時間深入考慮這個問題,他安慰了女兒幾句,放下了電話。

儘管是這樣一個普通的電話,可是,女兒的聲音就像一股熱流,給他的身心注入了最珍貴的溫暖。所以,放下電話後,李斌良覺得心情更加舒暢了。

然而,他剛要疊被子,床頭的電話又響起來。

話筒沉默片刻,響起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

「是公安局……李局長嗎?」

「對,請問你是哪位?有什麼事?」

對方又沉默了一下:「我……我是運河旅館,我……」

李斌良:「怎麼了,你別有顧慮,有話儘管講。」

「這……李局長,我想跟您當面談。」

「好哇,你來吧,我等你。」

「不,我不去您那兒。」

「你要我去見你?」

「您……能來嗎?」

「好,我就去。」

「李局長,最好您一個人來。啊,我們旅館在北大街,您打計程車,一說運河旅館司機就知道了。啊,我叫鄭運河,是旅館的經理。」

李斌良:「好,你等著!」

十幾分鍾後,計程車駛到北大街,來到運河旅館門口停下來,李斌良跳下車,看到了運河旅館的招牌,同時,也看到旅館門口的一箇中年男子。

男子四十多歲,正在悶悶地吸著煙,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嘴唇上還有一個大火泡。他看到李斌良,現出詢問的目光,卻沒有動。

給自己打電話的人是他吧!對,他叫運河。大概是因為自己穿著便衣,戴著怪怪的導演帽,他才不敢確認自己就是新來的公安局長吧!

李斌良走上前:「你是鄭運河經理嗎?」

「啊……是,您是李局長?」

「是我,」李斌良伸出手,「你到底有什麼事?」

鄭運河沒有意識到李斌良是要跟他握手,只顧向旅館內比劃著:「李局長,快,裡邊請,裡邊請!」

李斌良隨著鄭運河走進旅館,走進經理室,鄭運河立刻把門緊緊關好,李斌良聽到了鎖舌咔嗒的聲音。

「李局長,我錯了,求您饒了我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鄭運河突然現出一副要尿褲子的樣子,甚至做出要跪下的姿勢,李斌良嚇了一大跳。

「哎,你幹什麼,幹什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我犯了罪,我窩藏了犯罪分子,可是,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真的……」

「你等一等,彆著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說吧!」

「這……是這樣,你們公安局不是找一個人嗎?啊,是個死人,派出所給我看過照片,他……他……」

什麼……

李斌良的心跳加快。

「他怎麼了,快說!」

「他……他在我這兒住過……他是前天下午住進來的,晚上出去的,一去就沒回來,我看過那個照片了,肯定是他。」

李斌良的心跳得更快了。萬沒想到,這個人找自己來是為了這事。恰好,口袋裡有一張死者的照片,他把它拿出來,遞到他面前。

「你說的是他嗎?」

「是,是,就是他。」

「肯定是?錯不了?」

「錯……錯不了,我看,就是他。」

「那好,他叫什麼名字?住宿時登記了吧!」

「登……登記了,叫吳明。」

「吳明?」

「對,我猜,這一定不是他的真名。」

「你們不是登記了嗎?他有身份證嗎?」

「這……這……」

明白了。儘管公安機關對旅館業有明確要求,接納人員住宿必須核對身份證並登記在冊,可是,有些小旅館為了能招攬顧客,多賺點兒錢,仍然我行我素。鄭運河肯定也是這回事。

「他沒有身份證,對吧?」

「這……他說,身份證丟了,就住一宿,我就沒……沒……我哪知會出這種事啊?李局,您說,這種事,我得負什麼責任哪?」

李斌良:「先別說你的責任了,你快把他的情況介紹一下吧!」

「這……也沒啥介紹的呀,人你們看到了,就那個樣子,三十來歲,一看就沒啥錢。他先找的服務員,說身份證丟了,能不能住一宿,服務員找到我,我……我就同意了,但是,多要了他五十塊錢。」

「那你怎麼忽然想到報告我了?」

「這不嘛,派出所昨天晚上來過,把照片給我看了,說這個人死了,問我見過沒有,我說沒見過,可是越想越害怕,一宿也沒睡好,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坦白好,就給您打了電話。」

