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愛情浪漫而熱烈,如海浪一般,很快席捲了芮曉旭。芮曉旭一度認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曾依偎在武家奇懷裡,甜蜜而又熱烈地說:「家奇,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然後閉上眼睛,等雨點似的狂吻落下來。武家奇的吻熱烈而又充滿激情,能在瞬間讓她忘掉一切。他們吻啊吻啊,感覺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吻進自己心裡,用愛化掉。世界在他們的吻裡先是爆發出海嘯般的狂潮,爆發出火山岩般的力量。隨即又徹底平靜,星星沒了,藍色的天空也沒了,有的,只是慢慢退去的潮水。海水撫摸著沙灘,讓沙灘在夜晚的清涼中越來越恬淡。
現在想起這些,芮曉旭就覺自己是那麼的愚蠢,那麼的無知。她快要恨死自己了,怎麼能相信他呢,怎麼就能把一顆心交付給那樣一個人呢?
芮曉旭跟武家奇是畢業時分的手,嚴格說不能叫分手,因為武家奇沒跟她說要分手,人家直接玩失蹤。分歧來自畢業後的去向,芮曉旭是斷然出不了國的,只能在國內讀研,家庭情況擺在那裡,而且她也沒有出國的打算。武家奇一開始也說不出,兩人一起準備考研。就在芮曉旭以為他們可以雙雙奔向更好的生活時,武家奇突然失蹤了,一點音信也沒。芮曉旭以為發生了什麼不測,那份焦急啊,到現在都還在揪著她的心。可是很快她便知道,武家奇丟下他去了美國。
去了美國!她傻啊,這麼大的事居然一點風聲也沒聽到,直到人家走了,到了大洋彼岸,才想起一切其實早有徵兆,只不過她被愛情矇騙著,不去細辨罷了。
每個墜在愛情中的女人都是可憐的,她們的智商早已救不了她們。可憐且糊塗,她們用虛飾的愛情塗抹了生活,用幻想的並未到手的幸福矇蔽著現實。一旦愛之夢破碎,她們立刻覺得這世界混蛋且沒有邏輯,其實她們早就沒有邏輯,她們把邏輯拱手讓給了別人。
出於自尊,芮曉旭並沒問武家奇為什麼。一開始她還幻想,有一天武家奇會跟她解釋。可是她再次錯了,武家奇自此消失,再也沒跟聯絡,那麼長時間裡,一條短資訊都不給她。後來芮曉旭才聽說,武家奇早就想出國,一起復習教研不過是在麻痺她。為達目的,他在短短兩週內就搭上一位學姐。學姐叫任曉壘,父母皆是高幹。芮曉旭和武家奇進學生會的時候,學姐已是學生會宣傳部長。學姐據說早就喜歡武家奇,只是一直沒能表達出來。荒唐的是,學生會兩年,芮曉旭還一直拿學姐當榜樣!
武家奇以為有了任曉壘,一切都不用愁,事實也是如此,他留學兩年的費用,幾乎都由任曉壘資助。眼看要跟任曉壘談婚論嫁,任家父母也非常看好他,結果有次開車郊遊,任曉壘出了車禍,下肢癱瘓,要截肢,武家奇就動搖了。
當然,這些都是芮曉旭後來才知道的。從讀研到工作,芮曉旭再也沒有武家奇訊息。一場愛情就那樣熄滅,來得轟轟烈烈去的乾乾淨淨,她算是經歷了人生一次劫難。好在她沒被這場劫難擊倒,心靈上的傷疤讓時光原又縫合。
武家奇為什麼從國外回來,又為何加盟海寧,芮曉旭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芮曉旭心裡,這個人如同那場死去的愛情,跟她再也沒有關係。可是武家奇卻不斷騷擾他,從他加盟海寧到今,只要一有空,就通過各種方式找她,武家奇還跪在鏡湖的月光下,求她原諒,說當年他是鬼迷心竅,昏了頭……
噁心!芮曉旭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稀裡糊塗讓哪個人走進她的心田,一個人一生受一次傷足夠,犯不著老拿不值得的人和事來戳自己的心。所以至今,她跟武家奇什麼也沒生,只當此人不存在。但是現在,範正乾交給她任務,又要讓她去接近武家奇。芮曉旭真是糾結死了。
芮曉旭最終還是跟蹤了武家奇。武家奇是上午十點一刻離開鏡湖的,走時跟誰都沒說話。芮曉旭打車跟在後面。武家奇先是去了奉水第一人民醫院,芮曉旭追進去,武家奇只是轉悠了一會便溜出來。顯然,他去醫院是個幌子。後來他打車去了奉水河邊一家名叫「稻草人」的酒吧,芮曉旭隨後趕到。
芮曉旭看見,武家奇跟一神秘女子在酒吧見面。女子非常妖冶,打扮極其誇張,戴著墨鏡,精神氣質看上去不像本地人。芮曉旭換了幾個角度,都不能看清女子的臉。但是從武家奇對女子的態度,還有兩人交談的神秘勁,芮曉旭判斷出,範正乾沒說錯,武家奇這混蛋,很可能是出賣了海寧!
