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個奶奶,有種你到我辦公室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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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龐龍相比,常務副市長錢謙這邊卻是另番光景。
錢謙太忙了,東州要發展,專案是關鍵。自從市上提出搶抓機遇,招商引資,以大專案推動大發展,以大發展成就大東州以來,錢副市長的日程表就安排得滿滿的,節假日都不得休息。東州是改革開放後崛起的一座城市,它的發展,自然受到國際國內一大片目光的關注。有人說,東州咳嗽一聲,全國的新聞媒體都要感冒。如此好的機遇,如此好的勢頭,如果再不乘風破浪,那真對不起那些關注東州的目光。
上午九點,錢副市長代表市委、市政府,參加了新開工的東川高速公路二號段工程開工儀式,這是今年東州從中央爭取到的大專案之一,也是海東省的重點專案之一,無論省委、省政府還是市委、市政府,都相當重視。十點十分,錢副市長離開東川高速,又往市區趕,他要參加皮氏集團成立五週年慶典暨萬豪大酒店開工奠基儀式。萬豪大酒店是皮氏集團跟香港萬華投資公司聯合投資興建的,這家酒店位於東州宣北區最繁華的八一路,在八一廣場對面。以前那裡是部隊的駐地,部隊撤走後,設施交地方管理,為拿到這塊地,萬豪集團可以說是施盡了手段,當然,錢副市長也從中出了不少力。要支援企業發展,有時候就得采取些非正常措施,老是按原來那一套按部就班,那怎麼行,墨守陳規嘛,這是錢謙副市長的邏輯。在支援企業發展上,錢副市長向來是大手筆,這個城市好幾塊黃金地皮,有些甚至是寸土寸金,都是他力排眾議大筆一揮劃出去的,要發展,不冒險怎麼行。
但是,有些險冒得他也很窩火。現在這些老闆,需要你時,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圍著你轉,你上廁所他都樂意跟著,一旦目的得逞,地拿到手,專案開工,就不再是那麼回事了。萬豪大酒店就是如此。皮氏集團可以說是他錢謙一手扶持起來的民營企業,沒有他錢謙,這家企業要想取得今天的成就,至少還得五年。錢謙把五年後的成就和夢想提前擺在了他們眼前,這夥人卻……
算了,不提這個了,一提他就氣得要咬牙。他今天本來是不想參加這個活動的,得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別以為他錢謙是屬棍子的,由著他們指揮,我錢謙要是翻起臉來,那也不認人。後來一想,這活動他還得參加,電視上不能沒有鏡頭,一沒鏡頭,下面又要亂猜測。現實就是這麼回事。有時錢謙覺得,現在的領導是專門當給電視臺的,不是電視臺圍著領導轉,而是領導圍著電視臺轉。不信你試試,要是電視上一週不出你的畫面,不播你的講話,小道訊息立馬就鋪天蓋地了。怪不得電視臺那些記者那麼張狂,不久前東州還發生過一起案子,市電視臺「時代聚焦」欄目一位記者在福樂門夜總會消費,請了三朋四友,消費完一拍屁股走人。服務生過來讓他埋單,你猜他怎麼說:「要埋單啊,我沒帶錢,只帶了一臺攝像機,你要不?」服務生不明就理,見他耍橫,動手教訓起他來,結果,雙方打得頭破血流,記者被轟出了夜總會,攝像機讓對方扣下了。這下好,第二天馬上有人把狀告到了錢謙這裡,說記者到福樂門暗訪,被福樂門老闆發現後指使手下打成了重傷,還將攝像機砸毀。錢謙雖然知道是怎麼回事,記者們白吃白喝白耍白蹭油的事發生得多了,一齣事,便打出暗訪的旗號。錢謙把福樂門老闆叫來,狠狠批評了一頓,此事最後還是福樂門認倒霉,又是賠情又是賠錢,直賠得那位記者滿意。現在有些新聞單位啊,錢謙苦笑一聲。
錢謙趕到現場時,現場已是人頭攢動,彩旗招展,巨大的氣球飄在空中,二十多個拱門外加五顏六色的幾千面三角小旗更是將慶典現場渲染得一派喜慶。皮氏集團大老闆皮天磊遠遠地衝他走來,臉上堆著厚厚的笑。皮天磊個頭不高,不到一米七,人長得更是像個圓球,但就是這個圓球,在東州卻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的產業無處不在,人也無處不在,他的笑更是無處不在。有人說皮天磊跺一下腳,東州城都要抖上幾抖,這話雖然誇張,但也道出了幾分事實。皮天磊身後,跟著婀娜多姿的孫黑妹,這女人也怪,人明明長得跟出水芙蓉一樣,皮膚白嫩得像藕,卻偏要起這麼個名。黑妹兩邊,是一男一女,男的個子奇高,怕有一米八五吧,女的也是亭亭玉立,氣質上甚至還要勝過孫黑妹一籌。錢謙心想,這兩位大約就是香港萬華的代表吧。到了跟前,一介紹,果然是。女的姓戴,叫戴邈思,是香港萬華派往東州的首席代表。男的姓成,成龍大哥的成,叫什麼,錢謙沒記住。人這麼多,現場又亂鬨鬨的,記不住也是常理。握過手,問過好,錢謙在一干人的陪同下朝主席臺走去,這中間他跟戴邈思說了兩句話,一句是:「戴小姐這名挺有意思的,邈思,是有點意思。」另一句是:「戴小姐對東州印象如何?」第一句話戴邈思用淺笑做了回答,第二句話戴邈思回答得比較莊重:「東州是個美麗的城市,人美,環境更美。」
「有了戴小姐,東州就更美了。」錢謙說,目光很深刻地在戴小姐臉上望了一望。
「謝謝市長。」戴小姐臉上飛過一團紅。
