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船雨真就說了,而且很多。高原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拿話語稱讚,鼓舞她。史睿楓聽得卻是目瞪口呆,心裡連著起波瀾。原以為自己是走在前面的,沒想,人家走得更前。人家想法是成熟的,怎麼開發,現有廠子怎麼組合,專案一共分幾期,每期投資大約多少。而且重要的是,周船雨提出了一個全新思路:不能把奉水河狹義地理解為一條只適合造船的河,也不能把奉水經濟死盯在船上,要拓開視野,要圍著區域經濟做文章,而且這個區域不只限於江北,江北江南,甚至上海,都可能輻射到。
「船業是基點,當然也是核心,但現代船業必是大船業,而不只侷限在造船修船上,那樣我們就會被困住,應該把跟船業相關的行業全部包容進來,包括運輸、物流、旅遊觀光甚至休閒養老,我覺得都能納入到船業範圍。奉水河是一塊寶,不只有豐富的人文資源和厚重的歷史,也不只有經久的造船史,要看重它在大區域經濟中所能擔當的角色,要把它當成一線城市的疏散地,或者貨源供應地,必須將它提升,融入更多元素,這樣做出來的專案,才是具有前瞻性的。」
聽著聽著,史睿楓腦子裡忽然跳過一個念頭,眼前這兩個人,真是就奉水河做第一次交流?不像!第一次不會碰出這麼深的東西。他奇怪地盯住高原,再看看周船雨,瞬間明白過來,人家兩個心裡早有譜了,沒譜的只他一個!
那,他們為什麼又請他來?史睿楓一時想不清楚。
後來,高原話裡的意思出來了,高原請他們二位來,雖然不明說,但有一個明顯的動機,是想讓兩家聯手。高原說了一句:「你們是奉水的骨幹企業,奉水的發展,少不了二位啊。」然後笑眯眯地看住他,而不是看住周船雨。
這茶,喝得不簡單。但是不管怎麼,這天的史睿楓還是很高興的。一來他跟周船雨有了實質性的接觸,周船雨並不像外面妖魔化的那樣,跟她哥哥周船奉比起來,有很多閃光點。尤其能把兩家恩怨放下,認真地談事,這點史睿楓都很難做到。周船雨算是給他上了一課,讓他懂得幹企業,真還得放下一些東西。二來他也確實看出了高原的誠懇,還有急。急好,如果官員不急,這個世界的節拍就會慢上許多。史睿楓不喜歡那種慢條斯理的浪費。
告別時,周船雨揹著高原跟他說:「今天很受益,但願以後有機會能多跟史總交流,很想跟您學些東西呢。」史睿楓不知道周船雨是試探還是真心的,但也含著誠意說:「今天受益的應該是我,我也期望以後能跟周小姐多學習,海寧跟南洋雖是冤家,但都是船業,也都是奉水的,很多層面上應該有共同點。」
「我不想聽冤家這個詞,也不想站在企業角度,我只是想跟史總您學習,純個人的。」周船雨臉上忽然有了另一種色彩,說話的腔調也明顯跟剛才不一樣。
這女人!h33/h3芮曉旭突然接到範正乾電話,範正乾在電話裡很急地說,他困在江門了,要芮曉旭火速去救他。
「什麼?」芮曉旭驚出一身汗:「範總你跑江門做什麼,怎麼會困住?」
「你小點聲,對了曉旭,你身邊沒人吧?」範正乾在那邊低聲道。芮曉旭下意識地回頭看看,石源正古怪地看著她。
「出去!」她衝石源喝一聲。石源一愣,還是乖乖出去了。芮曉旭這才說:「範總您快講,我把長嘴婦打發走了。」
「長嘴婦?」範正乾疑惑地問過來一句。
「就石源啊,他那嘴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給人家起外號,不好。」範正乾提醒一句,又道:「曉旭啊,你能請假出來不,多帶點錢,我真是困在江門了,錢包身份證還有手機全被偷了。」範正乾說得很可憐。
「偷了?」芮曉旭哪裡肯信,以為範正乾在跟她開玩笑。
「你別慌,人沒事,安全著呢,這事甭讓公司知道,你一個人來,得負責把我接回去。」
「範總您跑江門做什麼,怎麼會被偷呢,報警啊。」芮曉旭這才感覺到範正乾沒跟她開玩笑,是真的,「範總,到底怎麼回事啊,您甭嚇我。」芮曉旭腦子完全亂了,這事她怎麼也覺不合理。範正乾再三提醒她不要慌,也不要嚷,但她還是控制不住聲音。後來範正乾說,這事一句兩句說不清,他用公用電話打的,讓她先到江門,見面會告訴她實情。芮曉旭一邊應聲一邊心裡叫喚,偷了,那麼大一老總,竟然被人偷了,還困在了江門,這事多滑稽啊,可一點也不滑稽,她得去救人!