芮曉旭原想把這些毫無保留地講給史睿楓,海寧發生的怪事太多了,大家再也不能互相瞞下去,更不能各行其是。史睿楓一連串動作,總算把企業形象扭了過來,海寧這駕龐大的馬車,也開始上路。海寧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必須同心協力。
可是史睿楓沒給她機會。這也怪不得史睿楓,範正乾不管遇到啥事都不講出來,自顧自在那裡處理,史睿楓不是神,不可能想到這麼多。當然,這天史睿楓也是帶著情緒的,基地變成這樣,他不能不來氣。基地這邊要是爛了攤子,那他所有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鏡湖返回的路上,史睿楓想趁機理一理跟範正乾還有芮曉旭的關係。鏡湖之行,對他觸動很大。或者說,此行印證了他某種猜想。
史睿楓心裡本來是不想裝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的,凡事裝多了,會羈絆你干擾你,思想還有行動會受影響。我們這一生所以走得不快,其實更多時候是被很多想法絆住的。史睿楓想追求簡單,他渴望自己的人生是一場非常單純的旅行,遇到荊棘砍荊棘,遇到泥石搬泥石,而不是在荊棘和泥石面前左顧右盼。
鏡湖之行,讓史睿楓多了另一種思考。史睿楓一向對人簡單,且容易信任,這是他的一大缺點。母親曾經提醒過他,讓他不要太單純。單純是毒藥,會讓你的步子更零亂。史睿楓就是聽不進去,他不願意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有人說他是理想主義者,史睿楓不承認,理想主義是一種情懷,目前他還不具備。也有人說他過於樂觀,其實他哪敢樂觀。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海寧,都沒有樂觀的理由。他所以還能表現出一份堅強一份自信,是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跟他一樣的人在堅守,大家在為某個目標奮鬥。但是這一天,有些東西被打碎。
史睿楓想改變策略,尤其對範正乾,再也不能容他這樣下去。一個人如果對自己從事的工作不敬重,是沒有理由繼續在這一行引領風騷的。不管你是元老還是新手,只要在崗位上,就得以積極的態度面對,至少要對得起你這個崗位。這是香港還有美國的經驗教會他的,也是史睿楓自始至終的一個堅守。
但是範正乾讓他看到了另一面,他對鏡湖太不負責。不行,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必須對鏡湖基地動手術。輕則換帥,重則……史睿楓還沒想好怎麼扭轉鏡湖局面,另一樁事又來了。
孟雪來了江州。
車子剛駛上高速,電話便叫響,史睿楓以為是芮曉旭打來的,賭氣沒接。但電話一直響,拿起一看,是公司這邊打來的。
史睿楓接起,行政部副理告訴他,遲兆天夫人孟雪來了。史睿楓大吃一驚。
遲兆天出事,史睿楓料想夫人孟雪那邊會有反應,也想到孟雪會趕到內陸來,為此他也暗中做了一些準備。但真的聽到孟雪來時,他還是很感意外。
「夫人跟誰,孩子來了沒?」史睿楓調整情緒,儘量裝作平靜地問。孟雪的孩子叫遲遲,去年才上中學,母子倆是去年七月離開江州去的新加坡。
行政部副理說:「孩子沒來,不過夫人帶了律師。」
「帶律師來?」
史睿楓有點不明白了,孟雪帶律師,這又是哪一著?