聽起來合乎邏輯,可是,他不找別人坦白,卻非要找自己這個局長,似乎有點兒不對頭。

李斌良:「他在哪個房間住來著?」

「啊……808。他包了個房間,還不讓別人進去,我一直沒敢動!」

「走,帶我去看看!」

「走吧!」

李斌良隨鄭運河向外走去,這時,手機響起來,他急忙拿出來放到耳邊。

李斌良:「喂……」

「李局長,是我,任大祥,你怎麼沒在房間?去哪兒了?」

李斌良:「啊……我在……我在外邊。」

「外邊?什麼地方?」

李斌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在運河旅館。」

任大祥:「運河旅館?你去那兒幹什麼?」

李斌良:「這……我一會兒再對你細說。對了,你通知技術大隊,來兩個技術員,把現場勘查器材都帶來……對,也通知徐進安,讓刑警大隊也來幾個人。啊,你要想來也來吧!」

「怎麼,運河旅館出事了?」

「來了就知道了!」

9

李斌良隨著鄭運河來到808房間門外。

808在二樓。這是個小旅館,一共也就二十幾個房間,這個房間所以叫808,並不是因為它在八樓,而是這個小旅館所有房間的號碼都帶八字或者六字。

鄭運河用鑰匙開啟房門:「李局長,就是這個房間,您進去吧!」

李斌良沒有進,這可能是一個重要的現場,不能隨便進,他只是站在門口,向裡邊看著。

一個不大的小房間,兩張床,一臺很舊的電視機,一張茶几,一個暖瓶和兩個杯子,還有一個小地櫃。

李斌良:「他帶什麼東西了嗎?」

鄭運河:「沒注意……好像沒帶什麼。李局長,您看,我們……」

李斌良:「先別考慮你自己,幫我們想想這個人吧。對了,服務員在哪兒,把她也找來!」

「就一個服務員,是我外甥女兒,我問過了,她什麼也不知道。」

李斌良隨鄭運河找到服務員,她只提供,這個人是晚飯後住進來的,大約晚十點的時候出去的,臨走時問了一下什麼時候鎖門,然後就走了,一去不歸。至於口音,她說沒聽出什麼來,和當地口音差不多。別的,就什麼也提供不出來了。

這時,任大祥來了,徐進安和關偉等人來了,技術大隊的人來了。李斌良向任大祥介紹了情況,技術人員開始進入房間搜查勘查。

搜查和勘查的結果是:床上發現了幾根毛髮,地上發現了一個人的鞋印,杯子上發現了幾枚指紋,還在地上提取了兩個菸頭。別的就再沒有什麼了。

撤離時,關偉氣呼呼地要把鄭運河押回隊裡,鄭運河可憐巴巴地向李斌良求情。按理說,他只是違反有關規定接納旅客住宿,也就是治安處罰,可是,李斌良覺得他好像還有話沒說,就同意大案隊把他帶回去深挖一下。

「快走,快點兒!」

關偉重手重腳地把鄭運河推上警車,那樣子,就差戴手銬了。

徐進安的臉色也不好,任大祥也是悻悻的表情。

李斌良體會到他們的心情:這麼重要的線索,居然是自己先知道的,這個鄭運河居然越過他們,直接向自己反映情況,使他們陷於被動,實在太可惡了。

回局路上,李斌良和任大祥坐在一輛車裡,二人把在旅館掌握的情況進行了分析。

任大祥:「現在看,這個人肯定不是奉春人。」

李斌良:「應該是這樣。」

任大祥:「可是,他會是哪裡人呢?」

李斌良:「鄭運河說,口音沒什麼特殊的,不會離得太遠,可能是本市農村或者周邊市縣,遠也不會出省。」

任大祥:「看來,當務之急是查這個人的身源了。」

李斌良:「對,馬上向全省公安機關發協查通報。」

任大祥:「只能這樣了。哎,李局長,你身體怎麼樣?」

李斌良:「沒事了,你看,忙了一大早,什麼事也沒有。」

任大祥:「真的,一點兒感覺也沒有了?不可能吧!」

當然不是一點兒感覺沒有,可能是累著了,現在,頭又暈眩,但是,和昨天比起來,還是輕了一些。

李斌良:「真的沒事了,我心裡有數,完全可以正常工作了!」

任大祥沒再說話。

他在想什麼?

