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霸王肉

打黑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今天不是三個人嘛,熊哥您就碰碰頭,幫妹子一把。」

任熊年目光緩緩掃向王李二人,王督學趕忙端起杯子喝茶,李督學倒是坦然,他說:「我看這事可以考慮,再怎麼說也有老領導這張面子,只要你們能保證質量……」

任熊年啪地將酒杯放在了桌上。

這話就不能再往下說了,李督學臉上滑過一道難堪,要說洪芳父親在位的時候,並沒幫過李督學,那時候他還不在教育系統,但這人耿直,他是被洪芳一家的遭遇打動了。

灩秋趕忙端起杯子:「不說了,不說了,喝酒,我敬首長一杯。」

「你說敬就敬啊,我難道沒見過酒?!」任熊年的臉成了豬肝色,這話大煞風景,包房裡的空氣忽然僵住。

大家正在尷尬,任熊年的電話響了,一聽就是女人打來的,任熊年不便當著大夥面接,拿著電話走了出去。王督學臉上訕訕的,想說句什麼,一看李督學臉色,憋住沒說。大家就那麼尷尬地坐著。灩秋這時就想,如果有一天她把事業做大了,一定找人先修理修理這位姓任的,至少讓他不再這麼牛×地做官。

任熊年一個電話打了有二十分鐘,進來後說:「實在對不住,我得先走一步。」說完拿起衣架上的西服,就要走。洪芳緊忙說:「任局長,這事……」

「以後說,不急。」說完他就腳步匆匆地走了,灩秋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恨恨想,我就不信你是屬銅的!

丘白華這邊進展順利,他已找到五家宰豬的地方了,規模都不小,人家都答應可以把肉供給他,但是得付現錢。丘白華說沒問題,沒現錢我還做甚鳥生意。這天他們又談妥兩家,顯得很興奮。其中一家是安慶縣最大的生豬屠宰基地,一聽丘白華他們是為洪芳拉生意,老闆二話沒說,刀往案子上一拍:「行,兄弟,這生意我做定了。」老闆是個光頭,名叫孫百發,丘白華見他爽快,拉他去喝酒,喝酒當中丘白華才知道,光頭也是刑滿釋放人員,不過他放出來很久了。「難啊兄弟,想當初,我剛從裡面出來,誰也躲得遠遠的,就像遇著瘟疫,就連跟我過去一道搭過夥的弟兄,見了我也像見著了陌生人。我老婆跟人跑了,兒子不知去向,家裡還有老父老母,還有一個癱瘓的弟弟。我要不撐起這個家,還靠誰來撐?是洪家妹子,她不嫌我,她給我貸款,說我像個殺豬的,就勸我做豬這行生意。你猜怎麼著,還真讓洪家妹子說著了,我這一殺豬,就把財路殺開了。看看,兄弟,你看看,前面那幢樓,就是我修的,八層呢,不瞞兄弟,我還要把這行做大,做到全國去,下一步我要建個冷庫。」說到這兒,忽然話頭一轉,問丘白華:「對了,洪家妹子不差錢吧,差錢就吭氣一聲,我冷庫先不修了。」

洪芳聽完很感動,她實在想不起這個光頭了,當年她在安慶,是給不少人放過款,有些人的確很難。但她做過就做過了,從沒想著有一天要他們回報。

「嫂子,你猜光頭以前是做啥的?」林安東問。

「猜不出,嫂子又不會神機妙算。」洪芳說。

「嫂子你猜猜麼,很有意思的。」林安東又說。

洪芳愣了愣,突然一笑:「東子,不會是你師傅吧?」

「嫂子真聰明,他不是我師傅,是我前輩,他過去也是幹這個的。」林安東兩根手指一捏,做了個夾錢的動作。

「碰著本家了。」洪芳說著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笑,唯有灩秋冷著臉。丘白華這邊進展越順利,對洪芳壓力就越大,只是洪芳不把這壓力說出來,她獨自一個人承擔。

灩秋偷偷又找了一次周火雷,把洪芳遇到的難題講了,不過她沒說姓任的那雙色眼。周火雷沉吟片刻,嘆道:「難啊,我跟教育界沒啥來往,姓任的這個人,我不大知底,按說有洪芳父親那層關係,他不該為難的。」

