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球告訴灩秋,範梆子於春節過後已離開了他們的公司。
「姓範的犯了戒規,他出賣公司利益,被周勇趕了出去。」棉球說。
「犯了戒規?」灩秋不大理解,她知道道上是有一些戒規的,違反戒規者要受到各式各樣的懲罰,有些懲罰內容聽上去毛骨悚然。但從沒人告訴她這方面的詳細內容。
棉球想了想說:「廈門有個老闆欠了朋哥朋友的錢,幾年時間都討不回來。朋哥答應朋友,要把這筆錢一分不欠追回來。周勇跟姓範的去了兩次,連廈門老闆的人影都找不到,後來周勇才知道,是姓範的搞的鬼,他暗中跟廈門老闆通風報信。他們一去,廈門老闆就躲了起來。」
「還有這種事啊?」灩秋有點驚訝。
「起初我們都不相信,後來朋哥找那邊道上的人,綁了那老闆,那傢伙才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朋哥會放過姓範的?」灩秋又問。
「當然不會,按家規,姓範的自己斷了兩根手指,發誓永遠離開東州,再也不吃江湖這碗飯。朋哥念在他過去討債有功的份上,才饒了他。」
「但他根本就沒有離開東州。」灩秋有點急。
「是啊,這也是我納悶的地方。按說,姓範的是不可能再在道上出現的,他答應了朋哥,就該做到,背信棄義的人是要遭懲罰的,丟江裡餵魚也不過分。」
「那他……」
「你先別急,我懷疑是順三搞的鬼。」
「你是說?」
「我讓人打聽過,姓範的早就跟順三有來往,離開朋哥後,姓範的先躲在老家安慶,是順三找的他。順三想讓姓範的挑起事端,然後嫁禍給朋哥。」
灩秋長長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這是江邊一家小酒店,棉球所以把灩秋帶到這種地方,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跟洪芳這邊有來往。雖說朋哥對洪芳不錯,但道上的情況很複雜,一天一個樣,今天是兄弟,明天卻要拼得你死我活,今天大家還在一起喝酒,明天卻拉開了架勢,要決鬥。眼下洪芳事業做得不錯,大有蒸蒸日上之氣色,丘白華跟天麻他們又意氣風發,已在江湖上鬧出不少動靜,朋哥對洪芳,就有了新的看法。作為江湖老大,朋哥不希望有別的力量成長起來,看著不舒服。況且直到今天,洪芳也沒拜過朋哥,換了誰,心裡都不大舒服。朋哥已暗中警告過棉球,讓他做事收斂點,不要天天把腿伸出去。
聽了棉球的話,灩秋心裡有底了,既然範梆子跟棉球他們無關,那怎麼收拾,就是她的事了。灩秋已暗下決心,絕不放過這個姓範的。敢跟順三狼狽為奸,給她出難題,我冷灩秋倒要看看,你範梆子有多大能耐。
兩人吃過飯,又簡單扯了幾句,灩秋本想拉棉球去唱歌,她好久沒唱過歌了,嗓子有些發癢。再說,跟棉球這樣的帥男人一起去歌廳,那是多麼開心的一件事。偏在這時候,棉球手機響了,棉球接通,跟他通話的是一女人,灩秋聽得很清楚。她心裡猛就翻上了一股醋意,棉球跟那女人在電話扯了大約三五分鐘,說有急事,要回去。灩秋拉下臉說:「誰啊,你這麼言聽計從的。」
棉球尷尬地笑笑,道:「一個朋友,有點急事,讓我處理一下。」
「那我不是朋友?」
「你的事不是已經說完了麼。」棉球收拾東西要走,灩秋橫在前面,不讓他出去,棉球急了,要推開她,灩秋居然狠狠地抓了他一下。
「走,你只管走好了,我算什麼,我不就一坐檯的麼,哪有人家高貴!」
一句話,驚得棉球愣了半天,但終還是走了。望著棉球離開的腳步,灩秋氣得一把拿起杯子狠摔在地上,聲音驚動了服務員,跑進來問發生了什麼事?灩秋沒好氣地說:「我看不慣這杯子,砸了,怎麼,要我賠是不是?」