錢謙發現,政法委書記華喜功也來了,滿面春風地坐在主席臺上,離他不遠處,坐著光大實業的老總關燕玲。看見關燕玲的一瞬,錢謙的心裡疼了一下,很尖銳,像是被人紮了一錐子。這兩年,錢謙在任何場合,任何時候,都喜歡拿自己跟華喜功比,儘管他跟華喜功私人交情不錯,但私人交情歸私人交情,所得又是另一回事。官場就是這樣,你不可能跟職位比你高的人去比,比不過,官大一品壓死人,老百姓都懂的道理,錢謙不可能不懂。更不可能跟職位比自己低的人去比,那不是自我陶醉麼,錢謙還沒無聊到那程度。官場的比較和競爭,都是同級之間展開的,只有跟同級比,你才能比出水平,比出高下。但是華喜功比他滋潤,儘管他是副市長,按說比華喜功那個政法委書記來頭大,但他就是比不過華喜功。比如女人,華喜功就比他佔優勢,優勢很多,華喜功有關燕玲,錢謙卻沒有。錢謙倒也不缺女人,副市長嘛,缺了女人那成何體統,道理上也講不通。但那些女人都是小角色,只會躺在他懷裡撒嬌,三天要這個,兩天要那個,要得他心煩,哪像人家關燕玲,女中豪傑,大手筆。兩人曾經一塊對電視臺二號女主播楊妮發動過進攻,錢謙採取的手段還比華喜功更有爆炸力一些,一齣手就是一套房,外帶一輛車,但最終他還是敗給了華喜功。楊妮現在也是華喜功的女人,他錢謙想讓人家做個專訪,人家都藉故工作忙,安排不了,其實是華喜功從中作梗。這口氣錢謙咽不下,過去咽不下,現在更咽不下。憑什麼?在全國各地,市一級的政法委書記,哪一個混得超過了同是常委的副市長?錢謙沒聽過。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東州上,東州是個怪胎,這地方,只要跟公檢法一沾邊,你不火都不行。
錢謙盯著關燕玲,情不自禁嚥了口唾沫,又奮力咳嗽一聲,將剛才嚥下去的吐出來。這女人,豔得沒邊了。錢謙說的豔,並不是常規女人那種香豔,或者色豔,俗,錢謙不玩那個。她的豔,是骨子裡的,是女人身上對男人的那股征服力,是女人不得不讓男人臣服的一種魅力,這種魅力是與生俱來的,後天修煉很難,關燕玲就屬於這種女人,初看她像一團火,再一細品,就成水了,能淹死你。
錢謙喜歡有這麼一個女人來淹死他,他情願。可惜,到現在他也沒遇到。
錢謙把目光從主席臺上挪開,往人群中望,這一望,他就望見了更新鮮的。先是看見了公安局副局長龐龍,皮氏集團搞的任何活動,都缺不了龐龍,錢謙一直鬧不明白,龐龍為什麼喜歡參加這樣的活動?就如同他始終搞不清每次參加這類活動龐龍那身打扮一樣。今天的龐龍仍然是一身黑西裝,戴著墨鏡。望著龐龍的樣子,錢謙忍不住就笑了,他想起一個笑話,說有次市裡一位主要領導召集公檢法領導開專題會,商討怎麼扼制越來越猖獗的黑勢力,開始是通知了龐龍的,但龐龍沒來,參加會議的高安河說他臨時執行任務去了,那位市領導也就沒多說什麼。公安嘛,跟別的部門不一樣,隨時都會有重要任務。可是會議開到中間,龐龍忽然來了,就是今天這種打扮,穿著一身皮衣,把身子裹得緊緊的,當然是黑色,他走進會場半天,臉上的墨鏡仍未摘下來,看得那位市領導不高興了。當時會議正出現僵局,有人說東州存在黑勢力,而且不只一股,也有領導認為,東州哪有什麼黑勢力,抱怨個別人神經太過敏感,總是誇大事實,兩個孩子打架,也說是黑社會。市領導盯了龐龍半天,問他怎麼看待這問題,龐龍想也沒想就說:「你們到底見沒見過黑社會啊,沒見過就回家看看周潤發演的那些碟,帶勁,別看見只耗子就說瘟疫來了,自己嚇自己。」
主持會議的市領導被他這種不成體統的作派還有回答激怒了,拍案而起,指著他的鼻子罵:「我看你就像黑社會,還讓我們看什麼碟,看你就夠了!」原以為市領導說了這樣過分的話,龐龍會鬧出不快,哪知他立馬摘了墨鏡,笑眯眯地衝市領導說:「謝謝領導誇獎,我一直覺得自己扮演得不像,今天我終於成功了。」
龐龍就這德行,誰也看不慣他,但誰也不能把他咋樣,因為東州公安局,離了他還真不行。那些離奇荒誕的案子,只要他到場,準能給你破了。聽說那些黑社會的成員聽到他的名字,不由得會發抖。這樣一個人,市裡雖是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每次遇到提拔,他總能順利通過。這麼些年過來,非但沒能把他身上那股黑氣改造掉,改造得像個公安局長,相反,他那股惡氣黑氣,越來越嚴重了,好像不這樣不足以表明他就是龐龍。不但他這樣,他身邊跟的幾位警察,也是那打扮。還有人說,龐龍靠著他這股黑勁,愣是在公安系統征服了不少人,外界傳聞他有六大弟兄,個個都是辦案好手。當然,錢謙也在個別場合聽到,有人不管這六位同志叫六大弟兄,而叫六大金鋼。
為這股傳言,有人曾含沙射影在會上公開質疑過公安局長肖長天,說公安頻頻出席那種活動,而且裝扮得跟黑社會分不清,是何用意?肖長天回答得也很巧妙:「公安有時候就得像黑社會一點,要不然,讓黑社會一眼認出了,你還抓誰?」肖長天這番話,算是為龐龍擋去了尷尬,但還有一種說法,肖長天卻無法遮擋住,有人說,龐龍喜歡玩黑社會那一套,他辦案完全不按法律程式,更多的時候,是在以黑治黑。
這些都跟今天的活動沒關係,人家皮天磊皮老總不是黑社會,這是常委會上反覆強調了的,人家是民營企業家,是精英,是東州的建設者,當然也是納稅人。皮氏集團每年向東州納的銳,是過去同類規模的國有企業的三倍還多。要不然,他頭上能頂那麼多光環?什麼政協常委、工商聯副會長、商會會長、房地產協會常務副會長,等等。
錢謙再往那邊望,就望到了一個女人。
在公安局副局長龐龍那邊,眾人簇擁著的,竟是從東州走出去的歌星譚敏敏!