「他豈止是為難。」灩秋說。灩秋一生氣,胸脯就劇烈地起伏,周火雷躲開了目光。

「雷哥哥,你能不能找個人壓壓他,這傢伙太囂張了。」

周火雷為難地說:「壓他的人多,可咱用得起麼?灩秋啊,官場上的事不像你想的那樣,他們一環套一環,機關多著呢。俗話說,民不跟官鬥,說穿了,你我都是民,都在下面趴著,他們是踩在上面的人。」

「這麼說,就沒辦法了?」灩秋臉上的光芒褪下去,胸脯也不起伏了,像洩了氣的皮球,軟了。

「你給我幾天時間,容我想想辦法,不過灩秋,這事我不能給你保證,我盡力吧。」

從周火雷那裡出來,灩秋就知道這趟白跑了,周火雷如果有辦法,早就像前幾次那樣拍著胸脯答應了,不可能這麼吞吞吐吐。把周火雷都能難住的事,靠她和洪芳解決,看來是痴人說夢。

果然,等了一週,周火雷回覆了,實在無能為力。

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啊。灩秋總算是領教到了「官」這個字的厲害。

這天晚上,灩秋推說身子不舒服,沒陪洪芳一道去吃飯。她洗了澡,精心打扮一番,覺得花枝招展了,才給姓任的打電話。

任熊年正在陪客人吃飯,一聽是灩秋的聲音,立馬興奮:「是灩秋小姐啊,怎麼記起跟我打電話了。」

「熊哥,你不是答應要請我喝茶麼,怎麼,忘了?」灩秋故意裝出一副嗲得不能再嗲的腔調,聲音裡更是摻了軟骨劑。

「喝茶?對,熊哥是答應過你,怎麼,你今天沒跟你們老闆在一起?」

「我炒她魷魚了。」

任熊年越發興奮:「我說嘛,灩秋你炒得好,跟著那頭胖豬幹可惜了。」

胖豬?任熊年也敢叫洪芳胖豬,這世界,真是瘋得沒一點正形了,任熊年這樣無情無義的胖豬,居然敢把別人稱胖豬。灩秋差點沒罵出「×你娘」三個字。她心裡為洪芳姐湧上一層難過,強忍著憤怒,繼續嗲聲嗲氣道:「熊哥,我沒地方去了,混得好可憐啊。」

「不會的,灩秋妹妹,絕不會的,有熊哥在,你一點也別怕。」

「熊哥我怕。」灩秋心裡又罵了一聲千你孃的臭熊。

任熊年馬上說出一個地方,讓灩秋打車去那兒,他過一會就到。灩秋故意道:「不行,熊哥,我找不到。」

任熊年抱著電話跟灩秋說了半天,灩秋忽而說聽明白了,忽而又說還不明白,直到任熊年說得口乾舌燥,灩秋也覺折騰得差不多了,才道:「好吧,我找,要是找不到,熊哥你可得來接我。」

任熊年在那邊信誓旦旦說:「沒問題,如果找不到,打我電話。」

合上電話,灩秋恨恨咬了下牙,就這麼做了,就算再犧牲一次吧。

任熊年讓灩秋去的地方叫鳳戲樓,位於嘉陵江邊,環江北路東側。那一帶是東州有名的茶樓一條街,喝茶耍牌情人約會都往那兒跑,想必任熊年也是那裡的常客。灩秋趕去時,任熊年已等在樓下,可見他有多心急。灩秋莞爾一笑:「首長倒是來的真快啊。」

「別叫我首長,還是叫熊哥好聽。」任熊年說,然後衝後面望了望,他真怕灩秋同洪芳一道來。一看就灩秋一人,樂了,親熱而又老練地拍打了一下灩秋的肩膀:「灩秋妹妹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哪啊,醜得沒人要。」