她的蠻橫樣子嚇壞了年輕的服務員,吐了下舌頭走了。灩秋默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透過一層灰暗的霧,她看到棉球跟一女人鑽進了一輛黑色的車子,那女人穿一件米黃色的衣服,修長的雙腿很是刺痛她的眼。
車子離開她視野的一瞬,灩秋一把就將酒店的窗簾扯了下來。
範梆子再向三和公司示威時,灩秋就怒不可遏了。
這天正好是星期天,灩秋一大早來到公司,公司在開春之後又裝修了一番,灩秋的辦公室跟洪芳的正對著,很大,坐在裡面感覺她就跟政府一個什麼長似的,特牛的那種。灩秋屁股還沒擱穩,天麻氣喘吁吁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光頭孫百發和於幹頭。
「秋姐,範梆子這次是吃了豹子膽了,這挨千刀的不教訓實在是不行了!」天麻扯著老高的聲音說。
「姓範的又怎麼了?」灩秋抬起頭問。
「你讓孫大哥說。」天麻恨恨地把話頭扔給了一邊站著的孫百發。
孫百發加盟三和後,真就如他當初承諾的,在三和建起了速凍食品生產線,按當初的設想,他在安慶縣買了一塊地,正在籌劃著建冷庫。
「秋老闆,最近市面上突然湧來一批餃子,價格比我們的低得多,成本價都不到,好幾家學校已經拒絕要我們的貨了。」
「是這樣啊。」灩秋撐著的身子重重倒在了椅子上。不用猜,這是順三跟範梆子乾的。攪了肉食市場還不算,還要把渾水攪到速凍食品上來。
「還有,」孫百發接著說,「安慶那塊地有了麻煩,土地局的人說,冷庫專案讓上面卡了,不讓建。規劃局那邊我也問過了,他們說那一片今年停建,什麼專案也不批。」
「有這回事?」灩秋更驚了。
「這都是姓張的搞的鬼,目的就是想把我們拖死。」天麻插話道。
「不要亂說,這事跟朋哥沒關係。」灩秋道。
「怎麼沒關係,姓範的就是他的人,閻王不出面,打發小鬼來串門,這種事我見得多了。」天麻自負地又說了一句。
灩秋沒跟天麻爭,有些事未必要讓他們全明白,她現在要對付的只是範梆子,而不是張朋和皮天磊,她不想把戰火燒成燎原之勢,她還沒那個本事。
「既然這樣,我們就會會這個範梆子。」灩秋想了會,道。
「你還會他呢,我派人去約他,你猜這狗日怎麼說,他讓我們老大去見他!」
「讓三姐去見他?」
「是啊,這龜孫子口氣大得能吞下天。」
「他就不怕三姐去了把他膽嚇破?」
「嘿嘿,這龜孫子現在裝牛裝得特起勁,還真把自個當人物了。還有秋姐,最近我們的地盤連連被人灌水,便宜貨低價貨使勁往裡擠,再這麼下去,江山可不保啊。」天麻擔心地說。
「都是範梆子乾的?」灩秋問。
「不是,除範梆子外,原來碼頭上混的田雞,還有曾在皮天磊手下混飯吃的二棒子,眼下都扯起了竿子,衝我們來了。」
灩秋一聽,心暗下來,看來形勢真的不容樂觀啊,要是讓這幫人肆意下去,三和撐起的這片天,很快就不見了。她想了會,問:「華哥呢,他怎麼說?」
「秋姐你就甭提華哥了,前幾天他還氣壯山河的,說不把姓範的滅了,他就不姓丘,這兩天……」天麻說了一半,不說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兩天華哥怎麼了?」灩秋來了興趣,她有些日子沒見到丘白華了,最近丘白華跟洪芳都跟她玩神秘,玩得她有些頭暈。
「華哥這兩天找不見人,聽說老闆不讓他插手這件事,鬱悶呢。」於幹頭插話說。
一聽是洪芳不讓丘白華插手這事,灩秋心裡就有了想法,她思忖一會,道:「你們先回去,各幹各的事,天麻你給我把姓範的盯好了,我沒發話前,甭亂動,這事非同小可,我得找三姐商量商量。」