接完電話,芮曉旭趕忙把石源叫來,說:「我有急事,現在必須離開,你幫我請個假。如果頭問起來,就說我母親病了,我得急回家。」
「你母親不是前段時間才住完院麼,怎麼又病了?」石源傻裡吧唧問。
「不說話會死啊,讓你請假你就請假,說這麼多管用麼?」芮曉旭也不知哪來的火,一下就衝石源發了。石源被她罵得還不了口,連著應聲:「好,好,好,我幫你請假,如果頭問起來,就說你母親病了,得急著回去,這樣總行了吧?」
「死石源,成心要氣我,好了,不跟你說了,把身上現金還有卡全給我,我怕自己錢不夠,得多準備點。」
「真的病了?」石源眼裡閃出狡黠。芮曉旭又要訓他,石源忙換了笑臉,「有,有,這是錢,兩千多,這是卡,密碼呢,你知道,我手機後六位。」
「甭囉唆,照我說的辦。」芮曉旭一把抓過錢和卡,提了包就往外走。石源後面急喊:「頭,真的這麼急啊,要不要小的幫忙?」芮曉旭已飛身下樓。
江門是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城市,地處珠江三角洲西部,西江和其支流蓬江在此會合,加上煙墩山和蓬嶽山兩山對峙如門,故得名。如果說,改革開放這些年,民營船業發展較快的除了奉水外,怕就屬江門了。江門也有悠久的造船史,交通地理位置跟奉水同樣重要。有人說,江門和奉水一個在南,一個在北,猶如艘巨輪的首與尾,遙遙呼應,卻又各自為攻。因為這些年,廣東和江北都在爭中國船老大地位,廣東極力扶持江門,江北呢,一心想做大做強奉水。
中國經濟近三十年的發展,對應到地域版塊上,就是南面在飛,北面在追。南面第一輪剛發展完,還在喘氣呢,北面馬上就跟過來。江北間於不南不北不東不西的夾層地帶,反倒是幾面沾光,既能第一時間享有南方超前的資訊、技術和開放環境,又有北方相對廉價的勞動力保障。尤其船業這一塊,奉水這些年的發展,甚至在江門之上。
芮曉旭是凌晨四點下火車的,本來要坐飛機,芮曉旭訂票,卻被告知時段最近的幾個航班全部滿員,最早能訂到明晨七點的。芮曉旭哪還有心情等啊,恨不得一步跨到江門去。範總他在江門,他去了江門,他為什麼要去江門呢?一路,芮曉旭都被這個問題苦惱著、糾結著。從沒聽說範總在江門有啥親戚,海寧雖跟江門幾家船廠有業務往來,但跑業務這種事也輪不到老總啊,況且還是偷偷摸摸,不讓任何人知道。
不過有一點,芮曉旭甚為高興,那就是失聯半月的範總終於有了訊息,他沒出事,既沒被相關方面帶去調查許案,也沒因大船失敗而灰心逃開。好幾次,芮曉旭拿起手機,想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史睿楓,一想範總再三叮囑過的,又放棄。她在內心中默唸「對不起史總,對不起各位同仁,你們就再焦急幾天吧,我很快把範總接回來。」
下了火車,出了站,就有一群人圍過來,問芮曉旭要不要住店,去哪,打個車吧,包車很便宜的。芮曉旭搖頭,範總告訴她具體地方,是在恩平的一家旅店裡。芮曉旭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廣場那邊去。她對江門熟,加盟海寧後,總有機會到江門來。這邊不少船廠她都熟悉,跟她關係最好的閨蜜蔡程程老家就是江門的,現在是奉水市委書記江上敏的秘書。有很多事,芮曉旭都是從蔡程程這裡聽到的,包括奉水政府跟市委的關係,新任市長高原的野心等。工作閒暇,她會叫上蔡程程,兩人跑到江邊,一坐就是一下午。蔡程程還帶她去過小時生活過的地方,一個叫野魚塘的小鎮子,比芮曉旭老家柴村漂亮多了。不過近幾年開發過度,汙染尤其嚴重,聽蔡程程說,老家魚塘現在是全國有名的癌症村,政府已經在往外搬人了。
來時芮曉旭也想過跟蔡程程打電話,萬一這邊有什麼困難,可以讓蔡程程幫忙。但一想蔡程程那個嚴謹勁,一旦聽說範正乾沒失蹤,不過是偷偷來到江門,還不知怎麼想呢,遂放棄。