錢謙心裡呀了一聲,譚敏敏來了東州,怎麼他一點訊息都沒聽到?
這天的慶典活動,錢謙參加得心不在焉,完全被譚敏敏攪亂了。中間講話的時候,他差點把話講錯。整天趕場子似的來回講,有時候腦子裡就是一鍋粥,根本分不清出席的是誰家的慶典活動。幸好,秘書史小哲在邊上及時提醒了他,要不,錢謙就鬧出笑話了。慶典還在繼續,錢謙接到市委佟副書記的電話,要他馬上去市委一趟,錢謙帶著沒跟譚敏敏打招呼的遺憾,回了市委,中午的宴會自然沒有參加。
這對錢謙來說實在是件正常不過的事,他的活動經常會被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打亂。佟副書記叫他,就是發生了突發事件,經濟開發區另一家工地上,開發商跟原國有東州閥門廠的職工起了衝突,開發商整體收購了東州閥門廠,但職工的善後問題未按協議解決,就強行開工,遭到了職工的抗議。開發商居然動用黑社會,威脅和恫嚇職工。雙方在開工現場發生衝突,現場發生了流血事件,兩名職工代表被打成重傷,閥門廠原工會主席、全國勞模蘇進泉被歹徒頭上砍了三刀,生命垂危。錢謙趕到市委時,佟副書記已去了醫院,市委五樓會議室,坐著市裡相關部局的領導,其中就有市公安局副局長高安河。後來召開的緊急會議上,佟副書記責令公安侷限期破案,緝拿兇手,同時以警告的口吻跟錢謙說:「我寧可不要這個開發區,也不能讓流血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這話令錢謙非常惱火,建設開發區也是市委、市政府做出的決定,當初開發商收購國有東州閥門廠,是市長辦公會議定的,同時向市委兩位主要領導也彙報過,都點了頭。現在矛盾激化了,佟副書記又反過來批評他,好像是他錢謙硬讓搞這個開發區。這便是不出問題你好我好,出了問題誰分管誰挨板子。典型的冤大頭。
惱火歸惱火,在佟昌興面前,他還得姿態低一點。當天下午,錢謙趕到開發區,將開發商黃蒲公狠狠罵了一頓。錢謙一開始還擔心,黃蒲公僱用的黑勢力是皮天磊的手下,後來一問,不是,是張朋那邊的,心裡的火就不一樣了,沒好氣地說:「好啊,你黃蒲公也學會了這套,知道讓黑車給你輾路了。錢多是不是,這次我讓你傾家蕩產!」
說歸說,還不能讓人家傾家蕩產,也蕩不了。不過放點血是應該的。黃蒲公是聰明人,一看錢謙發火,立馬就知道怎麼做了。他帶著人趕到醫院,先是向蘇進泉的家屬賠了一大堆不是,接著將一撂票子推蘇進泉兒子眼前:「請最好的大夫,花多少錢,我們出。」
至於參與了械鬥的黑社會成員,錢謙已給公安局做了交代,嚴格按照法律程式,該怎麼收拾怎麼收拾,誰要膽敢庇護,自己掂量著辦。
這事他交代給了高安河。
突發事件後的第三天,皮天磊突然打來電話,連著賠了一大堆不是。皮天磊並不知道那天錢謙遇著了什麼事,還以為錢謙生氣了,也怪他,那天怎麼也得把譚敏敏給錢副市長引薦一下,人家認識是人家的事,到了他的地盤上,不介紹就是他的不對。忙暈了頭,真是忙暈了頭。
皮天磊賠完了不是,笑著道:「怎麼樣首長,累壞了吧,晚上我邀了幾個人,一起坐坐,幫首長放鬆放鬆?」
錢謙一聽這話,就曉得皮天磊已經曉得張朋手下惹亂子的事,這種訊息他們聽到的最快。以前皮天磊也幹這個,剛起家時,靠給人收欠賬,討要三角債過日子,再後來發展到替開發商做搬遷戶的工作。做工作是文明說法,其實就是用一些下三爛手段,逼迫搬遷戶就範。東州著名的「3·12」槍案,就是皮天磊手下乾的,當時把趕來值勤的一名110警察腦袋都打穿了。皮天磊現在不幹這個了,早就洗手,他現在是民營企業的代表性人物,大企業家,是市裡豎起的一面旗幟。
「放什麼松,我能放鬆麼?」錢謙沒好氣地說,他不清楚皮天磊都請了些什麼人,有些人,真是不適合一起坐的。別借這個名,再給他弄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給他腳底下挖坑。
「市長大人,革命工作是幹不完的,該注意身體的時候,還是應該注意身體。對了,那天太忙,忘了給你引薦一位客人,北京來的,說來也是咱東州人,眼下在演藝界還算有點小名,譚敏敏,最近正好在東州拍戲,市長如果不介意,我把她叫來,給市長助助興?」
「拍戲,她會拍什麼戲?」錢謙心一動,嘴上仍然很嚴厲地說。
