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芳盯住她,仔細地端詳半天,見她並沒少掉什麼,才道:「你個死丫頭,想急死我啊。」
「我幹嘛要急死你,你又不欠我什麼。」灩秋站在門口,她有點不適應洪芳的到來。
「那你幹嘛要跑開,姐還以為你耍兩天性子就會回來,沒想……」洪芳的嗓子居然溼了,臉也變得潮紅,好像被水洇了般。「你知不知道,姐是真替你急。」洪芳又說。
「不知道。」灩秋垂下頭,望住自己的腳,臉上真就一副什麼也不知的表情。
「死丫頭,快過來,讓姐看看,再找不見你,姐就該進瘋人院了。」洪芳伸出雙手,要迎接她。灩秋卻站著沒動。
「過來呀,愣著幹啥?」
「那你先告訴我,這地方你是從哪裡知道的。」灩秋問。她覺得洪芳沒有道理能找到這裡來,這地方她從沒跟洪芳提起過,她隱瞞了她。
洪芳撲哧一笑,大約是被她的樣子逗笑了。「說你傻你還真傻啊,你當姐真的不知道,你瞞不了姐的。」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灩秋咬住不放,這個問題有點麻煩,她必須搞清楚。
洪芳又笑了一聲,這才說:「其實姐也是瞎碰,實話告訴你吧,是那個棉球。」
「棉球?」灩秋驚訝了。
洪芳點點頭,道:「你可能不知道,棉球也是從牢裡出來的,他跟我還有華仔都熟。」
「可他跟我不熟。」
「你先別頂嘴,聽姐把話說完。」洪芳就給灩秋講了過去的事,其實這些事灩秋早就聽煩了,也聽膩了,無非就是他們都曾犯過案,進了那種地方,然後被彼此身上那股豪氣或義氣吸引,結為盟友,發誓出來後同富貴共患難,攜手打一片天下而已。
洪芳說棉球以前是個警察,也在安慶縣,在「掃黃」行動中,帶人掃過安慶最大的涉黃場所金沙灘洗浴城,洗浴城老闆是縣委書記的兒子,牛×得不是一般,在安慶,是沒有警察敢到他的場子騷擾的,你可以去白玩白洗白找小姐,他熱忱歡迎,但你絕不能去掃他的黃。棉球不信這個邪,帶人去了,結果雙方發生衝突,書記兒子指揮二十多個手下跟棉球他們對抗,後來發生了公開的襲警事件,兩名警察中槍倒下,棉球被迫開槍,結果那一槍打得太準,書記兒子當場斃命。棉球的不幸因此開始。他先是被停職,後來又調離開公安隊伍,到下面一所農場當保衛。再後來,他在縣城的家無端起火,母親差點燒死。又是一段時間後,他高中剛畢業的妹妹被一夥混混輪姦,最後扒個精光扔在垃圾場裡…
縣委書記還有個兒子,跟死去的那個相比,這個文靜得很,也體面得很,兩個兒子一個走黑道,一個走官道,老大那時是縣旅遊開發公司總經理,還兼著縣招商局副局長。結果在一個深夜,這位副局長失蹤了,再也沒有找到。同一天夜裡,在農場上班的棉球也失蹤了,一年後安慶警方在緝捕一個叫丘二的殺人疑犯時,在西安一家五星級賓館裡,將丘二跟棉球堵在了一起。棉球拒不承認縣委書記的兒子失蹤跟他有關,但他承認這一年裡跟這個叫丘二的人混在一起,最後他以窩藏和包庇丘二為罪名鋃鐺入獄。
棉球出來後就跟了張朋,這是他的夢想,從他發誓為妹妹報仇那天起,他就不再相信警察,他覺得警察的力量太虛了。要想制黑,先得讓自己黑起來。這是棉球的話。
「這話有點道理,看不出他還是個有思想的人。」灩秋說。
「亂講,有什麼思想,他那是在玩火。」洪芳道。