10

李斌良回到辦公室,還沒容他把門開啟,身後就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同時伴有暗香襲來。

「李局,你回來了?一大早跑哪兒去了,我等你半天了。再不回來,飯菜都涼了!」

李斌良扭過身,看到了黃淼。今天,她換了件衣服,人看上去更加漂亮,更加精神了。

「黃主任,你……」

「我是負責照顧你的,給你送早飯來了!」

黃淼亮出了手中拎著的塑膠袋,裡邊有個不鏽鋼筒,還有兩個簡易飯盒。

「黃主任,你真是……快進屋,謝謝了!」

「又客氣了。李局,洗漱沒有,吃吧,也不知可不可口?」

李斌良:「啊……可口,一定可口。先放桌子上吧,我還沒洗漱。」

「那就快點吧!」

黃淼說著,很自然地走向床鋪疊起了被子。這下,李斌良真的受不了啦,他急忙上前,堅決地阻攔。

「黃主任,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我自己來,自己來!」

黃淼:「李局,這有什麼關係?你快洗漱吧,我幫你收拾……」

李斌良:「不,絕對不行。黃主任,真的很感謝你!不過,這種事絕對不能讓你幹!」

說話間,李斌良下意識地扯住了黃淼的手臂,因為距離太近,黃淼身上的那股誘惑的暗香更強烈地襲過來,讓人心旌搖盪。他急忙放開她,拉開距離。

「黃主任,你一定還有很多事要忙……對,你還沒吃早飯吧,快忙自己的去吧。謝謝你送來的早餐,不過,今後不要這樣了,我跟辦公室說一聲,他們會安排好的。」

黃淼:「他們安排?怎麼安排?上飯店,上小食堂?還是買盒飯?對了,李局,別的都依你,可是,這吃飯的事關係到你的身體,而你的身體又關係到全域性的工作,關係到奉春的治安,我不是為你服務,是為奉春人民服務,所以,在這點上我絕不讓步!」

這……

「好好,先這樣,不過,除了吃飯,別的你就別操心了。我得抓緊洗漱吃飯,你忙去吧!」

「那好,我走了。有什麼事就直接找我!」

「好,謝謝,謝謝!」

黃淼轉過身,半高跟的皮鞋敲擊著地面向外走去,李斌良忍不住又望了望她的背影。

一句話在心頭閃過:一個誘人的女人。

黃淼離去,李斌良急忙收拾好床鋪,到衛生間方便了一下,又簡單洗漱一番,然後開始吃飯:又是兩個清淡的小菜,幾片薄薄的香腸,溫熱適中的牛奶,兩個素餡的包子,不但吃著順口,看著也悅目。

李斌良忽然覺得,眼前的飯菜很像黃淼,或者,黃淼很像眼前的飯菜。他不由笑了,心裡還奇怪:李斌良,你怎麼會產生這樣的聯想?

飯吃完了,李斌良想到床上稍稍休息一下。這時,電話響了,他急忙拿起來放到耳邊。

「是李局嗎?我是趙民。」

趙民……

「趙民,是我,有事嗎?」

趙民:「有。李局,你讓大案隊把鄭運河帶回來審查了?不太合適吧!」

李斌良:「怎麼了?」

趙民:「李局,人家是積極主動坦白的。現在,把人家像犯罪嫌疑人似的審,像話嗎?」

「這……怎麼了,關偉他們做什麼過分的了?」

「你自己去看看吧!」

趙民把電話撂了。

李斌良放下電話,立刻走出辦公室,去了刑警大隊。

身體真的恢復了很多,李斌良從三樓走到二樓的刑警大隊,居然沒有閃腳。

刑警大隊是整個公安局人數最多的部門,辦公室也最多,整整佔了二樓東側的一條走廊。大案隊在最裡邊,門關得嚴嚴的,李斌良沒有馬上敲門,而是停下腳步向裡邊傾聽著。

「關隊長,我沒想那麼多,真沒想那麼多,對不起了。日後再有這種事,我先報告你還不行嗎?」

「日後,還有日後嗎?我看,你他媽的根本就沒把我們大案隊放在眼裡。」

「不不,關隊,你咋還這麼說呀?我哪敢不把你們放在眼裡呀,借我個膽也不敢哪!」

「那你他媽的為什麼不向我報告?」

「我不是說了嗎,我害怕粘包,一開始根本就不想報告,所以……」

「所以什麼?你不想報告為什麼又報告了?行啊,通天了,直接捅到局長那兒去了。你媽個×的什麼意思,想用局長壓我們,告訴你,你要犯到我手裡,誰也幫不了你!」

「這……這……關隊長,我錯了,下回再也不這樣幹了。不管咋說,我算是主動交代的吧?應該從輕處理吧?你看,我不就是留個沒帶身份證的人住宿嗎?頂多就是違反治安管理規定唄……對,這種事,不是你們刑警大隊管的吧!」