「好像是一部古裝戲,還擔任女三號呢。」皮天磊進一步說,其實他也不知道譚敏敏拍什麼戲,他對這些不感興趣,那天請譚敏敏,也是事出無奈,依他皮天磊的性格,是斷然不會讓這些末流的演員前來捧場的。可眼下有人喜歡這個,東州每一項大的專案開工,總有人要變著法子請來一些演藝界的歌星影星或者笑星什麼的,好像這樣才能顯示出他們的能量。而且此風愈演愈烈。其實檯面上每一種風氣的盛行,都跟官員私底下的的嗜好分不開,試想一下,如果官員不好這一口,他們會動這個腦子?吃飽了沒事幹,撐的。
果然,一聽譚敏敏到場,錢謙口氣不一樣了,不過他還是沒失掉威嚴:「好吧,我儘量來。你也注意一下,人不要太多。」
地點選在江邊的獅子樓,一個很有個性的地方,酒店檔次也不低,跟五星級酒店沒什麼兩樣,這裡的廚師據說常常出國,給國外那些大財團大企業的富豪們做私宴。東州人好吃,便也吃出一大批頂尖級的廚師來。不只如此,這家酒店的廚師還在東州電視臺開了一個「吃在東州」的欄目,收視率奇高,擁有一大批粉絲,不過都是些老太太或者退了休賦閒在家的婦女。但這裡的菜,味道的確沒得挑。
錢謙到獅子樓的時候,譚敏敏她們到了已有一刻鐘,譚敏敏目光瑩瑩,在殷切地盼望著市長大人。譚敏敏跟錢副市長是在北京認識的。去年五月份,錢副市長去北京開會,中間有一天,一位姓方的東州老闆出面請錢副市長吃飯,為了熱鬧,就把譚敏敏也請去了。姓方的老闆說話特別油,也特能侃,跟北京人學的,他把譚敏敏簡直侃到了天上,說央視「同一首歌」馬上要請譚敏敏去紅色地區江西,還說央視著名主持人老畢也看中了譚敏敏的潛質,計劃讓她走星光大道。侃得譚敏敏心驚肉跳,其實她還不知道央視大門朝哪邊開。譚敏敏在北京的情況,只有譚敏敏自己清楚,像她這種跑到北京打拼的,起碼有上萬人。譚敏敏算是運氣好,碰上了紀老闆,紀老闆一直答應,要包裝她,推她,但到現在為止,她除了陪紀老闆睡覺,再就是偶爾花一下紀老闆的錢,唱歌的事,八字還不見一撇呢。但這些話譚敏敏不能跟外人講,外人面前,她總是努力保持著歌星應有的風度和傲氣。這次到東州,起先是紀老闆安排的,說是有家化妝品公司,要拍一個廣告,原先請的是櫻桃小姐,可一切都準備妥了,櫻桃小姐又因拍片忙,抽不出空,臨時換了主角。紀老闆多方活動,才在32秒的廣告片中為譚敏敏爭得一個鏡頭,譚敏敏演廠家一個質檢人員,出鏡不到一秒鐘。但為了造聲勢,紀老闆愣是給譚敏敏僱了助理兼保鏢,就是此時站在她身邊的男人。
吃哪碗飯也不易啊,譚敏敏現在是身陷泥潭,身不由己。她除了陪紀老闆睡覺,還要陪紀老闆的老闆睡覺,有時候,還要陪身邊這位保鏢睡。
睡覺她不怕,反正陪誰都是睡,眼睛一閉,任他們折騰,只要他們不累,她是不會累的。譚敏敏是怕青春。青春這東西,流逝得太快,怎麼也擋不住,青春一過,譚敏敏還能剩什麼,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譚敏敏非常看重跟錢副市長的關係。上次北京吃飯,譚敏敏能感覺出,錢副市長對她有點那個,如果不是錢副市長太忙,說不定在北京的時候,譚敏敏就向錢副市長髮起進攻了。北京幾年,譚敏敏別的膽沒練大,向男人進攻的膽卻練大了。不大白不大,這個世界,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譚敏敏早就想通,無論有錢的,還是有權的,只要對她感興趣,她就一個也不放過。
抓住一個是一個,逮住兩個是一雙。就是當不了歌星,她也要靠「歌星」兩個字掙夠下半輩子的。
皮天磊老早就等在電梯間,看見錢副市長,馬上恭迎過去:「市長辛苦了,本該開車去接你的,又聽史秘說,你不在市委。」錢謙對皮天磊這些話不感興趣,皮天磊這種人,十句話九句是假,剩下一句還是廢話。他的心思在譚敏敏身上,他用目光詢問皮天磊,皮天磊馬上會意:「到了,到了,敏敏小姐在恭候市長呢。」
進了包房,譚敏敏立刻撲上來,熱情似火地說:「市長大人姍姍來遲,小女子可是望眼欲穿。」她說話跟唱歌一樣動聽,加上那豐富的肢體語言,男人真還抵擋不住。錢謙繃著的神經立馬鬆開:「大歌星,到了東州怎麼也不吭一聲,是不是害怕給你接風啊?」
「市長忙麼,我哪敢打擾。」譚敏敏嬌滴滴道。說著,一把拉過身邊的女伴,向錢副市長介紹道:「這是我妹妹,冷灩秋,還請市長多多關照。」
「冷什麼?」錢謙挪開盯住譚敏敏的目光,掃了一眼灩秋,像是漫不經心地問。
「冷灩秋,我最好的妹妹,以前也在北京發展,歌唱得比我好,現在當老闆了,搞食品。」
灩秋趕忙道:「市長前些天參加過我們的開業慶典。」