「還商量什麼啊,人家都騎咱脖子上屙屎了,秋姐你就甭犯猶豫了,我們帶些人把姓範的給滅了,這龜孫子本來就是找死嘛。」
「天麻!」灩秋來氣了,她不容許手下跟她討價還價,更不容許手下把她的話不當話。
天麻一看灩秋變了臉色,不敢吭聲了,三個人站了會兒,走了。
灩秋髮現,他們臉上很失望。灩秋不想讓手下失望,至少不能讓天麻他們對她失望,這是她最近才有的想法。這個想法很重要。
灩秋這一天本來是不該去找洪芳的,洪芳所以躲著她,是不想讓她知道一些事兒,包括她跟丘白華之間的爭論。但灩秋錯誤地理解了洪芳,灩秋以為洪芳這樣做,是想遏制她在三和越來越明顯的地位。她是怕我篡權呢,灩秋這麼想。
灩秋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她絲毫沒動過這方面念頭,她所以急不可待要做一些事,一方面是想向洪芳洪三姐證明,她灩秋並不是擺設,在公司發展和建設方面,她的能力不輸給別人。另一方面,灩秋雄霸於東州的野心越來越強烈,自己都擋不住,周火雷的消沉以及自己的遭遇對她刺激太大,她太想強大了,強大就不被別人欺負,強大就可以迅速朝自己的目標邁進。某種程度上,灩秋把自己的目標當成了三和的目標,這是她犯的第一個錯誤。她是她,三和是三和,等她明白過這點時,已經晚了,灩秋犯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擅自闖進洪芳家裡,去找洪芳,她看到了不該看的,也驗證了她心裡那朦朦朧朧時明時暗的猜測和想法,結果,灩秋把自己搞亂了,進而把一切都搞亂了。
這就為她後來的不幸埋下了種子。
4
洪芳住在離灩秋很近的一個小區,她把原來跟老公黃石凱住過的房子賣了,在這座叫萬江花園的小區裡新買了一套房。
洪芳當初這樣做,是想把以前的事全忘掉,讓她的人生重新開始。洪芳也確實在這裡有了新的人生,這新的人生不只是三和,還有另一方面,這是一個秘密,就是她跟丘白華的關係。
洪芳跟丘白華出獄不久後就同居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洪芳需要男人,丘白華需要女人。一開始他們完全是衝著肉體上那點事去的,獄裡待了那麼長時間,足可以讓洪芳見了男人就把自己交出去,但她沒交給別人,而是交給了丘白華,這也是他們獄中那份特殊的關係決定的。丘白華性格上那點變化,也是跟洪芳同居後發生的,丘白華怵洪芳。洪芳不只在床上猛,教訓起丘白華來,更猛。按丘白華的話說,她像頭母獅子,能把男人吞掉。
洪芳隱瞞這點,一是顧忌到丘白華跟灩秋的關係,畢竟灩秋曾經跟丘白華有過那樣一層關係,灩秋年輕,又漂亮,從哪個角度講,她都不是灩秋的對手。她也警告丘白華,敢跟灩秋死灰復燃,讓丘白華不得好死。丘白華知道自己不可能跟灩秋死灰復燃,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丘白華對自己的處境很清醒。但每次看到灩秋,丘白華心裡還是挺難受,想想現在這種不倫不類的日子,感覺自己早已不是自己了,於是就把心裡發洩不出的那股勁全發洩到了三和的事業上。洪芳對此滿意,但她不滿意丘白華近期的做法,洪芳認為丘白華是把三和往邪道上引,尤其三和有了天麻以後。所以洪芳把丘白華關在家裡,跟他認真談。洪芳也擔心灩秋,灩秋變得越來越讓她擔心。洪芳有一個想法,想把天麻跟於幹頭這夥人清理出三和,這樣一來,就算灩秋有野心,沒別人附和,也只是野心一下,並變不成現實。