「誰又不是在玩火呢?」灩秋譏笑了一下,離開沙發,她覺得應該給洪芳拿聽飲料。
「跟我回去。」洪芳說。
灩秋回頭望了洪芳一眼,沒說話。
「秋子你不能想走就走,我們是在辦企業,不是玩家家。」洪芳一本正經起來。
「企業是你跟華哥的,我只是幫忙。」灩秋說。
「秋子你還在生氣?」
「我生什麼氣?」
「你自己清楚,公司不能那樣做的,真不能。」洪芳急起來,一急,她就又跟灩秋講了一個故事。這故事灩秋聽過,是華哥講給她的,說的是洪芳以前的事。洪芳以前的確是個好女人,優秀,本分,對工作敬業,深得同事喜歡。但她一步走錯,就把一生毀了。
灩秋覺得太過乏味,誰一開始不是好人呢,再說好人跟壞人怎麼分?錢副市長是好人吧,天天在電視上露面,每次講話都是重要講話,可他做的事,能叫好事?皮天磊是壞人吧,東州的老百姓都這麼說,可人家還不是天天大搖大擺,哪個官員見了他,不得低頭?灩秋現在早就沒有好人跟壞人這個概念了,或者說這樣的概念太幼兒園。她覺得洪芳在這上面陷得太深,不可救藥。
「算了吧洪姐,我還是不回去了,那筆錢就當是我的股,賺了錢分給我一點就行。」
「不行秋子,這絕不行,公司不能沒有你。」
「笑話,我算什麼,公司怎麼就不能沒有我呢?」灩秋冷笑道。
「我知道,秋子,你是嫌在公司裡沒有說話權,淨給我當影子了。行,姐答應你,這次回去,姐給你說話權,按股份大小說話行不?」
灩秋不語了,灩秋最終還是沒能瞞過洪芳,讓洪芳看穿了她的心思。灩秋是計較這一點,她也出了錢,雖沒洪芳和丘白華多,但洪芳明明白白告訴過她,她也是股東了,可公司就是沒她說話的份,到現在為止,她還只是洪芳的一個跟屁蟲。灩秋當然對此不滿,她是有不少好想法的,這些想法很有可能讓公司在短時間內做大,但洪芳不給她機會,灩秋對此耿耿於懷。
不過灩秋並沒立即答應洪芳,灩秋現在另有想法了,灩秋說:「暫時我還不能回去,有些事我得找雷哥哥商量商量,聽聽他的想法。」
「你是說周老闆?」洪芳凝起眉頭問。
「是啊,我得問問他的意見。」
「秋子,你……?」洪芳欲說又止,臉上滑過一道子怪怪的表情。
「我怎麼了,這是我跟雷哥哥的事,不用你們操心。」灩秋的話裡有幾分得意,每次提到雷哥哥,她都少不了得意一番。
「秋子。」洪芳叫了一聲,這一次洪芳沒再控制自己,她一把抓住灩秋:「秋子你難道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灩秋慌了,她是被洪芳的神情嚇慌的。「洪姐你要說什麼?」灩秋問。
「秋子,周老闆他……」洪芳吞吐著不肯把實情說出來。
「洪姐你快說呀,雷哥哥他怎麼了?」
「周老闆出事了。」洪芳重重道。
「出事,他出什麼事,我怎麼不知道?」灩秋完全亂了方寸,大呼小叫的樣子讓人一看就是一個沒經過風浪的人。
4
周火雷栽在了化工總廠那塊地上。