一句話說的,任熊年心潮澎湃。

剛叫了茶,服務生出去還沒一秒鐘,任熊年就把灩秋抱住了,一張胖嘴臭哄哄地就往灩秋臉上拱。灩秋真沒想到他會猴急成這樣,邊往開推邊用力喊:「幹嘛呀你,沒見過女人。」

任熊年大約沒想到灩秋會推他,一時有些傻,但又不甘心,二次嘗試著要壓住灩秋。灩秋猛地抬起膝蓋,頂在了任熊年肥胖的肚子上,同時警告道:「再這麼胡來,我要走了!」

任熊年鬆開灩秋,氣喘吁吁看住她:「灩秋妹子,你這是?」

「我這是啥,人家都這樣子了,你還欺負人家。」灩秋裝出哭相,嬌滴滴又脆又弱的樣子讓人憐愛。任熊年暫且先熄滅身上的火,怏怏說:「我說了不讓你發愁麼,有熊哥在,你還愁什麼。」

「你們男人,嘴上都這麼說,人家有了難,卻一個也不幫。」

「不會的,熊哥不是那樣的人。」

「我才不信。」

「熊哥說的是真話,如果那件事由你來做,熊哥早就答應了。」

「真的?」

「嗯!」任熊年信誓旦旦地點頭。

「熊哥真好!」灩秋一下子抱住了任熊年,在他臉上啃了一口,「我就知道熊哥會幫我,我把她炒了魷魚,這生意現在歸我了。」

「什麼?」任熊年大驚失色,他剛才那樣說完全是敷衍之詞,哪想到灩秋會順著竿爬過來。

「三和現在歸我了,熊哥,你一定要幫我把這事做成。」

「你……你不會開玩笑吧?」任熊年像一隻哭熊,僵在了那裡。

對付任熊年這種人,灩秋有的是辦法,要不然,她在夜總會那兩年就白混了。沒幾招過去,任熊年的骨頭都要化了,哪還能繃住他局長的架子。任熊年答應灩秋,明天就給她辦,馬上讓三和的豬肉還有新鮮蔬菜進入學校食堂。任熊年當然不能白答應,他再次撲向灩秋時,灩秋就軟綿綿說:「熊哥,怎麼說也不能在這兒啊,總得挑一個好一點的地方吧?」

任熊年再次熄了火,悻悻說:「不能在這兒,咱開賓館,開賓館。」

4

貼著「三和」標籤的大肉和各色新鮮蔬菜很快進入宣北區所屬的中學,洪芳一激動,買了五輛微型貨車,車身上裝飾了請專人設計的「三和」標誌。丘白華和林安東也是信心大增,忙得不亦樂乎。丘白華這人,身上真有股蠻勁,他現在是運輸隊隊長,起早貪黑不說,還一邊忙一邊不斷地發展著貨源。按他的話說,學校是個無底洞,你往裡填多少東西它都不滿。灩秋算是發現了他的優點,這人除了講義氣,還有一點特招人愛,就是從來不跟人爭功。他把三和既看成自己的,又看成大家的,而且,他捨不得讓洪芳和灩秋她們出力氣。

「出臭力是大老爺們的活,你們就安安心心坐辦公室數錢吧。」

這點上,他比林安東強,林安東多少還帶點秀才味,再者,林安東喜歡偷,對光明正大的事情,做起來反倒縮手縮腳。其實灩秋不知道,丘白華尋找貨源,說服那些屠宰戶還有肉聯廠加盟三和,是動用了一些小伎倆的。丘白華找了一批小混混,這些混混有的蹲過大牢,有的沒,但跟蹲過大牢的混在一起。丘白華找了他的獄友于幹頭,於幹頭入獄比丘白華早,曾經也是獄霸,後來讓新進去的人打得趴下叫了爺,乖乖當起了獄裡的小二,伺候人家吃喝拉撒。直到丘白華做了獄霸,他的日子才好過一點。於幹頭出來後沒找到正經事做,帶著一幫小哥們在安慶縣城混,丘白華講明來歷,並說有財大家一起發,於幹頭二話沒說,胸脯一拍:「放心吧老大,安慶這地盤以後就是你的。」