丘白華堅決不同意。
公司相繼添進來一些人後,丘白華的底氣足了,野心也在膨脹,尤其這夥人都是他一手弄進來的,因此對洪芳,就變得不那麼尊重。說丘白華沒野心那是假的,說丘白華真怵洪芳也是假的,當初丘白華有點走投無路,離開洪芳他什麼事也做不成,於是一咬牙就跟洪芳睡了,這種既得人又得錢財的買賣,丘白華覺得划算。現在的丘白華當然不會這麼想,他並不是想甩開洪芳,那樣的事丘白華不做,他是想讓洪芳跟自己掉個個兒,以前他聽洪芳的,現在該輪到洪芳聽他的。說穿了,就是三和必須按他設定的方向走,這方向跟皮天磊他們做大做強的方向是一致的。
丘白華認為洪芳那樣辦三和,才是把三和往死路上引。
灩秋的變化給了丘白華強有力的支援,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丘白華髮出感嘆。可是感嘆了沒幾聲,洪芳就瞅出了貓膩,從週六到週日,洪芳一直在逼丘白華交代,是不是又跟灩秋那個了?丘白華怎麼解釋洪芳都不聽,氣得沒辦法,丘白華一抱子將洪芳抱床上,在她身上撒起了野,邊撒邊說,我讓你看看,我跟她到底有沒有那個!沒想這一招很靈,洪芳一邊在丘白華身子底下嗷嗷叫,一邊幸福地想,沒有,他們真沒有,是我多想了。
灩秋摁響門鈴的時候,洪芳剛從床上下來,身上隨便披了件遮羞的,其實在丘白華面前,她是用不著遮羞的,該看的不該看的,丘白華全看了,看得丘白華現在都有些不想睜眼。不睜眼又怕洪芳傷心,於是就狠著勁兒睜,可一睜開,他就看到自己不想看的。
洪芳的身材實在是有點嚇人,贅肉多倒也罷了,丘白華還能習慣,關鍵是她的腿。她的腿實在是沒什麼美感,粗胖,還帶點羅圈,被褲子遮蓋起來還能勉強看,一旦裸出來,那就是恐怖了。
女人的腿應該考究一點,最好能夠修長、筆直,曲線優美地從臀部那兒滑下來。丘白華忍不住就想起了灩秋,那兩條腿要是露出來,真是百看不厭啊。
丘白華嚥了口唾沫。
洪芳一離開臥室,丘白華就把眼睛牢牢閉實了,昨晚折騰得太厲害,他都不相信自己還能這麼厲害,這陣他有些累,想把覺補回來。
洪芳並沒想到摁門鈴的會是灩秋,她以為是新來的保姆。以前那個保姆好吃懶做,變著法子偷懶,洪芳一氣之下將她炒了,換了新保姆,說好今天來。等開啟門一看,洪芳傻眼了,這時再想補救,就已來不及。
洪芳站在門邊,傻傻地看著灩秋,嘴唇哆嗦著問:「你……你怎麼來了?」
灩秋嗅到了一股怪異味兒,但她沒多想,道:「公司有急事,我來給姐姐彙報。」
洪芳臉上露出尷尬的笑,低頭一看,自己的懷暢著,忙掖了掖睡衣,想把露出來的部分遮掩掉,誰知一慌亂,睡衣差點從肩上滑下去,一大片肉白暴露在灩秋眼前。
「這個……這個你處理不就得了,我……」
「讓我進去呀,不會是屋裡藏了人吧?」灩秋壞笑著說了一聲,她的笑很坦然,因為她不知道洪芳真藏了人。
洪芳想阻攔灩秋,但又怕露出破綻,面色尷尬地請灩秋進屋。灩秋掃一眼屋子,又回頭瞅住洪芳。灩秋覺得今天的洪芳怪怪的,身上似乎透著一股騷氣,有心取笑一句,又怕洪芳見怪,沒敢,只是道:「姐姐啥時也貪床了,不會是?」
洪芳緊忙道:「這兩天有點感冒,身子不舒服。」
「是麼?」
洪芳被灩秋瞅得不自在,她說了聲你坐,我去換件衣服,就往臥室鑽。灩秋的腳步下意識地跟了過來,這一跟,灩秋就看見了床上的丘白華。丘白華聽見外面有人,起初沒管,拿被子捂住了頭,心想這樣就把自己捂嚴實了,後來聽出是灩秋,丘白華不敢藏了,慌慌張張就往頭上套衣服,剛套了一半,灩秋跟著洪芳就進來了。
可恨的灩秋,她怎麼能跟著進來呢?
灩秋定格在了那裡!