「你們負責接待,對夫人態度要好,告訴夫人,我在路上,可能回來得晚一些,讓夫人先休息,晚飯我來安排。」不管怎麼,孟雪既然來了,史睿楓就得熱情接待。
不料行政部副理說:「夫人讓我轉告您,她這次來,不想麻煩公司。夫人說她主要是處理一些家務事,順便去老家祭奠父母。夫人知道公司忙,暫時不打擾了,說等她忙完私事,會來公司見您的。」
「忙家事,不讓公司接待?」史睿楓就跟聽錯話一般。
「是,夫人再三跟我們叮囑,一定要把這話轉告您。夫人也很關心公司,她希望您能把全部精力用在公司上。」
「扯淡!」掛了電話,史睿楓催促司機快一點。車子趕到江州時,天已漸黑。史睿楓想直接去酒店,又一想,萬一夫人那邊不方便怎麼辦?又跟行政部副理通了電話,副理說,晚飯不是公司安排的,他們幾個都讓夫人客氣地打發了回來。夫人晚上約了江州客人,說有重要事務談。
怎麼能這樣?史睿楓很是不解,孟雪這是明擺著不想見他。站在酒店門口,史睿楓一時有些茫然,不知道該不該給孟雪打個電話。
說實在的,史睿楓也有些怕見孟雪。遲兆天進去這麼久,他這邊一點作為也沒。夫人問起來,沒法說啊。他站在那裡,忽然有一種不安,好像內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一次次問自己,史睿楓,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這件事你是真的無力,還是?問來問去,他把自己問糊塗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是有預謀的,似乎從加盟海寧那天起,這種預謀就跟著他,所以長時間不承認,是這種預謀一直在暗處,讓他壓著,沒能跳出來,沒見到光。現在孟雪來了,這個問題不可迴避地跳到了他面前,他開始思考,開始追問。追問的結果把他嚇了一跳。
他不得不承認,事關遲兆天的問題上,他是消極了一點。原則也罷,難度也好,看似理由充足,其實都是藉口。他原來以為,四處打聽訊息,託關係找人問詢案件資訊,是為了遲兆天,這一刻才明白,不是。他是在證明一件事,遲兆天到底能不能重新回到海寧,能不能繼續執掌海寧帥印。
太卑鄙了,他怎麼能這樣!這個暮色充斥著江州的傍晚,史睿楓站在江州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門前,將自己深刻地剖析一番。剖析的結果,自己其實不是一個光明的人,更不是一個坦誠的人。他想起母親,想起母親交付給他的使命。原來他想,很多事是母親讓他做的。這一刻他明白,其實跟母親無關。就算母親不跟他叮囑那些,他的野心照樣會誘使他生出某些動機,進而付諸行動。
是的,他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但他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偽君子,不,絕不是。
除了母親,這天史睿楓又想到其他一些事,事裡面有他,有遲兆天,更有孟雪。哦,孟雪。史睿楓忽然喚了一聲。這一聲將他驚醒,夜色沉沉中,史睿楓發現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這冷汗是為他和孟雪流的。
他急切地想見到孟雪,但又非常懼怕見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對過去的那張臉,還有那雙眼睛。哦,眼睛。史睿楓又喚了一聲。
夜色越來越暗,一種奇怪的東西在史睿楓體內激盪,衝突,他被鼓舞著,被慫恿著,有那麼一刻,他想不顧一切地衝進去,衝到孟雪面前。學過去某個晚上一樣,瘋狂地攬過她的肩,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母親的話突然響在耳邊:「睿,我要警告你,離孟雪遠點,越遠越好。」
「不——」夜色下史睿楓忽然叫出一聲。h34/h3連著幾天,史睿楓都沒能見到孟雪。
孟雪真是在迴避他。她在公司安排的酒店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離開。去了哪,住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史睿楓又急又沮喪,她怎麼會這樣,她怎麼能這樣?