獄中一日恩,出來十年報,況且丘白華在獄中對於幹頭的恩,遠不是一日兩日。這麼說吧,如果當年不是丘白華把獄霸制伏,說不定,於幹頭這條命,就丟在獄中了。

安慶果然成了丘白華的,接下來,於幹頭又找化成、五佛那邊的弟兄,很快便建立了一個網。當然這中間也有不服的,有個叫毒球的,以前是五佛縣生豬屠宰廠的車間主任,屠宰廠垮了後,他通過一些手段,將廠子買到了自己名下。這些年靠著小範圍的壟斷,狠發了一筆財。於幹頭帶著丘白華找到他,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沒想毒球說:「靠他孃的,哪裡冒出個棒槌,敢打老子的主意。」丘白華要發作,於幹頭攔住了他。過了些日子,於幹頭再次找上門去,帶了一份厚禮,說要拜毒球為師,學殺豬。毒球理也沒理於幹頭,提著一條豬尾巴,哼著一首刀郎的歌,往外走了。他手下將於幹頭提去的禮物扔出了門。於幹頭沒撿,緊追幾步攆上去,從毒球手裡硬搶過豬尾巴:「師傅,徒弟替你提著,別累著師傅了。」毒球轉過身:「你叫誰師傅?」

「就叫你啊,師傅,收我為徒吧,我真想殺豬。」

「真想殺?」

「想殺。」

「把它吃了,我就收你為徒。」說完,毒球揹著手,又往前走了。他的廠子很大,縣上這種廠子佔地都很大。毒球已經扒了原來一半廠房,在開發房地產了,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屈服於丘白華這種癟三呢,這是毒球的真實想法。

毒球還在審視著他蓋了一半的樓,他的秘書,一個很妖冶的女人張張皇皇衝他說:「老闆,你看,你快看吶。」

毒球回過身,就見於千頭抱著那條生豬尾巴在啃,他啃得很香,彷彿在吞下一根火腿腸,那是毒球剛才在屠宰車間轉時撿的,他打算拎著它,去找車間主任,問問他,如果每天扔一條豬尾巴,一年會損失多少?沒想真就讓於幹頭給吃了,那上面還亂蓬蓬的長著扎眼的豬毛呢。

於幹頭一邊啃,一邊笑呵呵地望著毒球。

毒球打了個哆嗦,但他堅定住,問於幹頭:「好吃?」

「好吃,真香。」於幹頭說著,打出一個嗝,嘴兩邊的豬血往下流。

「好吃你就把它全吃了!」毒球原想,於幹頭是吃不完那條豬尾巴的,頂多也就是給他做做樣子,這種裝小樣嚇人的小混混他實在是見得多了,就跟那些亂鬨鬨叫的小豬崽一樣,你踢它一腳,沒準它就號叫著跑了。

等那個妖冶的女秘書二次慌慌張張跟毒球說時,毒球就驚訝地發現,那條豬尾巴不見了,於幹頭染著兩隻血手,還有大半個血臉,鬼一樣笑著望他。「師傅,我把它全吃了,你看,肚子都鼓了起來。」說著,掀起衣服,露出白生生的肚子。毒球真實地看見,於幹頭的肚子上有刀傷,結著很厚的疤。毒球的眼睛疼了一下,心狠狠地響了一聲,好像被什麼東西擊著了。他嘴裡打著哈哈:「真……真吃了啊,你個……於……」毒球沒敢把幹頭二字叫出來。

「師傅,這下該收我做徒弟了吧。」於幹頭美美地嚥了一下,把最後一口生豬肉吞下去,手在肚子上抹了一把,那道長長的刀疤立刻血淋淋起來。

「這……這……你真吃了呀。」毒球不知怎麼回答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目光四處亂瞅,生怕冷不丁從哪冒出一千人來,要了他的命。

「吃了,師傅,還有比這更好吃的麼?」

毒球也算是有種,其實他本來一條腿已踩進了黑社會,就差拉起旗幟做老大了,所以雖是被千千頭嚇著了,但還沒嚇得立刻管於幹頭叫爹。毒球想採取拖延術,一邊穩住於幹頭,一邊再找人擺平這豬日的。於幹頭及時識破了毒球的詭計。媽的,豬尾巴不是白吃的,除非你把老子屙下的全吃了!這天毒球去東州城找順三,他想花二十萬塊錢,請順三擺平於幹頭,沒想順三不在,毒球灰溜溜地回來了。車子過了離廠子不遠的白水橋,駛上通往屠宰廠的白水巷時,路上突然衝過來一個人影,司機一個急剎車,車子是停住了,但還是撞著了那人。司機跳下車,見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膝蓋磕破了,血汩汩地滲出來,身子蜷縮成一團躺在車下。司機摸了摸小年輕的鼻子,還有熱氣,知道沒死。憤憤地罵:「找死啊你,長著眼睛是出氣的啊。」小年輕只管呻吟,不理司機。司機剛要抬起腳,想一腳把這喪門星踹開,於幹頭出現了,鼓著掌:「好啊,撞了人還要打人,到底是毒球,厲害。」毒球從車裡走下來,衝著於幹頭:「是你小子玩的?」