按說,像周火雷這樣小心謹慎的人,是不應該在化工總廠這塊地上栽跟斗的,但世事就是這樣,你越是小心,壞事反而越容易找上門來。半年前,也就是化工總廠那塊地剛剛交到法院手上時,光大實業的關燕玲找上門來,說她有意於那塊地,想把它拍下來,不過得請周火雷幫忙。周火雷之前跟關燕玲有過幾次生意上的接觸,兩人一起合手搞過幾次地,關燕玲留給他的印象是能幹,人也義氣,而且路子廣。周火雷沒有拒絕,答應了。有些人你是拒絕不得的,拒絕了她,你的路也會越走越窄,比如說關燕玲。關燕玲提出,由光大實業、雷海地產和另一家三江實業共同競標,當然,雷海和三江只是配合,目的就是幫光大把那塊地拿下來,至於費用,還是老慣例,全部由光大實業來承擔。這是地產界經常玩的一個遊戲,一家公司看中了一塊地,想把它拿到手,上上下下先活動一番,差不多了,再找幾家陪標的,大家一起去競標,競標完全是走過場,目的就是讓政府的招標或法院的拍賣合法化,不給他人留有口舌。
這本來是個順水人情,做了也就做了,留不下什麼後遺症。偏是,訊息很快讓皮天磊聽到。皮天磊對這塊地也是垂涎已久,而且志在必得,當得知光大實業跟雷海他們聯手,想吞下化工總廠時,皮天磊陰陰笑笑。為掩人耳目,他指使順三,迅速註冊了一家萬銀財務公司,恰巧周火雷要啟動雷海二區,資金不足,找別人融資,朋友向他介紹了萬銀,周火雷也沒怎麼調查,就從萬銀手裡先借了兩千萬,月息二百多萬。周火雷原想週轉一兩個月就還,哪知錢到手後,他的公司情況一天不如一天,原來答應給他貸款的幾家銀行都先後打退堂鼓,逼迫著他繼續把高利貸用下去。
就在化工總廠拍賣前兩天,周火雷突然被皮哥請去,去了後周火雷才知道,萬銀是皮天磊的,周火雷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他這才知道,那幾家銀行為什麼不給他貸款,原來都是姓皮的從中作梗。
皮天磊指給周火雷兩條路,要麼退出競拍,要麼還錢。還錢顯然不可能,雷海一區、二區開發正在關鍵時期,雷海地產根本就拿不出兩千萬的現金。退出競拍也不是周火雷說了就能算,一則他向拍賣公司交了保證金,退出就意味著幾百萬的保證金打了水漂。另則,他得跟光大實業關燕玲通個氣,必須徵得關燕玲同意。
「好吧,那你慢慢想,想好了給我答覆。」說完,皮天磊就走了,留下幾個手下,好吃好喝地侍候著周火雷。
周火雷被皮天磊軟禁了。
一道軟禁的,還有三江老總吳茂江。
那天的拍賣會,參加者只有關燕玲和皮天磊,其他公司都被拒之門外。當拍賣公司的拍賣師報出4760萬元的底價並加價100萬元時,現場僅有的兩個買家6號光大實業和7號萬銀財務都無動於衷。拍賣師開始降低加價,從80萬元一路降到10萬元,7號終於舉牌。輪番舉了四次後,6號光大實業如願以4800萬元的價格拍到化工總廠。
要知道,這塊地的市值絕不低於一個億,如果按透明程式操作,拍到1億2000萬也沒問題。
據事後得到的訊息,光大實業關燕玲最後也被迫退出了那塊地,不過她從皮天磊那兒拿到了三千萬的補償。
按說這筆交易做成,皮天磊就該放了周火雷,可是皮天磊沒放。灩秋趕到南江區三臺崗,周火雷的辦公室鎖著,公司裡倒是人影綽綽,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愁容。灩秋找到周火雷的助手、總經理助理李和生,李和生說,姓皮的把雷哥軟禁在皇冠酒店,到現在不肯放人。灩秋說,不就兩千萬麼,給他還了不就是了?李和生搖搖頭:「灩秋啊,哪有那麼簡單,姓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還想殺人不成?」灩秋急了,她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以為還了錢就沒事了,她的想法的確有些簡單。