往事湧來,史睿楓情緒壞到了極點。公司照例有麻煩事等他處理,可他明顯比前幾天少了耐心,這天早上,他又衝行政部副理髮了火,將人家罵個狗血噴頭。副理委屈著臉出去了,他將辦公室門合上,一種莫名的絕望還有悲涼襲擊著他,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黑洞,衝突不出去。
哦,孟雪。他在心裡一遍遍呼喚著這個名字,喚著喚著,竟把自己喚淚了。他,孟雪,還有遲兆天,他們三個人,到底還能有多少故事?
孟雪跟遲兆天感情並不是很好,甚至連好都談不上。這是史睿楓到內陸後才知道的。之前史睿楓對孟雪的瞭解極少。雖然兩人都是在那個叫和塘的鎮子上長大的,但童年的記憶早已被時光衝去,略略記住的,就是孟雪有點野,帶著男孩子的個性。那是由孟雪的成長環境造成的。孟雪是個苦孩子,母親死得早,父親對她又不是太好。這樣的環境下,哪個孩子的心理都會有扭曲。
後來史睿楓隨著母親去了香港,對於孟雪,就再也聽不到訊息了。剛開始母親還會偶爾提一下,後來不知為什麼,孟雪成了母親的禁忌,再也不允許提她。陸星阿姨剛到他家做保姆時,不明就裡,有一次還問起過母親。母親很慌張,不停地給陸星阿姨使眼色,讓她中止這個話題。陸星阿姨偏是不識趣,一個勁問:「她母親要是活著,也該六十了吧?」
「六十四。」母親恨恨甩給陸星阿姨一句,藉故去看晾在陽臺上的衣服,離開了餐廳。史睿楓當時衝陸星阿姨笑笑,陸星阿姨不解地問:「你們家不許提別人啊?」
「不能提她不高興的人。」史睿楓說。
「她不高興,不是跟古兒很要好的麼?」陸星阿姨又說。
古兒是孟雪母親,一個很親切也很特別的名字,但是史睿楓從來沒見過她,也想象不出她長什麼樣子。來到內陸,再次見到孟雪,史睿楓才明白,母親不提古兒真是有原因的。嫉妒是女人的天性,縱是母親這樣的女人,也難逃此魔咒。女兒是母親的翻版,史睿楓憑藉著孟雪,想象出一個古兒來。他相信想象中的古兒跟現實中那個一定一模一樣,定是一個美到令天下男人窒息的女子。
若干年不見,孟雪完全變了樣子。小時記憶中那個略略帶點野性、敢跟和塘鎮任何一個男孩子動手,一旦動敗了便跑到母親史燕萊面前哭哭啼啼告狀的小雪不見了。史睿楓看到的,是一位集野性與文靜,端莊與性感一體的美麗女子。這麼說吧,內陸五年,就因為孟雪,史睿楓近乎對內陸女子的美視而不見。孟雪以一種天然的美麗、親和還有善解人意,植進了他的心田。孟雪潑辣能幹、做事風格極像他,再棘手的事務,到她手裡,處理起來都是有條不紊,而且有種快刀斬亂麻的痛快。一旦從工作狀態出來,又馬上變回溫柔賢淑的一面。史睿楓自以為也是見過世面的,對女人,已不再陌生,更是過了隨便動心的年齡,但是孟雪給他的印象,簡直太過離奇。但就是這樣一位女人,生活竟給了她那麼多磨難。最大的磨難,竟來自丈夫遲兆天!