於幹頭也不躲閃,坦率道:「哥們缺錢花了,想找幾個錢花。」

「瞎眼了吧,也不看看老子是誰?」

「毒球啊,五佛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的毒球毒大爺。」於幹頭呵呵笑道。

「算你還識眼色,把他抬走!」

「抬走?兄弟這不是白撞了?」

「怎麼,還想訛人不成?」毒球兩隻眼怒瞪住於幹頭,臉上是一股殺氣。

「訛人的事本大爺從來不幹,不過撞了人就得賠錢,見了血就得賠命。」

「就衝你?」毒球知道遇上了麻煩,但他很鎮定。「把他抬走!」他又喝了一聲。

「我要是不抬呢?」

「那老子就親自動手!」毒球說著,走向車前,正要伸手拉小年輕,沒想小年輕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還沒等毒球弄清怎麼回身,他的頭上就重重捱了一下,毒球只覺眼前一黑,栽了下去,緊接著,他的頭就被摁在了路面上。

「叫……叫警察。」毒球衝聞聲跑過來的女秘書說。

女秘書剛要打電話報警,於幹頭的聲音到了:「是請交警呢還是請公安?」

「都……都叫。」毒球掙扎著說。

「不用了,爺已替你請了回來。」說著,於幹頭手一拍,就見路邊閃出一千人,兩個馬仔抬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丘白華。丘白華這天十分神氣,他穿著一身交警服,手裡把玩著交警的帽子。

兩個馬仔將椅子一放,丘白華就坐在了毒球對面。司機一看架勢不妙,想跑去叫人,被於千頭的手下一鐵棍就打得趴下了。女秘書發出一聲慘叫,她還沒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於千頭走過去,輕輕一把,就捏住了女秘書的脖子:「再叫老子擰斷你脖子!」女秘書嚇得渾身發抖,不停地喊饒命。於幹頭將她的手機拿過來,看也沒看,扔腳下踩碎了。

「撞了人還想打人,毒球,你也太過分了吧?」丘白華道。

小年輕放開了毒球,毒球強撐著說:「你想怎麼著?」

「賠錢啊,賠了錢給我兄弟療傷。」丘白華一邊玩著帽子一邊說。

「他……他是故意的。」毒球的口氣軟下去。

「他當然是故意的,他不故意你怎麼能撞得到他?」

「你——」

「說吧毒球,你想賠多少?」

「休想!」毒球叫了一聲。

丘白華轉向於幹頭:「他不賠錢,你們說怎麼辦?」

「那就把他的腿也斷了!」於幹頭手下說。

「看來只能這樣了。」丘白華揮了揮手,就有兩個馬仔走出來,掄起鐵棍,朝毒球腿上一陣亂打。毒球發出嗷嗷的慘叫:「我要……告……你們。」又一棍下去,他的膝蓋響出清脆的一聲,毒球知道自己的膝蓋骨碎了。

「可以啊,是告到法院還是告給公安?」丘白華說著,又揮了揮手,於幹頭走毒球面前,拔通電話:「給,你要是不告,就不是你娘下的。」

毒球以為真的讓他打電話,忍著巨痛接過了手機,哪知剛對耳朵上,他的兩個眼珠子就突了出來。

電話裡傳來他兒子的聲音:「爸爸,救我,快救我。」

「你們……?」毒球瞪著兩個恐龍蛋似的眼球,臉上已全然沒了血色。

丘白華離開椅子,俯下身,手掌輕輕在毒球臉上拍打兩下:「還告不告?」

毒球咬著自己的舌頭,不說話,眼睛裡卻是兩道子毒火。

「說啊,還告不告?」於幹頭接過手下的鐵棍,一棍子敲了下去。毒球不敢裝啞了,再裝,他的另一條腿也會斷。

「不告了,賠錢。」

「好,這話我愛聽。說吧,賠多少?」

「大哥說,到底要多少?」毒球開始識趣。

「你不老實,一點也不老實,你撞了人,反倒讓我說,來啊弟兄們,讓他老實點。」話沒落地,於幹頭手裡的鐵棍便像棒槌一樣砸向毒球,毒球痛得滿地打滾。於幹頭邊打邊問:「還找不找順三了,還讓老子吃不吃豬尾巴了?!」