李和生苦笑一聲:「灩秋,姓皮的目的不在錢上,他看中了雷海二區。」
「什麼?」灩秋瞪大了眼睛。
李和生放下手裡的材料,憂心忡忡說:「雷海二區臨著江,前面是一片廢棄的碼頭,我們是五年前買的這塊地,當時誰也沒看到它的前景,都以為這塊地是死地,開發不了。但是五年後這塊地活了,你過來看。」李和生開啟圖紙,把灩秋拉過來,在圖紙上指指點點,灩秋聽了半天,算是明白了一點。原來在廢棄的碼頭東端,政府要出資修建碼頭廣場,碼頭廣場一修,這裡的風景立馬就不一樣了,加上二區西端原來是一片死湖,也叫臭水湖,現在政府決定要填湖造路,貫通東西,還要在原來臭水湖的地方修城市公園,這樣一來,二號區立刻就成了風水寶地。
「他想拿走就拿走啊,他是誰!」灩秋氣呼呼說。
「他是皮天磊。」李和生說。
「我知道他是皮天磊,皮天磊想拿哪塊地就拿哪塊地,還有沒有王法?」
李和生不說話了,大約他覺得灩秋這話太白痴,沒法跟她交流。灩秋也覺得這話說得沒水平,想了一會又說:「難道就沒有一點法子了?」
「我們這不是正想法子麼,難啊灩秋,姓皮的只要盯上,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了。」李和生洩氣地說。
灩秋在周火雷的公司待了三天,三天裡傳來的訊息一天比一天糟,先是說皮天磊提出,以原來買地兩倍的價格把二號區這塊地買過去,所有的投入都算皮天磊的,周火雷提出多少就返還多少,周火雷退出二號區,專心經營他的一號區。後來又說一號區他也要,周火雷的投入算股份,兩家再成立一個股份公司,共同開發。周火雷當然不答應,雷海花園是他的全部家當,如果雷海花園沒了,他這個開發商,就成了一張空頭支票,他在東州二十多年的拼搏,就都歸了零。至於股份公司,那更是騙人的鬼話,空頭支票都算不得。皮天磊用這種方法,已經股份掉了不少企業,有些企業最後是血本無歸,欠了銀行一屁股債,逼得老闆只能跳樓。再後來,灩秋就聽說,公司財務部長和行政經理去了皇冠酒店,說是把公章還有財務章都拿走了。
難道雷哥哥要妥協?
灩秋急了,一把抓住李和生的手說:「不能妥協,一妥協就全完了。」
李和生苦笑著說:「不妥協還能咋,除非咱能打得過他,可這現實麼?」
灩秋沮喪地離開周火雷的公司,她幫不了任何忙,就連一個像樣的主意都出不了,她出的那些主意不叫主意,全叫添亂。李和生說得對,遊戲不是按她腦子裡的想法玩的,是按皮天磊腦子裡的想法玩的。皮天磊不是衝周火雷一個人來的,他是衝整個東州地產界來的,他不容許那些有升值空間的地到了別人手裡,你先下手也不行,他照樣要奪過來。
灩秋沒臉去見周火雷,再說也見不到,皇冠大酒店不是她一介小女子能進去的,就算進去了,周火雷關在哪,她照樣沒得知道。她只能在心裡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地詛咒皮天磊。
可光詛咒頂屁用,詛咒到後來,灩秋就開始詛咒自己了,虧雷哥哥對你那麼好,雷哥哥有了難,你連一句安慰話都說不了。
灩秋把電話打給棉球,這也是突然有的想法,既然棉球跟著張朋,就有辦法幫她把雷哥哥弄出來。不是江湖上一直說,能對付皮天磊的,就一個張朋麼?