芮曉旭很快打了車,這也是經驗之一,職場中人,天生奔波的命,不管去哪,安全第一。芮曉旭很少坐那些叫喊著拉客的黑車,他們往往將你拉到半途,伸手要錢,你若不給,好吧,請你下車。生氣不說,還耽誤時間。
是位女司機,芮曉旭說去恩平。司機說去恩平幹嗎打車啊,很貴的,可以坐公交或大巴的。芮曉旭慶幸遇見了好人,但她趕時間,不能再等,笑道:「你打表走吧,我按表付費就是。」女司機也是個多嘴的人,道:「出公差啊,這麼不心疼錢。」嘴上說著,車子已經發動起來。芮曉旭的心,已經飛到了恩平。
到恩平,已是上午九點四十,芮曉旭很快找到那家叫華豐的旅店。天啊,如此簡陋。站在樓下,芮曉旭一時恍惚,是不是聽錯了,堂堂海寧的老闆,竟然住在這樣一家旅店裡。看著樓上破破爛爛的招牌,還有樓下零亂的修理鋪、理髮店,芮曉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裡越發不安,範總一定是遇到什麼不堪的事了。
就在她東張西望時,一個聲音響過來:「曉旭,曉旭,我在這邊。」
尋著聲音望過去,芮曉旭差點沒把自己嚇死。範正乾竟然鑽在一家摩托車修理鋪後面,伸出頭來叫她。芮曉旭幾步奔過去,上帝啊,幾天不見,範總哪還有老總的樣,猛一看,簡直就是逃荒者嘛。頭髮又亂又髒,衣服也汙漬一片,更可怕的是他的神態,雙眼發黑,目光呆滯,臉上表情又驚又恐。
「範總……」芮曉旭差點哭出聲來。
「哎呀,總算有救了,曉旭你來得好快。」範正乾忽然像個走散的孩子,看著芮曉旭笑開了。他一笑,越發駭人,模樣跟鬼差不了多少。
「怎麼會這樣,快告訴我,怎麼會這樣?」芮曉旭眼裡淚譁就出來了。
「回頭再說,快請我吃飯,我快餓暈了。」
天呀,我咋把這個給忘了。芮曉旭驚訝一聲,拉起範正乾就走。兩人就近找家餐館,範正乾張口就點了幾樣菜,多是肉。芮曉旭到海寧已有六年光陰,跟著範正乾一起應酬過的飯局也不少,從沒見範正乾對食物這樣貪婪過。而且他血脂血壓都高,平常多是吃素食,可是今天。她想,一定發生了極其駭人的事,心裡急得貓抓一樣,又不敢亂問。
菜很快端上來,範正乾也不管芮曉旭,狼吞虎嚥開吃。芮曉旭看著他貪婪至極的樣,心裡的雲層更重。一邊勸範正乾慢點,一邊又催服務員其他菜快點上。
終於吃飽,範正乾抹把嘴,才幾天工夫,一點紳士樣子也沒,居然又回到年輕時創業的樣子,飯後用手抹嘴。見芮曉旭詫異地盯著他,範正乾嘿嘿笑了幾聲:「飽了,這下真飽了。走,找個地方聽我的故事去。」
範正乾不是失蹤,他是急火攻心,跑江門來找一個人。這人叫齊鐵石,最早是國有大華造船廠的,後來擔任該廠總工。範正乾是很多年前認識齊鐵石的,那個年代,齊鐵石是船舶焊接方面的專家,國內只要有大船,必請齊鐵石。後來大華船廠改制,齊鐵石便沒了音信。有人說他告老還鄉,到江門養老去了。也有人說他去了國外,被英國一家船廠高薪聘去。大船失敗,範正乾把該想的辦法都想了,問題一直解決不了。眼看著法院要開庭,範正乾那個急呀。也許是上天有意成全他,突然就讓他想起了齊鐵石。對啊,咋把這位神人給忘了。
範正乾非常興奮,來不及跟人說,急著就奔江門來了。他跟齊鐵石少說也有十年未謀面,這十年海寧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規模擴張得令他都吃驚,他接觸的全是國內頂級專家、教授還有學者,齊鐵石這種過去式的人物,似乎已成文物,早從他的世界中消失。