毒球一連說了無數個不,爺叫了一大堆,於幹頭才把鐵棍遞給了馬仔。

「拿筆來!」於幹頭喝了一聲,就有手下走過來,遞給毒球紙和筆。

「寫吧,撞了老子的兄弟,賠五十萬。豬尾巴吃壞老子肚子,再賠五十萬。」

「大哥,別這麼狠啊。」毒球跪地求饒。

「嗯?」於幹頭重重嗯了一聲。又把電話遞毒球耳朵上,這一次毒球聽到的是老婆的慘叫。

「我寫,我寫。」

毒球乖乖寫了一百萬的借條。

「這就對了,早這麼識趣,哪有這回事。對了,上次跟你說的那事,你還記得不?」

「記得,記得,我照大哥吩咐的辦,我一定照大哥吩咐的辦。」毒球再也沒了霸氣,磕頭如搗蒜。

於幹頭收起欠條,看了看四周,衝手下說:「那輛車看著怎麼那麼礙眼,來啊,讓它也長點記性,以後別撞人。」

幾個人撲上去,一陣亂砸,車子發出叮叮哐哐的聲響。可憐的毒球,他花五十好幾萬買的車,眨眼工夫,就成了一堆廢鐵。

於幹頭還不甘心,又衝毒球道:「這次兄弟只玩點小的,要是膽敢跟警察說半個字,老子割你兒子一隻耳朵,膽敢說一個字,老子斷你兒子一隻手!」

毒球就這樣被制伏,第二天於幹頭等人開著車子進入屠宰廠,毒球躺在輪椅裡,渾身打著石膏,親自指揮著職工給於幹頭裝肉。

制服了毒球,就等於制伏了五佛。丘白華又為三和打下一片天地。

眨眼兩個月過去,灩秋和洪芳也是捷報頻頻。這段時間她們集中跑幾所高等院校,洪芳這次長了記性,不再無目的地瞎撞了,她開始動用一切社會關係,先從上面找人,打點通了,再讓上面給下面傳話。工夫不負有心人,兩個月下來,洪芳和灩秋把三分之二的高校食堂打通了。

三和這塊招牌終於打晌,洪芳一不做二不休,她把原來的三和商貿公司更名為三和綠色食品有限公司,又託人從銀行貸出二百多萬,加上灩秋從周火雷那裡借來的三百萬,將那幢九層樓裝飾一新,一樓開起了水產和肉食超市,二樓改造成了車間,跟光頭孫百發合著引進了一條生產線,決定加工速凍食品,包括餃子、湯圓什麼的。洪芳決計大幹一場。等那塊巨大的「三和食品」廣告牌豎起在樓頂時,洪芳決計公司重新開業,她要舉辦一場盛大的開業慶典。

又是兩個月後,三和食品開業慶典隆重開幕。這一天,來了不少頭面人物,除市區兩級負責食品加工和食品監督的部門外,洪芳還特意邀請了一位副市長,這位副市長是洪芳通過一位神秘人物搭上線的,搭上後,洪芳就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很快拉近了跟副市長的關係。這位副市長說來也怪,別人邀請他從來不出面,洪芳盛情一邀,他立馬答應前來剪綵。