「呵,怪明白的呀,有人教過你吧。你說得輕巧,這只是違反治安管理規定的事嗎?告訴你,這個人死了,被人殺了,到底什麼身份還搞不清楚。如果你認真執行規定,發現他沒帶身份證就向我們報告,早把他控制起來了,他能死嗎?你說,我們刑警大隊不該管嗎?」

「這……那可咋辦哪?我當時也沒想到會這樣啊。關隊長,求你饒了我吧……」

李斌良聽不下去了,正要敲門,身後響起腳步聲。

他扭過頭,徐進安走過來。「李局長,你來了!」沒等李斌良說話,他上前重重敲門。

室內聲音消失,關偉腳步很重地走過來:「誰呀?」

門開了,關偉看到徐進安,一愣。

關偉:「徐……你……」

徐進安:「你幹什麼呢?這麼半天了,怎麼還沒問完?」

徐進安說著,閃開身子,李斌良就出現在關偉面前。

關偉一愣:「這……李局來了。徐大隊,他不老實!」

「天地良心,關隊長,我咋不老實了……李局長,您看,我主動向您坦白,反倒有罪了,您說句話吧……」

鄭運河像看到救星一樣走向李斌良,作揖打躬。沒等李斌良說話,徐進安先開口了。

徐進安:「關偉,你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人家是主動向我們交代的情況,你怎麼這麼對待人家?趕快交派出所!」

關偉看看李斌良:「這……好吧!」

鄭運河:「謝謝大隊長,謝謝李局長!」

李斌良:「回去後再好好想一想,想出什麼有用的東西,隨時向我們報告。」

鄭運河:「行,行……」

李斌良回到辦公室,剛剛開啟門,室內的電話就響起來,他急忙走上前接起。

「李局長,我是鄭運河……」

李斌良:「嗯,有什麼事嗎?」

鄭運河:「有。李局,您得給我說句話,讓他們從輕處理我呀。跟您說實話吧,要不是趙民,我才不向您報告呢!」

李斌良:「什麼……趙民?」

鄭運河:「對,是他掏出了我的底,又動員我向您坦白的。」

原來是這樣,這個趙民。

李斌良放下鄭運河的電話,一時心情難以平靜,他急切地想和趙民談一談,翻起電話號碼本找趙民的手機號,這時,門忽然被人敲響。

「進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來人正是趙民。

李斌良:「趙民……快進來,我正要找你。」

李斌良先問起鄭運河說的事。趙民沒再隱瞞。他說,因為派出所得到照片後,一直沒提供出線索來,他就懷疑死者是外來人,因此,就把目光盯上了旅館業,又聯絡到死者的衣著打扮和生理特徵,分析他極可能住小旅館,就把偵查範圍縮小了,而他和鄭運河又有一點交情,所以,在做了一番工作後,鄭運河就把死者在他們旅館住過的情況說了,他就動員他向李斌良說了一切。

李斌良:「你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呢?」

趙民:「他說比我說好。」

李斌良:「可是,你為什麼不讓他告訴我,你做了這些工作呢?」

趙民:「告訴不告訴又有什麼用?對了,李局,我來找你有別的事。」

李斌良:「什麼事?」

趙民把一個信封放到李斌良面前的桌子上:「你來之前我就交過了,一直沒研究,再給你一份吧,希望黨委抓緊研究。」

李斌良拿起信封,發現它是敞著口的,他把裡邊的信拿出來,開啟,抬頭是赫然四個大字:辭職申請。

這……

尊敬的李局長:

因為我的身體原因及個人素質難以適應刑警大隊工作,所以,在您來之前,我曾經向局黨委提出過辭去刑警大隊副大隊長職務,並調離刑警大隊的申請,現再次向您提出……

這……

李斌良抬起頭要說什麼,卻發現趙民已經走出屋子。

這……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