這沒辦法,人在不同時期,結交的圈子是不同的,接觸的人物更是不同。你被時代趕著,很多事由不得你自己。範正乾倒是想回去過去,過去多自在多滋潤,而且充滿幹勁,還全是真幹實幹。哪像現在,企業不像企業,專家不像專家,大家全都是玩世界的,都不按常規出牌,也不能按常規出牌,誰常規誰死。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要怪齊鐵石,當年在船業叱吒風雲一個人物,說消失就消失,一點餘味也不留給世界,跟蒸發似的。範正乾後來倒是打聽過他,是跟英國船東簽訂合同後,範正乾怕中間真遇到技術難題,想有所準備,防患於未然。可打聽齊鐵石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後來總算得到了一些訊息。
當年大華改制,工人全部下崗,接受企業的是廣東一位玩具廠,新老闆倒是想讓齊鐵石留下,搞玩具有可能也用得著焊接,就算不用,至少有個名震全國的專家在,老闆臉上也光彩一些。但齊鐵石堅決不從,一口咬定是受了辱,要跟新老闆理論。這年月,哪是你一個知識分子跟人家老闆理論的,全民抓經濟,能辦廠的都是人物,能掙錢的才是座上客。
果然,齊鐵石被新老闆炒了魷魚,一分錢沒給,直接掃地出門。齊鐵石不服,帶了一幫老職工上訪,那個時候上訪戶還沒現在這麼危險,齊鐵石倒也是找了一些地方,不過提的意見太大,直指國企改革的合法性,沒人敢給他做主。再後來,大華造船廠改制的大華玩具廠居然成功了,生產的電子玩具擺滿全國各大商場,效益出奇的好。齊鐵石再想找事,就很難。不找事的齊鐵石,很快淡出人們的視野。
到了江門,範正乾先跟一位姓江的老闆聯絡,江老闆說,齊老在,目前在老家塢鎮賦閒呢。範正乾大喜,說天助我也,當下就要往塢鎮趕。江老闆見他心急,拉住他說,你先甭急,究竟什麼事,說清楚了再去也不遲?「幹嗎要說清楚啊,我要能跟你說清楚,就不急著來江門尋高人了。」範正乾真是急火攻心。江老闆呵呵一笑:「你找的是齊鐵石,說不清楚,怕是去了也白去。」
「這麼嚴重?」範正乾不相信地問。
「怕是比這還嚴重,這齊老,鬼怪得很,不能跟正常人比呀。」
「這不廢話,如果他是正常人,我就不跑這趟了。」
不管怎麼說,江老闆就是不讓走,非要問清楚具體什麼事兒。範正乾說:「除了焊接還能有啥事?船,我把一條船造廢了,卡在了田板焊接上,一億美金啊。」範正乾的聲音聽起來像哭。
「這個啊——」江老闆重重嘆了一聲,不吭聲了。範正乾越發急,催問到底怎麼回事。江老闆溫吞吞的,臉上掛了愁容,但就是不給範正乾一個明確說法。
江老闆也是船業中人,不過廠子規模比海寧小得多,這兩年船業不景氣,江老闆拿著資金去炒房,目前已炒得盆滿缽溢,京廣滬等一線城市都有他的房,還不止一套,是成幢成幢地炒。據他說,這個來錢非常快,遠比造船好多了。一進一齣,船廠幾年的利潤就能到手,而且還可以避稅。範正乾對這不感興趣,他對投機者向來就持敵對態度,如果不是求著人家,怕是當下就要走人。江老闆見他黑了臉,不敢再說炒房的事,規規矩矩問起範正乾來。範正乾也不隱瞞,如實將大船的事相告。江老闆一臉難色,道:「別的事我還能幫你,這事啊,難。」範正乾問,怎麼又難了,不是說齊老在塢鎮麼,只要他出馬,解決難題就有一半的可能。江老闆說,你還是不懂齊老啊,這人,這人,怪——
江老闆告訴範正乾,大華改制後,齊鐵石確是帶了一幫員工,四處上訪,齊鐵石認定,大華改制是敗家,是毀家底子,好端端一個廠,居然就那麼被私人買走,怎麼也講不通。無奈那時候企業改制是潮流,就算他有一肚子理,也講不贏,到後來居然變得沒地去講。他愛人烏小梅是中學老師,性格溫厚,與世無爭,烏小梅不忍他這樣,強行將他拉回家,好說歹說才將他勸阻住。最開始那段日子,齊老過得非常不習慣,常常見他一個人站在改制後的大華廠門前,久久地盯住廠區,把自己盯成一尊雕像。再後來,有人請他出山,給出的薪水很高,可老頭不去。還說我堂堂國有老廠的總工,憑什麼給你私人幹?