隨著跟孟雪交往時間增長,史睿楓才發現,孟雪那雙美麗的眼裡除了清澈還有渾濁,那張嫩白如玉一點就能出水的臉除了笑容還隱藏著深深的悲涼。看上去豁達通情談起什麼來都井井有條、不忙不亂的孟雪,內心裡其實充斥著慌張。
這慌張居然是多年的婚姻帶給她的。遲兆天有家暴傾向,而且出手狠到驚人。這是史睿楓怎麼也想不到的。夫妻之間缺少感情他能理解,男人外面養小三包二奶,怎麼著胡來他也能理解。事實上加盟海寧一年後,有關遲兆天這方面的傳聞經常會到他耳朵裡。遲兆天對女人的追逐獵取近乎達到瘋狂程度,而且從不瞞別人。他跟遲兆一同出去陪客戶,遲兆天敢當他的面對別的女人下手,帶女人外出開房更是家常便飯。有次甚至還帶他去參加一個裸體晚宴,服務小姐什麼也不穿,就那麼赤裸裸地呈現在食客面前……
內陸很多事,都是他以前沒想到的。以前印象中,內陸既封閉又保守,來了之後才發現,那早已成傳說。改革開放後,內陸的變化大到驚人。尤其飯桌酒桌上,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但是遲兆天如此狠毒地對待孟雪,卻讓史睿楓震驚。他是她的丈夫啊,丈夫兩個字,不只是一種名分,更有責任、擔當、呵護、疼愛在裡面。但是遲兆天把這些都丟了,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女人如衣服,舒服就穿,不舒服就換。
史睿楓至今都不能忘記那樣一個日子,是到內陸第二年的秋天,孟雪帶著遲遲突然找到公司。之前孟雪是很少到公司的,她在江州有自己的事業,開一家審計事務所,業務做得非常不錯。對海寧的事,孟雪基本不過問。對遲兆天,更不存在監管一說。他們兩個是兩條很難交到一起的線,各自在自己軌跡上行走。
「心不在一起,步子便很難重疊。即或命運讓兩人到了一起,那也只是假象。」「我們兩個,是沒有結果的,現在我只等遲遲長大。」這是孟雪的態度。但那天孟雪來了,情緒非常激動,一來就要見律師,態度很強硬。史睿楓先是勸,讓她冷靜,孟雪不聽,說今天必須收回什麼委託代管權。孟雪臉上有傷,幾處是手抓的,兩處明顯是菸頭灼燒的。史睿楓知道發生了什麼,遲兆天變態起來什麼手段都敢用。史睿楓曾親眼見他拿著菸頭灼燒女人的乳頭,就是在那種裸體晚宴。女服務員痛得兩眼冒淚,他跟同桌兩位官員卻哈哈大笑,眼裡全是浮蕩至極的光。
遲兆天那天不在,一大早飛了廣州。公司人多眼雜,史睿楓擔心孟雪把事鬧大,讓公司員工看笑話。孟雪跟他寬心道:「睿你把我想簡單了,要是鬧,還能等到今天?」史睿楓硬擠出笑臉道:「是啊,夫人是開明人,這點我們都知道。」孟雪那天真是叫來了律師,跟公司律師盧海洋談了兩個多小時,後來好像是談崩了,孟雪悶悶不樂。史睿楓也不敢勸,藉故要帶遲遲去江邊玩,連哄帶騙將她們母子帶出公司。
到了晚上,在一家叫明月的酒樓,史睿楓為娘倆安排了晚餐。沒吃幾口,孟雪說要喝酒,史睿楓哪敢給。孟雪的脾氣他已瞭解,正常起來,一點看不出她有什麼問題,幹練果斷,頗有一股女強人風采。一旦心裡那根脆弱的神經被觸動,立刻就會變得錯亂。史睿楓不止一次領教過孟雪的「瘋」,那是能嚇死人的。史睿楓一直奇怪,同樣一個人,不同狀態下差別咋如此之大?發瘋後的孟雪會尖叫、狂吼,拼命撕扯自己身體,見什麼砸什麼,有次差點還跳下樓去。