「我是灩秋。」灩秋對著話筒,突然哽咽起來。這一刻她感到了自己的弱小,感到了人們常說的那種無依無靠。
棉球倒也暢快,聽見灩秋的聲音,他慢悠悠說了聲:「是你啊。」然後他咳嗽了一聲,灩秋的心就怦怦跳了,她不知道棉球會跟她說什麼,黑老大的跟班們都挺狂的,輕易不會把別人放眼裡,灩秋跟他又沒有交情,她這樣唐突人家不怪她就算是好的。灩秋正在亂想,棉球說話了,棉球告訴灩秋,他這陣忙,騰不出身,晚上吧,晚上我給你電話。
灩秋就開始等晚上的到來。
灩秋已經想好,只要棉球能幫她,能把雷哥哥從姓皮的手裡救出來,多大的代價她也答應。這想法其實荒唐得很,灩秋能花得起什麼代價,除了她自己,她是什麼也沒有的,只不過灩秋沒意識到這點,她把自己想成周火雷或洪芳了,認為可以花得起代價。
晚上九點,棉球果然打來電話,說他剛吃過,問灩秋在什麼地方?灩秋說,我在皇冠酒店對面,馬路牙子上。棉球吃了一驚,問你蹲馬路牙子上做什麼?灩秋說,我還能蹲哪裡,我只能蹲馬路牙子上。兩人在電話裡饒了一陣舌,棉球說你別走開,我馬上到。又是半小時後,一輛黑色凱雷德停在了灩秋面前,棉球從車裡跳下來,邊摘手套邊走向灩秋:「你果真在這裡啊?」棉球臉上寫著不相信。灩秋起身,也有點不相信地望住棉球。這是灩秋第一次近距離地看棉球,她承認,棉球長得很帥,帥得讓人立刻想撲上去抱住他。棉球摘下墨鏡,四下看了看:「這兒說話不方便,上車吧。」灩秋就跟著棉球上了車。
棉球問灩秋出了什麼事,灩秋就把周火雷的事說了。棉球聽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灩秋身上起了一層熱汗。本來她在棉球面前就心虛,棉球這一笑,灩秋心更虛了。
「你笑什麼?」等棉球笑完,灩秋問。
「你長沒長腦子啊?」棉球問。未等灩秋回答,棉球又說:「這是他們之間的事,你瞎摻和什麼?」
「雷哥哥待我不錯,我不能見死不救。」灩秋很認真地說。
「救?你怎麼救?當是過家家啊,你不希望我罵你腦殘吧?」棉球說。
「你得幫我。」灩秋望住棉球,一本正經道。
棉球又笑,笑完了把車子開到一家酒店門口:「還沒吃飯吧,下車,先填飽肚子。」
灩秋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在皇冠大酒店門口坐了有六個小時,中間她進去過兩次,酒店太大了,進去後感覺像進入了迷宮,走一步腿都要抖。灩秋還從來沒有腿抖過,她發現自己並不是那種上刀山下火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她真的還嫩著呢。
兩人在一雅間坐下來,棉球拿過選單,讓灩秋點。灩秋只顧著看棉球,哪還有心思點菜。灩秋自覺閱人無數,對男人早已麻木,但見了棉球,忽然就有些把持不住。興許,棉球給她留下的神秘感太多。
「發什麼愣,快點菜啊,看你臉色,就知道一天沒吃。」
「你替我點吧,我餓過頭了。」灩秋衝棉球靦腆地笑笑,說了一句撒嬌話。
心動的男人面前,十個有九個女人都會先撒點嬌。
棉球拿起選單,彈了個響指,就有服務員朝他走來。棉球一氣點了十多個菜,灩秋驚呼:「你想撐死我啊,去掉幾個,我可不想一頓就撐死。」
「我陪你吃,剛才在酒桌上,只顧著招待別人,自己倒沒怎麼吃。」棉球倒是落落大方,好像灩秋是他老朋友似的。
灩秋紮紮實實吃了一頓,棉球說是陪她吃,其實是看著她吃,偶爾也動筷子,但都是在替她夾菜。灩秋起先不安,勸棉球也吃點,後來就變得享受。她知道是女孩子的虛榮在作怪,能讓這麼一位帥哥陪著,多麼愜意啊,灩秋美滋滋的,反把周火雷的事忘了。棉球也不提,只是勸她多吃,灩秋吃得都不能動了,棉球還給她夾菜,灩秋就覺得自己被一股幸福包圍著。
幸福有時候就這麼簡單,一個帥氣而又關心她的男人,一頓可口的飯菜,在灩秋看來,就能算幸福了。這樣的幸福,她並不是天天能擁有,想想,從離開大學到現在,她身邊就沒有出現過一個讓她心儀的男人,更別說帥哥了。