換上十個腦子,灩秋也不會想到丘白華會在這裡。她起初有些愣,緊跟著,就發出啊啊的怪聲,腦子完全空白了。丘白華也傻了,提著內褲傻在床上,不知道是穿還是該鑽進被窩去。洪芳更傻,這一幕多尷尬啊,她都快要羞死了。
半天,灩秋似乎醒過神來,她死死地瞅著床上的丘白華,眼神像是要把他吞下去。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後,又把目光轉向發著抖的洪芳:「你們,你們,好啊洪姐,你……」
灩秋說不下去了,這一幕對她刺激太大,她感覺被人狠狠扇了一個嘴巴,臉火辣辣地痛。
「丘白華,你不是人!」灩秋這麼罵了一聲,就往外跑。洪芳跟出來,想拽住她,灩秋一把開啟洪芳伸向她的手:「噁心,你們噁心死人!」
灩秋跌跌撞撞衝下了樓。
洪芳追出門,看著灩秋連滾帶爬跑下去,身子像是虛脫了般。尷尬和屈辱混合在一起,模糊著她的臉,一股淚莫名其妙流出來,淹住了她的眼睛……
灩秋一直衝出了小區。如果說以前丘白華的種種怪異曾經給過她暗示,那也只是金錢方面的,灩秋以為是丘白華從號子裡出來,一沒錢二沒地位,不得不依賴洪芳,她是決然不會想到床上去的。
床!這個字眼從沒像現在這樣刺激過灩秋,灩秋腦子裡像是拉了霧,黑霧,耳朵裡閃著雷,滾雷。她不是吃洪芳的醋,絕不是,她是不理解這個世界,不理解跟她合夥的人,更不理解她自己。
灩秋攔了輛計程車,司機問她去哪兒,她說往前開。司機真就往前開了。車子穿梭在馬路上,街兩旁的景物嘩嘩閃過,灩秋腦子裡也嘩嘩閃出一些東西,有她在北京打拼的日子,也有她跟丘白華在一起的日子,後來,就是她跟洪芳認識後的一幕幕了。
洪芳!灩秋嘴裡恨恨地吐出這兩個字。
灩秋最終讓司機把車子停在了魚塘邊,就是曾經她帶洪芳來過的那個廢魚塘。這是灩秋的一個夢,也是她的一個心結,多少年以後,灩秋還是放不下這個夢,也解不開這個心結。
天空中拉滿霧,霧像蜘蛛網一樣罩著魚塘,魚塘看上去仍是一片廢墟,像一個巨大的疤瘤,狠著勁兒結在東州這個龐然大物的身上。灩秋在一片雜草前坐下,她的身體不那麼起伏了,但抖動還存在。她一遍遍重複著一個聲音: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啊!
後來她罵出了惡毒的一聲:滾他孃的丘白華,你跟誰睡,關本小姐什麼事!
睡吧睡吧,睡死你們!她又罵。
隨後,灩秋就哇哇大哭起來,真的是哭。灩秋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飄在空中的一粒浮塵,沒有根,也沒有重量,甚至一棵草都不如。漂泊這麼些年,原以為她找到落腳點了,有了事業,有了施展抱負的機會,現在看來,一切都是空的,三和是洪芳的,連丘白華也是洪芳的,她只是個點綴。
「我不要當點綴!」灩秋衝空曠的田野吼叫了一聲。這一聲吼,似乎吼出她內心一些東西,堵在心窩裡的那口氣,也好像通了。
「我沒讓你當點綴。」身後忽然傳來洪芳的聲音。
灩秋回過頭,就發現洪芳站在她邊上,遠處停著一輛車,車前人模人樣的,是丘白華。
灩秋猛地起身,衝洪芳吼:「你跟來做什麼,誰讓你跟來的,你走開啊!」
「秋子你冷靜點,聽我解釋。」洪芳這陣有點怕,不怕才怪,灩秋跟平時完全成了兩樣。
「我不要聽什麼狗屁解釋,你走開!」
「秋子!」
灩秋本來已平息了內心的風波,經洪芳這麼一叫,那團火又燃了起來。
「狗男女,睡去啊,床是你們的,公司也是你們的,睡去啊,他是猛男,他能伺候你,去啊!」
「秋子你瘋了,這話是你說的麼?」洪芳聽上去像是在哭。
「我沒瘋,瘋的是你們,大白天的不上班,不管公司的死活,居然……你走啊,車在那邊,你們可以在車裡睡,很刺激的,我再也不會捉姦,我給你們當哨兵。」
「啪!」一個耳光扇過來,重重地扇在灩秋臉上。
灩秋吃驚地瞪住洪芳:「你打我,你跟他睡覺,居然跑來打我?!」
「你冷靜點好不?」
「我冷靜不了,騷貨,你個騷貨,是男人你都想睡,睡了還敢打我?」灩秋虎視眈眈,真想撲上去撕碎洪芳。
「秋子!」洪芳想撲上來,摟住灩秋,這一刻,洪芳真想把灩秋摟懷裡,她有很多話要跟灩秋說,她要告訴灩秋,自己跟丘白華,也是無奈中的無奈,之所以瞞著她,就是不想讓她多心。洪芳還想告訴灩秋,她已同意了丘白華的意見,公司按她的想法真是做不下去,遲早要被別人吞食掉。她已橫下一條心來,按丘白華說的去做……