後來史睿楓才明白,每個人都有死穴,人在巨大痛苦中找不到解脫,就會以非常異端的方式對自己撕裂。史睿楓也曾婉轉地問過,實在過不下去,為什麼不選擇離開?他的意思是指離婚。孟雪痛苦地搖了搖頭:「離,你以為離婚那麼容易?他在外面尋歡作樂,但就是不許我提離婚兩個字,他是想霸著我、拖死我,狠啊。」
是狠。一個男人用這種極盡變態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妻子,心理得有多變態,史睿楓算是開了眼界,可他一直找不到遲兆天變態的理由,他想解開這個謎,但就是解不開。直到那個晚上。
孟雪還在要酒,史睿楓一再推託,孟雪不依不饒,似乎沒酒她就度不過那個夜晚。史睿楓沒法了,只好拿遲遲當理由,說孩子在,喝酒對他影響不好。
「他對什麼都麻木了!」孟雪看著自己的兒子,吼叫。遲遲那邊果然沒什麼反應,遲遲的智商發育不是怎麼好,極有可能是遲兆天婚後大量飲酒造成的。加上後天無休止的驚嚇,反應便越來越遲鈍。多的時候都是他玩他的,對外界表現出一種麻木。那晚同樣,遲遲吃飽喝足,就去玩了,根本不在乎兩個大人做什麼。
「看到了吧,他要麼哭,要麼就傻成這樣,拿酒來。」孟雪又喊。
「不行,你得照顧他,拿酒麻醉自己算什麼本事?」史睿楓打心底裡對這對母子生出同情,他想對她們好一點。
可孟雪不聽:「麻醉,你真是會說啊,不麻醉我怎麼活下去?難道你真想讓我一直裝下去?」
那個晚上孟雪說出了「裝」這個字,這是到內陸後孟雪頭一次在他面前說裝。史睿楓瞬間就懂,原來他一直讚賞的是假象,是一個女人刻意表現出來的堅強與理性,真實的孟雪根本不是這樣,她是柔弱的,是渴望疼愛與呵護的。
每個人都有苦衷啊,生活中多少笑臉是硬撐出來的,又有多少和諧是靠淚水和憤怒漂白?這個世界,我們看到的多一半是假象,真相被封藏在另一個罈子裡,一旦開啟,那是何等的觸目驚心。史睿楓忽然無語,情緒一落千丈。
見他不說話,孟雪猛地起身,一把扯開了衣服領子。史睿楓眼前一片晃,一大團粉白躍過來,直往他眼裡撲。那是孟雪第一次在史睿楓面前呈現自己的身體,她把史睿楓嚇壞了,史睿楓慌忙躲開目光。
「看,看啊你——」孟雪的尖叫響起來,原來孟雪是讓他看傷,「看看,這是什麼,你認真看,這都是他乾的!」
那晚的情景真是尷尬極了,現在想起來,史睿楓心裡還是怵怵的,血流在加快。孟雪聲嘶力竭,非要他看,結果他就看了。天呀,那片粉白不見了,大片美麗的誘惑也不見了。奔進他眼裡的,是傷,是他從沒見過的殘忍,青一道紫一道的血痕,大片大片的潰爛……
慘不忍睹!史睿楓承認,那天他看到的,完全超乎他承受能力。一個女人真實地將自己受的凌辱還有羞恥展現給他時,他無言了。他的心在流血,在泣。不管借他多少想象力,都想不到男人可以這樣惡毒,這樣殘忍——
「他抓,他咬,用皮帶抽,還用螺絲釘扎。」孟雪說。史睿楓驀地記起,有次他在遲兆天隨身攜帶的包裡,真還發現過幾顆大小不等的螺絲釘,當時還納悶,遲兆天隨身帶這些做什麼?原來——
無恥!