「吃飽了。」灩秋擱下筷子,衝棉球扮了個鬼臉,她剛才的吃相一定很貪,不知道棉球會怎樣想。
「看著你吃飯真享受。」棉球說。
「真的?」灩秋抬起眼瞼,受寵般地望住棉球。棉球遞給她紙巾,笑道:「都說漂亮女孩子不貪食,你是例外。」
「我不漂亮。」灩秋順口道,在棉球面前,她真的少了自信。
「漂亮不漂亮不是你說了算,你瞧,到處都是看你的眼睛。」棉球開玩笑道。
「他們大約沒見過我這麼能吃的。」灩秋也說了句玩笑話,見棉球坐著不動,就說:「走啊,還坐著幹嘛?」
「幹嘛去?」
「幫我啊,雷哥哥還在他們手裡呢。」灩秋終於記起了要說的事。
棉球把玩著手機,並沒動,目光在灩秋臉上掃來掃去,掃得灩秋渾身不自在。
「幹嘛那樣看著我?」灩秋問。她側過了頭,避開棉球火辣辣的目光。
「我覺得你好玩。」棉球說。
「好玩?」
「是啊,你跟周火雷怎麼認識的?」
「說來話長。」灩秋道,緊跟著又說:「能不能先不問這個,我知道你有辦法,幫我個忙吧,把雷哥哥救出來。」
「你說救就能救出來?」棉球反問了一句,又道:「這事不是你管的,你也管不了,吃飽了就該回去,是我送你還是你自己回去?」
「你讓我回去?」灩秋猛地起身,吃驚地瞪住棉球。她沒想到棉球會對周火雷的事無動於衷。
「不回去還能咋,真以為你能救得了他?」棉球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臉上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救不了他,所以才來求你。」
「這事我幫不了,而且我勸你一句,少管閒事。」
「這怎麼能是閒事?」灩秋生氣了,剛才她還對棉球抱著莫大的希望,沒想到棉球會是這樣一種態度。
「這是他們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我討厭你這種口氣!」灩秋說完,抓起桌上的包,就要走人。棉球一把拽住她:「脾氣不小啊,我好心好意陪你,你居然這樣對我。」
「放開我!」灩秋尖叫了一聲,她的小姐脾氣又上來了,棉球不幫她,棉球居然不幫她,可惡的棉球!
「聽我話,乖乖回你的家去,這事少摻和,對你沒好處。」
「我不要好處!」
「可我不能讓你任性!」棉球猛就加重了語氣。
灩秋怔住,棉球語氣一重,她的任性就被壓了下去。
「我不能見死不救。」過了一會,她喃喃道。
「他死不了,沒有人會讓他死。」
「但有人打二號區的主意!」灩秋強調了一句。
棉球鬆開灩秋,鄭重其事說:「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皮天磊跟周火雷之間的恩怨,已不是一天兩天,他們之間遲早得有個了斷,這種事外人是幫不上忙的。你如果真是為他好,就乖乖回家去,別添亂。」
「我怎麼是添亂?」灩秋不服氣地嚷道。
「你這樣子就是添亂,你信不信,如果讓姓皮的手下看見,是會打斷你一條腿的,江湖上的恩怨向來不容許第三人插手,況且你也沒插手的資格。」
「我是沒有,可我不想做縮頭烏龜!」
「大小姐,別把話說那麼難聽,縮頭烏龜也不是人人能做的,你要是再不聽勸,我可要動粗了。」
「你敢?!」
未等灩秋把話說完,棉球伸出手,用力捏住了灩秋胳膊。棉球手上的勁太大了,灩秋疼得嗷嗷叫,眼淚都快要出來了。棉球見她齜牙咧嘴的樣,並沒鬆開,他把灩秋帶出了餐廳,拖上車。
「我不要坐你的車,混蛋,放我下去!」灩秋忍著劇痛,奮力大喊,她幾乎要張開嘴咬棉球的手了。