「是麼?」錢謙這麼問了一句,就把目光拿開了,在包房裡掃了一圈,又落到譚敏敏身上。「怎麼,現在兩棲了,搞起電視劇了?」
灩秋討了個無趣,感覺被人狠狠地冷了一下,她後退一步,儘量不阻礙住錢副市長視線,好讓錢副市長跟譚敏敏交流得更從容些。
「市長取笑我哩,我哪是拍電視劇的料,是人家喚我來捧場,就算是試試水吧。」
「好,好,這水該試,這水該試,沒準還能試出個大明星呢。」錢謙的聲音既誇張又飽滿,說得譚敏敏一陣花枝亂顫,都不知該擺什麼造型了。
皮天磊感覺著差不多了,道:「市長入座吧,菜馬上就好。」
「好!」錢謙痛快地應了一聲。
這頓飯,灩秋吃得相當尷尬,她本以為,跟著譚敏敏來,主角當不了,至少也能混個配角,就算配角混不到,也不至於讓人像垃圾一樣遺棄在一邊。可灩秋真就做了一回垃圾。從飯局開始到結束,她就像一把冰冷的椅子,閒置在那裡,沒有人關注她,最起碼的一點照顧都沒得到。灩秋是不指望皮天磊照顧的,算起來,皮天磊還曾經是她的老闆,只是那個時候,灩秋沒有福氣一睹皮天磊廬山真面目,這天見了,倒也覺得皮天磊沒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倒是比錢副市長還顯得彬彬有禮。可惜他的彬彬有禮全送給了錢副市長,對在座的女士,他似乎視而不見。皮天磊還帶了黑妹,灩秋原來以為,黑妹是因為長得黑才叫黑妹的,她錯了,黑妹白得讓人嫉妒,白得讓人眩目。三個女人中,要論姿色,或論風采,黑妹當之無愧要撥頭籌,這沒辦法,漂亮就是漂亮,你是嫉妒不來的。灩秋跟她相比,遠著呢,怪不得她能做皮天磊的壓寨夫人,也怪不得她能替皮天磊統領住千軍萬馬,不一般啊。除了黑妹和皮天磊,桌上再就是發改委一個主任,光禿禿一顆腦袋,上面居然一根頭髮也沒飄,灩秋起初以為是此人喜歡光頭,後來仔細看半天,才發現不是,那兒原本就寸草不生。灩秋就替這位主任傷感了,主任年齡應該不是太大,不到五十歲吧,可因了這顆光頭,一下子就老了許多。這位主任倒是對她殷勤一點,見她冷落得不知怎麼是好,主動跟她說了幾句話,但僅僅也是說話而已,目光裡並沒什麼別的內容。灩秋就有些失望,不,這一天帶給她的是絕望。女人是不能讓人如此冷落的,哪個女人不渴望被人眾星捧月,哪個女人不渴望像璀璨的花一樣一枝獨秀?可灩秋秀不起來,她總算是知道自己的差距了。
至於錢副市長,灩秋來時的期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灩秋記得,三和開業那天,錢副市長的胸花還有貴賓牌都是她戴上去的,當時錢副市長的目光還在她臉上刻意停頓了那麼一會兒,像一條蠕蟲,爬得她癢癢,沒想,人家一點不記得了。他的興趣還有熱情全讓譚敏敏一個人吸引了,就連黑妹,也無法把他的目光搶過來。
男人吶,灩秋深深嘆了口氣。
灩秋既為自己悲哀,同時也為洪芳難過,洪芳為那天能請到錢副市長,激動了好幾天,說以後可就要有靠山了,錢副市長如此重視企業,有困難不可能不幫三和解決。現在看來,市長剪綵就跟她當初陪客人一樣,只是在例行公事罷了,一撥接著一撥,輪到這個便把那個忘了。灩秋又想,如果全記下,還不得把人累死。
這麼想著,她臉上終於有了笑,但也是苦笑。
灩秋把這天的感受牢牢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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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錢副市長的指示,公安局副局長高安河迅速布控,對發生在開發區的惡性暴力事件展開偵查。初步查明,那天對閥門廠職工施暴的是張朋手下的光頭幫。張朋手下有好幾個幫,什麼平頭幫,寸頭幫,光頭幫,這些是按髮型分的。還有討債幫,拆遷幫,出氣幫,收地幫等,這些是按工作性質分的。討債幫就是專門替人討債,討回來的債按四六分,債主得四,張朋得六。拆遷幫是專門為開發商掃清拆遷戶的,按搬遷戶數和拆遷難度收費,出氣幫就是你覺得誰礙事不順眼了,跟他們吭一聲,他們替你出這個惡氣。收地幫就是你的地盤被別人霸了,他們替你討回來。東州這麼大,一個人是佔不完的,碼頭分成三六九等,分屬不同的黑幫管轄。一些邊邊角角,霸主們看不在眼裡,留給那些才出來混的,這些人還不大懂江湖規矩,常常是你在我的地盤上晃一槍,我在你的地盤上插一腳,收地幫便出來為他們維持秩序。