「觀念啊——」江老闆說到這,嘆。「觀念害死人,你範總也一樣,幹嗎非要一棵樹上吊呢,腦子開竅點不行啊?」江老闆又說。江老闆還是賊心不死,想把範正乾往炒房這條路上拉。當初他辦廠,範正乾幫過他不少忙,從資金到技術,甚至技術工人都是範正乾幫著招來的,範正乾怎麼著也是他恩人,現在機會來了,他想報答範正乾。
「說正事,別亂扯。」範正乾又催。
江老闆才道:「齊老現在徹底歸隱了,任誰請都不出山,估計他對這個世界厭倦了。」
「厭倦,怎麼講?」
「一個人不能經歷太多,尤其有知識的人,經歷擱我們這些大老粗身上,或許沒什麼,擱他們身上,就能殺人。」
「你倒是說啊,跟我玩什麼哲學?」
「我哪敢,我是說真話,你還是放棄吧,就算我陪你去,人家也絕不肯出來見一面,何況你是要把他請到江北去。」
「我不信!」範正乾自己給自己打氣。
「這個世界上不信的事真多,可它最後還是一一發生了。知道不,他去了英國,有多少人能被英國人請去造船啊,他去了,先是一家大型船廠,全世界都排得上名次,月薪十萬人民幣,夠多吧。後來又到船舶研究機構,被人高高地捧著,可他最終還是回來了。」
「他真去了英國?」範正乾聽說過這事,以為是江湖傳言,誰知卻是真。
「八年,跟我們打小日本時間一樣長。」江老闆說話老是正話廢話各佔一半,自以為這是幽默,可在範正乾眼裡,就是廢話連連。
「可他怎麼又回來了呢?」範正乾也覺得納悶,如此好的待遇,又是世界造船技術遙遙領先國家。
「你也想不通吧,告訴你,突然有一天,他問自己,憑什麼我要給英國人幹?這一問,就把他問了回來,再也不出門。」h34/h3範正乾沒見到齊鐵石,他跟芮曉旭說,他是去了塢鎮,也找到了齊鐵石的小院落。那真是一座漂亮的小院落,圍在花草中,青磚綠瓦,藤蔓爬滿了牆,看著就有情調。可惜一把大鐵鎖掛在門上,告知主人不在。
範正乾以為齊鐵石去寫生了,老人現在迷戀上寫字作畫,非常執著。這也是姓江的老闆告訴他的,還讓他特意帶了上好的顏料和十幾支畫筆,作為禮物送給齊老。「老先生別的禮物早不稀罕,指不定送這些,還能收下,這叫投其所好啊。」江老闆也算是有心之人,關鍵時刻替範正乾出了不少主意。範正乾在塢鎮候了三天,沒人,不敢再候下去了,開始四處打聽。
「你是問齊老頭啊,走了,說是去他妹妹家。」
「妹妹?」範正乾真還不知道,齊鐵石還有一妹妹。一絲失望掠上來,他問鎮上人,齊老妹妹在哪?鎮子上的人有說香港的,也有說臺灣的,美國英國都有,就是沒個確信。後來有位自稱是啥也知道的中年人告訴他,齊老妹妹在香港,妹妹還有個女兒,據說以前在英國,前些年回到了國內,他讓範正乾去找女兒。「也是大老闆呢,在國外都有不少產業。」中年人道。
「她這女兒叫啥名?」範正乾也是急昏了,亂問。
「這個可不曉得,只聽說長得很漂亮。」中年人說這兒,嚥了口吐沫。範正乾才反應過,遇到一個不靠譜的人。
後來又問別人,齊老究竟啥時能回來?鎮子上的人說:「這個更說不準,這人沒定性,天南地北,哪裡好玩就去哪。」有好事者問範正乾找齊鐵石做什麼,範正乾沒敢說實話,只道是朋友,專程來看望齊老的。