「不相信是不,老老實實坐著,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說完,棉球發動了車子,灩秋還想掙扎,一看棉球的臉色,不敢了。棉球的臉色很駭人,剛才他還滿面春風,這陣,竟是惡雲翻滾。車子很快離開市區,往江邊方向去。四十分鐘後,車子在離雷海花園二號區幾百米處停下,棉球開啟車窗,指著前面亮燈的地方說:「那就是你說的二號區,五年前,這塊地被三家看中,張朋,皮天磊,還有關燕玲。為爭這塊地,張朋跟皮天磊明著幹了好幾次,最兇的一次,他們在國土局交易大廳裡打了起來,雙方倒是沒傷著,但把前來勸架的土地拍賣中心一位副主任打傷了。此事驚動了當時的市長,市長大發雷霆,說國土局在縱容黑惡勢力,並且宣告,這塊地絕不能落入他們三家之手。後來皮天磊惹了一檔子麻煩,他手下一個叫黑熊的,把國土局長的兒子打成了重傷,皮天磊知道這塊地再也不能屬於他了,就跟關燕玲達成協議,讓她設法拿到這塊地,然後兩家合夥開發。關燕玲嘴上應承著,但卻瞞著皮天磊找了周火雷。沒有關燕玲,這塊地周火雷想也甭想,但是拿到地後,周火雷變了卦,他想一個人開發,把關燕玲踢出去。關燕玲一再跟周火雷商量,一號區由周火雷開發,二號區由她開發,周火雷橫豎不同意,他以為土地手續是他辦的,上面他也有人,就想吃獨食。關燕玲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恨得要命。她就等周火雷投入,等周火雷投入得差不多了,她再下手。這不,前些日子,關燕玲借化工總廠那塊地,設計把周火雷套了進去。」
灩秋聽得毛骨悚然,但又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怯怯地問:「你是說,化工總廠拍賣,是關燕玲設的圈套?」
「你以為呢,這就是商場,每一步都是陷阱,就看你踩不踩,踩了,你就脫不了身。」棉球說。
「不可能,雷哥哥絕不是那種人!」
「我說你嫩,你還真裝嫩啊,現在我告訴你,不只是這塊地,這上面所有的投資,都是白搭。關燕玲還算心善,如果換了別人,這一次,周火雷怕是會傾家蕩產。」
「不會的!」灩秋的聲音變成了狼號。
棉球並沒說謊,也沒編故事嚇唬灩秋。雷海花園二號區那塊地,的確是在關燕玲的一系列運作下才到周火雷手裡的。關燕玲他們拿地,向來是自己不出面,找一家公司當替身,他們在背後操作,像周火雷這種公司,常常就充當這種角色。當然,周火雷也不是想吃獨食,他是想把地還給關燕玲。灩秋那陣子看到周火雷心事重重,就是為這事。但關燕玲收回地的條件太過苛刻,讓周火雷無法接受。當初他們議定的是,如果將來關燕玲要自己開發,除拿地所有的成本外,每畝地再加二百萬,算是給周火雷的酬勞。但關燕玲連當初拿地的成本都不願付給周火雷,她讓周火雷入股,入股等於是更大的一個陷阱,周火雷不想陷進去,他想拿到自己該拿的,專心開發他的一區。關燕玲後來開了一個價,說要不你按每畝地付給我三百萬酬勞費,二號區就是你的了。周火雷信以為真,東拼西湊,四處舉債,給關燕玲付清了酬勞。然後就雄心勃勃搞起了開發,誰知他前腳動工,後腳陰謀就到了,周火雷萬萬沒想到,這一次,是關燕玲跟皮天磊合起手來給他下套。
這套是死套。
若干天后,周火雷走出皇冠大酒店時,雷海花園二號區就跟他徹底沒了關係,一張合同,周火雷等於把二號區拱手送給了皮天磊。
有什麼辦法呢,不送你就得天天待在酒店,什麼事也甭想做。這還不算,他們還天天派來一幫人,陪你打牌。這些人一上了牌桌,個個都是贏錢的好手,今天贏你五十萬,明天贏你一百萬,不怕你不心疼。沒帶錢沒關係,會有人專門給你借,一張借條出去,第二天一百萬就變成二百萬,只要你錢多,儘管在裡面玩便是,他們有的是時間。
還好,皮天磊也沒趕盡殺絕,畢竟,像周火雷這個身價的地產老闆,他們還不敢趕盡殺絕,也不能趕盡殺絕,很多時候,他們還需要這些人做他們的掩體,為他們拋頭露面。皮天磊把一號區完整地留給了周火雷,並把自己開發了一半的一個樓盤,當作禮品送給了周火雷。
灩秋聽到這個訊息時,周火雷已經在悄悄處置自己的財產了,他知道地產這碗飯自己再也吃不下去,再吃,不是被噎死,就是被魚刺卡死。周火雷打算把雷海一區還有皮天磊送的那個爛尾樓賤賣給開發商黃蒲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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