洪芳甚至還想說,她是把灩秋當妹妹的,親妹妹一般。她不忍灩秋受到傷害,她要好好保護她。
灩秋卻一把推開她,朝魚塘深處跑去了。
一陣風吹來,似乎吹淡了霧,但很快,更大更深的霧便把魚塘蒙罩住了。
霧的深處,顯出一行人來,灩秋沒有看到,洪芳也沒有看到,車子邊上的丘白華也沒有看到。但那行人卻看見了他們。
皮天磊捅捅黑妹胳膊,指著這邊說:「那三個人怎麼那麼眼熟啊?」
黑妹定睛瞅了半天,說看不大清楚,可能是農民吧。
「農民?不會吧,我怎麼看著像姓洪的那娘們?」
黑妹又看了一陣,笑著說:「真是她。」不過她隨後又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洪三她也敢打這塊地的主意?」
「這可說不定,你沒見她把三和做得風聲水起麼,這女人,不簡單啊。」皮天磊道。
一旁的市規劃局副局長聞聲扭過頭,問他們嘀咕什麼。黑妹趕忙殷勤地走上前去,道:「老闆說他看見了一條蛇,我說這地方哪有蛇,一定是他花眼了。」
「真要是有蛇,那可好了,今天我們可以大餐一頓。」市規劃局副局長是個永遠也吃不厭的傢伙,自稱美食家。
區規劃局長樑棟趕忙走過來,道:「局長想吃蛇,我這就安排。」說著掏出電話,就要往外打。皮天磊一把摁住電話:「就是吃龍,也不能勞你梁老弟,讓黑妹安排吧。」
說了一陣,一行人又邁著愉快的步子,朝著來的方向走回去。
皮天磊已向有關部門打了報告,這塊地包括魚塘,很快就會到他手中。
再往前走時,黑妹就聽見皮天磊跟身邊的人叮囑:「給我盯緊點,這個洪三不可小瞧,最好讓那個三和消失。」
這天發生在魚塘這邊的事,都沒躲過另一雙眼睛,無論灩秋、洪芳,還是皮天磊他們,都沒想到還有另一雙眼睛在瞄著他們。那雙眼睛是棉球的。棉球的腳步幾乎是跟著灩秋來到魚塘的。這段時間,棉球的中心工作就是盯著灩秋,只是灩秋不知道罷了。這是別人交給他的任務,棉球必須不折不扣完成。棉球也沒想到,他會在這裡看到皮天磊一行。當時他還驚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自然。是啊,凡是能增值的地,哪一塊不是先跑到皮天磊眼裡?不是皮天磊眼睛狠,是別人的嘴巴乖,總能在第一時間把上面絕對稱得上機密的訊息透露給皮天磊。皮天磊跟上面的關係,真是讓棉球這樣的人發惑。看著規劃局那幫爺跟皮天磊有說有笑,比道上的弟兄還親熱,棉球心裡就湧上一股複雜的況味。但棉球是沒有時間發感慨的,感慨多了其實不頂用,頂用的,是要把灩秋她們下一步的行動摸清楚。這既是朋哥的指令也是他頂頭上司的指令。對了,除朋哥外,棉球還有一個頂頭上司,這才是最大的機密。棉球笑笑,這麼些年,棉球過的是陰陽人的生活。說陰,他一腳踩在江湖黑道,說的話乾的事,要比江湖那些弟兄還黑。說陽,他是頂頭上司派來的,目的就是掌握江湖黑道的風吹草動,江湖黑道實在沒有風吹草動了,他還得負責挑起一些事端,讓他們動一下。
「他們不動,我們就得動,逼他們動,這叫以動制動,以黑制黑。」
棉球耳邊又響起那個人的聲音,其實不用交代,只要聽到以黑制黑這四個字,包括江湖上那些弟兄,都知道是誰說出的。
灩秋這天在魚塘一直待到了天黑,是天麻和於幹頭把她拉回去的。坐在天麻車上,灩秋主意已定,她再也不顧慮什麼了,什麼三姐,什麼華哥,到頭來都會像這魚塘一樣,被人遺棄在這裡,成為廢墟,垃圾。是的,垃圾,這一天,垃圾這個詞在灩秋腦子裡冒出了很多次,灩秋絕不做垃圾,她要像皮天磊張朋那樣,讓東州這座城對她刮目相看。
她跟天麻吩咐:「把姓範的約出來,就說本小姐要見她。」
天麻一聽興奮死了,他早就做足了準備,就等人發話呢,現在秋姐發了話,接下來怎麼做,他心裡早就有底。範梆子,你就等著吧,這次不讓你趴地上叫爺,我天麻就不是娘養的!
敢當肉棍,老子讓你當肉蛆!天麻恨恨地又在心裡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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