副市長姓錢,叫錢謙,面相溫和,看上去真像是一位謙謙君子。錢副市長一來,人大政協那邊的領導也都來了,區上自不用說,領導多得主席臺上都坐不下。區教育局長任熊年也來了,帶著兩位督學還有幾位校長。這天的任熊年打扮得很精神,西裝革履,風度翩翩。他本來是不想來的,灩秋耍了他,她根本就沒炒洪芳魷魚,發現事實後任熊年很是生了一場氣,無奈灩秋功夫到家,愣是把他的氣消了,不過他也警告灩秋,再敢這樣胡來,讓她的三和滾蛋。灩秋笑笑,她在盤算著讓任熊年滾蛋的時候。任熊年來了就找灩秋,灩秋這天打扮得更是靚麗,一套墨綠色的職業套裙,裡面配著白色絲質襯衫,襯托得她既古典又性感,全然一副職業女性的風采,兩條修長的腿在人群中划著美麗的弧,引得眾人的目光頻頻朝她腿上碰。任熊年張望半天,不見灩秋有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灩秋像個天使,完全被市區兩級的領導還有那些前來捧場的企業界人士包圍了,任熊年就覺有些失望,他後悔答應了這女人,讓她一夜間從醜小鴨變成了天鵝。這時候錢副市長的秘書史小哲走過來,微笑著跟任熊年打招呼,說:「任局長不簡單啊,扶持了這麼一家綠色企業。」任熊年趕忙跟史小哲客氣:「哪裡哪裡,是人家幹得好,為我們教育界做了一件大好事。」市領導這些秘書,任熊年是得罪不起的,得罪了他們,人家隨便搞個小動作,自己這頂小官帽就不知飛哪裡了。任熊年正要跟史小哲套近乎,史小哲又說:「還是任局長扶持得好,我聽說這家公司兩位女老總為攻下任局長這個關,可是頗費了一番心血啊。」任熊年脊背上的冷汗嗖地就出來了:「瞎說瞎說,我跟她們還不熟呢……」後面的話還沒說,史小哲已經笑著跟別人打招呼了,把任熊年冷在那裡。任熊年一邊擦汗一邊犯哆嗦,不知道兩個女人跟史小哲說了什麼。

過河拆橋,後來他想到這麼一個詞。

剪彩儀式既熱烈又隆重,錢副市長代表市委、市政府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大意就是對這種綠色企業,市區兩級一定要大力扶持,要把它做大做強,做成骨幹企業。同時各級銀行也要大力扶持,解決企業發展中的資金問題。錢副市長還熱情洋溢地鼓勵洪芳和灩秋,要放開手腳,解放思想,抓住機遇,把三和這個品牌做成食品行業一個強勢品牌,做到全國去,為東州爭光,為海東爭光。

市政協副主席是洪芳父親的老戰友,也是老上級,他代表政協致了詞,也是激情澎湃的話,聽得人熱血沸騰。

剪綵結束後,錢副市長說還有個慶典儀式要參加,先走一步。錢副市長一走,市區兩級的領導也陸續走了,剩下的,除了工商界朋友,再就是洪芳以前的姐妹還有信用社那幫人,他們是專程為洪芳捧場來的。任熊年又等了一會,仍不見灩秋前來跟他打招呼,灩秋像是不知道他來了似的,任熊年恨恨地離開,感覺讓人從屁股後面踹了一冷腳。

熱鬧的氣氛還在繼續,誰也沒想到,灩秋的好朋友,那位在北京已有點名氣的歌星譚敏敏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她帶來了足足有五十號人,十二輛車的一個車隊。媽呀,灩秋看到譚敏敏,驚得不敢相信。她真沒想到她會趕來捧這個場。譚敏敏把披風扔給助手,一個留著披肩長髮的小夥子,摘掉墨鏡,親熱地摟了灩秋,說:「想死我了秋子,沒想到啊,你能幹出這麼一番事業。」

「還事業呢,就一賣肉的,羞死我了,快讓我看看,我的大歌星,我不是做夢吧?」灩秋激動得語無倫次,兩隻手在譚敏敏身上摸來摸去,忽兒捧住臉,忽兒又抓住她的衣角,感覺放哪兒也新鮮,放哪兒也不過癮。