這個幫屬於小兒科,是張朋專門用來訓練手下的。光頭幫的大哥姓米,叫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人們送他一個外號:小米湯。你可別小看這個小米湯,他歲數不大,才十九歲,混江湖的時間,卻比他手下三十好幾的人還要長,足可以稱得上是老江湖。大約八歲時就在解放路一帶混了,那時靠乞討,再後來就偷,有神偷之稱。再大一點,就敢一個人夜闖民宅,連偷帶搶了,順帶著,還糟蹋過兩個比他年齡大的婦女。東州幾家看守所,小米湯都蹲過。最長的一次,他在少管所蹲了一年零三個月,是張朋的兄弟黑虎託人把他從裡面撈出來的,出來後他就跟了黑虎。
那天小米湯本來不鬧事,開發商黃蒲公請他們原是為了別的事,黃蒲公又相中了一塊地,跟政府這邊也說好了,但牽扯到棚戶區拆遷,那裡面都是一些老居民,有著豐富拆遷經驗的黃蒲公自然知道,這種棚戶區拆遷難度相當之大,跟那些老居民談判,簡直比跟美國人談判還難。黃蒲公叫來小米湯,讓他打聽一下,那片棚戶區,有幾個刺兒頭。刺兒頭就是政府所說的釘子戶,黃蒲公他們不叫釘子戶,釘子是鐵做的,有鋼性,那些刺兒頭不配這稱呼。在黃蒲公他們眼裡,這些刺兒頭都是些貪得無厭的人,仗著先人佔了一塊好地皮,張著血盆大口,漫天要價,恨不得一間破草房換給他一套別墅。這些人骨子裡其實軟得很,或者壓根兒就沒骨子,有骨子的人能住在那種地方?黃蒲公跟小米湯是老關係,鐵得很,跟黑虎也是老關係,也鐵得很。開發商麼,沒有這些人給他做堅強的後盾,他還怎麼開發?黃蒲公讓小米湯搞出一個方案來,看哪些刺兒頭使點小手段就能擺平,哪些刺兒頭使點小手段不行,必須來橫的。對那些挑頭鬧事耍蠻橫的,黃蒲公丟下一句話,一條人命三十萬,十萬給死者,二十萬歸小米湯。小米湯那天是跑來給黃蒲公報信的,情況他已摸清了,沒問題,這片棚戶區就交給他。誰知就碰上蘇進泉他們圍攻開工現場。小米湯最見不得蘇進泉這種人,企業好時,他是領導,要威風有威風,要體面有體面。企業搞垮了,他又站在職工一邊裝可憐,還當起了職工領袖。呸,領袖也是你當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捱過幾刀擋過幾砍,你身上有洞麼?黃蒲公一開始還跟蘇進泉講道理,很溫和地講,說廠子已經賣了,善後問題會逐步解決,開發商也有開發商的難處,不像你們想的那樣,開發商滿身是錢,隨便你們拿。有個職工冷不丁就說:「沒錢你充什麼胖子,哪裡來的滾回哪裡去。」黃蒲公最恨這個「滾」字,他在十歲的時候,被後爹踹了一腳,罵他滾出去。十二歲的時候,他又被親孃踹了一腳,也罵他滾回他老子那兒去。這之後,黃蒲公為了討飽一張嘴,經常讓人踹,也經常被人罵滾出去。等他靠盜賣光纜發了一筆橫財,打算做點正經事時,這個「滾」字,就更多了,有些是赤裸裸說出來的,比如工商局有個女科長,就因黃蒲公沒按她的要求在工商局內部的列印室列印材料,就罵著讓黃蒲公滾出去。有些是用目光說出的,比如稅務局長,比如銀行信貸部主任,等等。黃蒲公如今是大老闆了,再也聽不得這個字。那個職工罵完,黃蒲公想也沒想,反手就摑了他一巴掌。如果不是那天黃蒲公要接待那麼多領導,他可能就親自教訓這幫人了。可惜他沒有時間,他要熱情似火地陪市、區領導,陪那些已經不讓他滾的官老爺們。他衝小米湯說了一聲:「這兒交給你了,讓他們馬上消失。」
就這一句話,小米湯身上的血性就被激了出來,他操起一塊磚頭,工地上有的是磚頭,對了,那天小米湯沒帶傢伙,因為不是準備去打架的,他手下也沒帶傢伙,都捧著花籃,在給黃老闆賀喜呢。一看大哥操了磚頭,弟兄們扔了花籃,便在工地上找傢伙。有掄起鐵鍁的,有順手操起鋼管的,也有學小米湯一樣,不用別的,只用磚塊的。稀里嘩啦一陣猛打,蘇進泉他們就被打散了。
案情摸得差不多,副局長高安河下了命令,馬上緝捕小米湯。話音未落,他的辦公室門開了,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張朋,他說:「不用緝捕,人我給你帶來了。」說著,將身後的小米湯一推,推到了高安河面前。
小米湯嬉皮笑臉,一副小地痞的樣:「首長,找我有何貴幹啊?」
「你就是小米湯?」高安河望住這個一臉憨相的小不點,怎麼也把他跟黑社會對不上號。
「首長,我就是小米湯,我們老闆說,你正在找我。」小米湯又往前走一步,臉上的笑更厚了。