史睿楓最終拿了酒,那天不只是孟雪喝多,他自己也喝了不少。他是不能喝酒的,可那種情景下,他真是想把自己灌醉。我們面對不了苦難時,最好的辦法就是逃避,醉酒是逃避中最有效的手段。
遲遲玩累睡在了沙發上,孟雪時而笑時而哭,說她當年真是昏了頭,怎麼能信他呢,不能信的,這是一個自私鬼,變態狂,惡魔!她罵了遲兆天無數髒話,還不解恨,竟然說:「我恨不得一刀宰了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你知道他娶我的真實原因嗎?」史睿楓說不知道,孟雪又灌下一大口酒,灌得太猛,沒嚥下去,哇一聲吐了出來,吐了史睿楓一身。孟雪搖擺著站起,要給史睿楓擦,史睿楓連忙制止,好說歹說,才將孟雪重新扶沙發上。
史睿楓清理乾淨身上的汙物,洗了手,遞一杯水給孟雪。孟雪喝了一口,道:「他是想報復遲海清!」
這是那晚他聽到的最可怕的一句話。史睿楓下意識地叫了一聲:「什麼?」
關於孟雪跟遲兆天的婚姻,史睿楓知道的真是很少。母親不跟他講,他也沒地方可問。再說一樁婚姻有什麼可問的,可史睿楓錯了。孟雪告訴他:「是遲海清讓他娶的我,那個老混蛋,他害了我,害了我啊睿。」
那是孟雪第一次叫他睿,之前孟雪要麼叫他史總,要麼就喚他全名。史睿楓心裡一動,感覺這一聲睿很親切,很暖心,反倒把孟雪講的內容給忽略了。直到孟雪尖利地喊出:「混蛋,他們父子都是混蛋!」史睿楓才猛地醒過神。
史睿楓只覺腦子裡轟然一聲,很多事冒出來,他想起母親,想起和塘,想起那段煙雨茫茫的歲月,還有那個已經不在世的男人。作孽,上輩人的恩怨,竟要這輩人來還。孟雪還想說,史睿楓一把捂住孟雪嘴:「別說了!」他真是怕孟雪再講出什麼。可是孟雪哪能制止得了,酒精點燃了她,讓她有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嘴巴像洩洪的閘門,再也控制不住。她講了許多史睿楓聞所未聞的事,件件驚心,件件駭人。後來甚至提到了史睿楓母親史燕萊,一下讓史睿楓意識到某種危險。
「夫人你喝醉了。」史睿楓極力制止,孟雪卻一點不聽他的。「你別管!」她大聲叫著,喊道:「知道不,古兒跟遲海清好過,好過,遲海清這個老王八蛋,四處留情,欠一屁股風流債,就是不管自己老婆,他兒子現在也這樣,報應啊——」
「孟雪!」史睿楓也喚起了孟雪名字,「孟雪你別這樣,我們不提過去好不?」
「你可以不提,我不能,姓遲的老王八蛋,他毀了我啊,我要把遲家父子所有的醜事講出來,我要撕掉他們身上的畫皮。」孟雪一邊罵,一邊又開始折磨自己。她撕扯自己的頭髮,一邊撕一邊哭嚎。史睿楓的心快要碎了,他抱住孟雪,想扶她起來,孟雪一把推開他,用嘲諷的口吻道:「你怕了,哈哈,史睿楓你怕了,你個膽小鬼,我以為你是個真男人,是條漢子,原來你也是懦夫。」
「懦夫!」孟雪又叫一聲,一雙醉眼瞪著史睿楓說:「你是怕我把那些秘密說出來,對吧,你們個個是野心家!」
秘密?史睿楓猛然間又恍惚了,他的思想徹底被孟雪搞亂,他真是不知道什麼秘密。他曾懷疑過自己的身世,但那僅僅是懷疑,面對母親,史睿楓現在連懷疑都不敢有。「孟雪——」他又叫一聲,想告訴孟雪,人不能老沉浸在舊事裡,歷史不管有多荒謬,都是上一輩人的,他們的任務是過好現在。
但是孟雪不給他機會,孟雪那天是徹底醉了,瘋言瘋語個沒完,後來竟說:「古兒,史燕萊,遲海清,他們沒一個乾淨的,沒有!」
「孟雪!」史睿楓再也不能容忍了,孟雪竟然誣衊他的母親。可他不知道怎樣才能阻止孟雪,半天,他說:「古兒是你母親,難道連她你也傷害麼?」
「母親,我有母親麼,有嗎?我無依無靠,我是一隻蟲子,他們都想踩死我。」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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