譚敏敏告訴灩秋,她是來東州拍戲的,正好聽說灩秋公司要開張,擠出一個小時,前來湊湊熱鬧。

「天哪,你都拍戲了。」灩秋嘴巴大張,感覺要栽過去。半天,忽然記起走了的錢副市長,有點遺憾地說:「你早來幾分鐘就好了,市長剛走。」

「沒關係的,他會請我吃飯,改天我給你打電話,你可一定要來。」

吃飯……錢副市長會請譚敏敏吃飯?灩秋懷疑自己聽錯了,可一看譚敏敏臉上那得意勁,就知道,譚敏敏沒說大話,她現在真成人物了。

譚敏敏獻了一首歌,把氣氛推到了高潮,現場有人吶喊,有人高呼著譚敏敏的名字,好像她比那英還有名。光頭孫百發更是絕,一看譚敏敏到場,馬上開車去買花,他把附近一個花店的花全都拉來了,自個抱了一大抱子,像個花球一樣滾向譚敏敏。譚敏敏大約也沒見過這麼叫絕的場面,感動得淚都出來了。

譚敏敏是名人,時間非常有限,儘管灩秋跟洪芳一再挽留,她還是急著要回去。她的助手說:「誤了時間,趕不上場,其他演員要鬧意見的。」譚敏敏坐在車裡,衝灩秋說「拜拜」,灩秋覺得這一切恍然若夢,半天都回不過神。

譚敏敏走後不到半小時,灩秋他們正要收拾場子,熱鬧這東西,鬧得太久也不好。突然就聽說,順三來了。

順三開了五輛車,帶著二十個弟兄,大搖大擺朝灩秋她們走來。他身後的弟兄清一色的小寸頭,穿黑色西裝,像是發喪似的。灩秋一眼就望見了那個花圈,順三居然跑來向他們獻花圈!

丘白華見狀,就要衝過去,被洪芳喝住。光頭孫百發和他的手下也躍躍欲試,有人甚至奔回樓裡,去找菜刀了。洪芳說誰也別亂來,聽我的。說完,大步朝順三走過去。順三老早就抱拳:「恭喜啊恭喜,大妹子,恭喜你開張賣肉。」

「謝了。」洪芳說,伸手就要接花圈。這個時候,人群外突然響出一聲:「慢!」眾人回頭一看,竟是張朋。

張朋著一身中山裝,立領,他沒帶多少人,身後只跟著兩個。一個是眾人皆知的他的保鏢兼司機,坐過三回牢身上據說有二十六處刀傷三處槍傷、人稱小閻王的閻三平。這三平還有另一種說法,叫平天平地平女人。閻三平第一次砍人,據說就是為了女人,他身上的刀疤,大都跟女人有關,有人說他是情種,有人也說他是女人的剋星。總之,在江湖上,「小閻王」這三個字,是能讓人抖一抖的。

小閻王后面跟的,是一高大英俊的男人,臉上也有疤。灩秋覺得眼熟,等看清楚時,心裡猛就一熱,這不正是那個叫棉球的嗎,他怎麼會跟在張朋後面?

灩秋還在犯怔,就聽順三變了聲音,一副討好的樣子:「是朋哥啊,沒想到你老人家也會來。」

張朋道:「我是不請自來。」回頭看一眼順三手下舉的花圈:「怎麼,小順子,你們老大沒出事吧?」

「沒,沒,託朋哥福,我們老大活得很好。」

「那你拿那個玩意兒幹嘛,是不是你眼睛跑光了,辯不清顏色?」說著,朝小閻王遞了個眼色,小閻王往前跨一步:「順三,要不要我給你把眼睛裡的光找回來?」

「不麻煩三平老弟了,我有眼無珠,我馬上去換,馬上去換。」說著,擺了擺手,他手下知道惹不過張朋,拿著花圈跟著順三灰溜溜走了。

洪芳僵在那裡,極不情願跟張朋打招呼,似乎,她跟張朋之間有什麼解不開的仇。張朋也不計較,衝小閻王說:「我們就不進去了,把花藍送過去,就算我朋哥一點心意。告訴她們,這霸王肉賣得好。」

小閻王和棉球兩個人從車上取下花藍,灩秋趕忙奔過去,她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棉球。棉球瞅了她一眼,很木然地說:「霸王肉。」說完,掏出一個紅包,丟給了慌慌張張趕來的丘白華。

直到張朋他們的影子完全消失,灩秋還愣在那裡,她腦子裡忽然是棉球那張冷漠的臉,忽然又是幾個月前時代超市門前那次奇遇。

到後來,灩秋就只記住了三個字:霸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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