高安河憤怒地瞪住張朋,張朋進入他辦公室,就跟進入自己的家一樣方便,可見他有多囂張。瞪了一會,將目光轉向小米湯:「你千的好事!」
「首長,我沒幹好事啊,我這種人,配幹什麼好事。」小米湯越發肆無忌憚。這種有恃無恐的樣子徹底激怒了高安河,他衝門外喝了一聲:「來人,給我把他帶下去。」
這時候張朋說話了,張朋往前一步:「我說高大局長,發這麼大火幹什麼,怎麼說,我也是客人啊。客人來了,一杯水也不賞?」
「……」
高安河無語了,張朋的黑社會不是刻在臉上的,這種人,最懂得偽裝。從他打算把自己洗白那天起,就再也不出面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了,相反,他在公眾面前以另一種形象出現。遠的不說,去年他還出資五百萬元,為十家養老院送溫暖,還在自己的家鄉修了一所希望小學。張朋名義上是東州萬家樂實業公司董事長,萬家樂是一家連鎖超市,店面現在開到了五十多家,在全國都很有名。至於他手下的夜總會、洗腳城、桑拿中心等,都不用他自己的名字,隨便找一個女人當總經理,他自己在背後指使罷了。這種事你可以不平,但不能拿出來跟人家理論,況且,張朋跟上面的關係,遠比皮天磊還要過硬。要不,他能當選人大代表,去年好像還當選過東州十大功勳人物。他出入領導的辦公室,遠比他高安河自在頻繁。高安河只好忍住怒,換了一種口氣:「張董事長啊,你坐,坐。」
一聽讓坐,小米湯趕忙跑沙發前,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然後衝張朋做了個請的動作。這是故意表演給高安河看的,目的就是將高安河激怒。去年吳江華查一起案子,有人以一種豪華坐便器為名,說是能治百病,無病養身,在東州地區大搞變相傳銷,上當受騙者無計其數。吳江華最終查明,此起非法傳銷案件,幕後老闆就是張朋的一個情婦。張朋至少有不下十個情婦,這位名叫馬雪麗的女人,最早還是一名警察,是在五年前東州集中打黑時跟張朋認識的,沒想,認識之後非但沒將張朋治罪,反而讓張朋拉下了水。一開始她還擔任著派出所所長,後來嫌這碗飯不好吃,辭職不幹了,開了一家保健品公司。當時吳江華帶人包圍了馬雪麗的保健品公司,在那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裡,馬雪麗跟張朋就合著給吳江華演了這麼一齣,生性衝動的吳江華果然被他們激怒,當場拔了槍,一顆子彈出去,差點就擊中馬雪麗。後來為這顆子彈,張朋大做文章,還請來了中央媒體的記者。幸虧開槍者是吳江華,換了別人,怕是上面保都保不住。而那起案件最終也不了了之,馬雪麗的保健品公司現在照樣開得紅火,據說最近她正在熱銷什麼洗腳盆,這個產品還拿到了有關單位的榮譽證書。
世界是個萬花筒,你認為它有多怪,它就有多怪。
「對不起張董,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案件,小米湯涉嫌聚眾滋事,對他人形成重傷害,需要配合調查。」
「重傷害?」張朋猛地掉頭,盯住小米湯:「你個龜兒子,說,什麼時候傷害了別人?」
「我沒有啊,我哪敢傷害什麼別人,首長,你搞錯了吧?」注小米湯哭叫起來。
「搞沒搞錯我也不知道,等一會,讓辦案人員跟你說。」高安河一臉正色。
這時候,進來麗個警察,想將小米湯帶走。張朋猛地站起:「高局,這樣做不夠意思吧,人我是給你帶來了,至少也得讓我明白,他犯了哪一條?」
張朋的話還沒落地,桌頭上的電話響了,高安河接起電話,喂了一聲。打電話的是負責此案的治案支隊副支隊長季平,季平說:「高局,情況有變,閥門廠職工集體翻供,不承認被黑社會打了。」
「什麼?!」高安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重重地又問了一遍。
「我懷疑有人採取非正常手段,逼閥門廠職工就範。」季平又說。
「懷疑頂屁用,我要的是鐵證!」
「高局,這案子得暫緩,免得我們被動。」
還能說什麼呢,只能暫緩。望著張朋跟小米湯揚長而去,高安河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爛。
事實果真如此,閥門廠職工集體翻供,再也不說那天被打的事。就連工會主席蘇進泉,也突然變了口供:「我沒捱打啊,我哪捱了打,是我自己不小心,騎摩托車撞的。」
奶奶的,堂堂公安局長,居然也讓人耍!
被人耍的還有吳江華。地條鋼事件,吳江華並沒住手,她仍在查。吳大歡嘴巴硬得很,把事兒一個人兜了,怎麼審,他也就一句話:「老子不就造了些鋼麼,能怎麼著,想判你們判啊,不就三五年,多大個事。」追問他生產的地條鋼賣到了哪裡,吳大歡哈哈大笑:「是你們辦案還是我辦案啊,查不出來是不,查不出來你辦個啥子案子喲,要不你放了我,我不出三天,就給你們查出來了。」
這份囂張勁,氣得辦案的警察吐血,卻又無可奈何。跟吳大歡過了幾招,吳江華認為審下去也是白審,這傢伙完全是老皮條,又澀又硬,不好嚼,必須得另外尋找突破口。於是她一聲令下,開始緝捕吳大歡的弟弟吳大歌。後來在東州郊區一個叫麻村的村子裡,將吳大歌緝捕歸案。當時吳大歌正在耍牌,那天他手氣特別臭,連著輸了二十幾把,輸得他眼都紅了,跟他一起耍的建材商老薑勸他:「今天歇手吧,你扳不回本的。」吳大歌呸了一聲,惡惡地瞅老薑一眼:「再來,老子不信這個邪!」結果再賭,還是輸了,吳大歌身上帶的三十萬不出兩個時辰,就分別裝在了老薑幾個人口袋裡,後來他跟老薑借,老薑笑著說:「歌老大,你在場子上也泡了幾年了,哪有聽說場子上借現的,改天吧,改天兄弟陪你。」吳大歌靠了一聲,還沒等老薑他們看清,猛地掏出一把刀來,架在了老薑脖子上:「屁話少說,借還是不借?」老薑嚇得臉白,打著哆嗦兒說:「做啥子嘛,不就幾個小錢,犯得著?」正僵持著,門被一腳踹開,進來的是經偵隊員。
吳大歌跟他哥哥吳大歡一樣硬,不,比他哥哥還硬。他哥哥還多少說兩句話,他就一個字:「靠」,問什麼他都靠你,愣是不交代案情。後來吳江華便從老薑身上下工夫,老薑不是東州人,是江西人,這人原來也是個正經商人,做點小本生意,經營小五金,後來認識了吳家兄弟,嘗試著做了幾把地條鋼,發現甜頭大大的,便改弦易轍,把原來那家小店盤了,在龍溪建材市場租了幾間門面,開始經營鋼材。
老薑終於還是沒抵擋住警察的輪番審訊,強大的攻勢面前,他垂下了頭。據老薑交代,吳家兄弟生產的地條鋼,一半銷在了龍溪建材市場,另一半,直接賣給了建築商。但吳家兄弟做生意很鬼,比如說跟吳大歡聯絡的人,吳大歌就不知道,跟吳大歌聯絡的人,吳大歡自然也不知道,別人就更難曉得。他們從來都是單線出貨,對方也不得打聽還有什麼人在接貨,建材市場肯定有不少人吃了吳家兄弟的貨,但這些人是誰,老薑說不出。他只是聽說,有個叫老校場的地方,有吳家兄弟的倉庫,其他事,他真是不曉得的。
老校場?吳江華眉頭微微一皺,怎麼把這麼重要的地方給忘了。當天夜裡,吳江華帶人突襲了老校場。這裡清朝時期曾是府衙專門殺人的地方,後來變成了野墳灘。大煉鋼鐵那會兒,這裡架滿了煉鋼爐,東州十多萬人在這裡煉鋼,再後來,這裡便被拾荒者和碼頭工人佔領,成了棚戶區。棚戶區邊上,碼頭管理處曾修了幾棟房子,當初說是要把這裡改建成料場,後來又沒改建,那些房子便空著,成了出租屋。
吳江華他們在老校場一共查得十二家庫房,裡面一半是地條鋼,另一半,是冒牌的瓷磚還有木地板,總之,都不是正道上來的,清一色的假冒偽劣產品。吳江華興奮了,這個意外的收穫令她精神大振,她相信,關於東州建材市場的黑洞,就要從這裡開啟。
就在吳江華尋著十二間庫房,順藤摸瓜,眼看就要拔出蘿蔔帶出泥,彈到老弦上時,上頭來了電話,讓吳江華到政法委去一趟。
華喜功熱情地接待了吳江華,他親手給吳江華沏了茶,笑呵呵道:「辛苦了啊,江華,多虧是你,要不然,地條鋼這案子,還不知壓幾年呢。」
吳江華說:「應該的,警察麼,天生就是辦案。」
「是啊是啊,你江華本來就是女中豪傑,警界奇才麼。怎麼樣,案子快結了吧?」
「還早著呢,抓的盡是毛賊,嘴巴一個比一個硬,撬都撬不開。」吳江華邊喝茶邊道。
「還能硬得過你,再硬的骨頭,到了你江華手裡,都能化成麵條。」
「書記誇獎我了,我吳江華也就凡人一個,還沒修煉到那份上。」
扯了幾句閒淡,華喜功覺得差不多了,再扯,吳江華還不知衝他說出什麼難聽話呢。這女人,嘴巴臭得很,跟她逗樂子,一點沒趣。他言歸正傳,說起了正事。
「是這樣的江華,最近呢,公安部在深圳舉辦一個經偵學習班,深圳嘛,特區,案子多,經驗也多,很多經驗都是值得我們學的。部裡要求我市派兩名代表參加,這可要求很嚴的,必須是在全省公安系統有影響的,而且要在經偵這條戰線上。組織上斟酌來斟酌去,就你最合適。另一個名額,給了下面,讓區一級的同志也多出去出去,學學人家的經驗,聽聽專家的講授,很有好處嘛。昨天我跟你們兩位局長已碰了頭,他們也是這意思,誰讓你現在是咱市裡的一面旗幟呢。」
華喜功話還沒說完,吳江華就打斷他:「華書記你甭說了,我不去。」說完,就要起身離開辦公室。華喜功被吳江華的無禮激怒了,但又不好當場發作,硬著頭皮說:「江華同志,這事是組織決定的。」
「不管誰決定的,我都不去。而且我明確表態,我手中有重大案子,地條鋼一案不徹底查清楚,我哪也不去!」
這一下,華喜功不能再忍了,他掃掉了臉上的那股笑意,換作平時那種威嚴的表情,十分嚴肅地說:「吳江華同志,太過分了吧,派你去這是重視你,也是市委反覆研究了的,我現在是代表市委跟你談話!」
吳江華也不客氣:「那就讓市委書記親自跟我談!」說完,乾淨利落地轉身,走出了華喜功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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