「他朋友多呦,經常有高階小車在他家院落前停呢,不過這人脾氣怪得很,人家小車停三天,他都不開一次門,天下真還有這種怪人。」
「那他一直沒回來?」芮曉旭忍不住問。
「回來了。」範正乾中斷自己的講述,低頭道。
「回來怎麼沒見著?」芮曉旭也是讓範正乾給說糊塗了。
「我看見了一個人。」
「誰?」
「冤家,周船雨。」
「啊——」
「她跟齊老一齊回來的,但只住了一夜,第二天我趕去時,門上又掛了鎖。」
「這樣啊。」芮曉旭大失所望。
「我不死心,又等了一週。鄰居告訴我,齊老去英國了。」
「又去英國?」
「這次不是去工作,好像也是為船的事。」
「船?」芮曉旭越發驚訝。
「對,船。我相信,他的心還在船上,只要心裡有船,我就一定能見到他。放心吧曉旭,英國人的錢,我們不用賠的。」
「真不用賠?」芮曉旭感覺範正乾說話有點不著調,擔心是受了刺激。
範正乾卻非常有信心,學年輕人那樣狠既地擊了下自己雙掌,道:「只要齊老肯幫忙,難關一定能攻破,我就不信我範正乾會倒在一條船上。」
說完,範正乾抓起煙,狠狠吸了起來。
煙霧繚繞中,芮曉旭的心思也恍惚了,忽而是範正乾,忽而是齊鐵石,有那麼一刻,甚至想到了齊老妹妹的女兒,她會是誰呢?想著想著,芮曉旭猛地打出一個冷戰,天啊,該不會是周船雨吧?
不,不可能!芮曉旭堅決否定了這點,怕自己走神,不敢再亂想下去。回頭看住範正乾,那張被歲月燻黃燻黑了的臉一下讓她難過,心裡不住地道,一個固執得可怕的人,怎麼就醒不過來呢?
芮曉旭沒敢告訴範正乾,西西小姐馬上要到,英方的訴訟也差不多快要結束,用不了多時,判決就會下來。一億美金,海寧逃不掉的。英國人做事跟我們完全不同,讓步於你時,看上去沒有原則,怎麼讓都不過分,一旦打破這種友好局面,訴諸法律,那就完全是另回事。而且節奏快得要命。要知道,涉外法庭辦事效率遠高於一般法庭,斯密特·高上訴時又動用了英領事館,領事館插手,判決能慢?
芮曉旭再次替範正乾擔心起來,範正乾不讓她擔憂,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海寧還沒被逼到絕路上。「相信我,會有辦法解決的。」範正乾重重說。芮曉旭的信心又被範正乾鼓舞起來,這是一個擊不垮的人,不管任何時候,他都能給人力量。
「被偷又是怎麼回事?」後來芮曉旭問。
「哈哈,這說起來可就精彩多了。」吃飽喝足,又洗了熱水澡換了衣服,範正乾心情好了許多,說到開心處,情不自禁地大笑。範正乾去了文昌沙。文昌沙是江門船廠最為集中的地方,跟奉水河差不多。據範正乾說,他和遲兆天創業的時候,江門的船業已經很有規模,尤其文昌沙一帶,大大小小的船廠多得令人數不清。為了學技術,也為了學經驗,他們總是往江門跑,來了就去文昌沙,所以範正乾對文昌沙這一帶很熟,也有感情。見不著齊老,範正乾也沒心思回去,回到奉水又能怎麼樣呢?他不甘心,他想在江門找找靈感。
範正乾最終來到了文昌沙,這是當年激發過他的地方,現在同樣能激發他,讓他從困境中走出來。誰知文昌沙讓他大吃一驚,變了,徹底不像了,猛一看,範正乾以為走錯了地方,仔細辨認,沒錯啊,這就是文昌沙,他跟老遲以前常來的地方。要說腳步沒往這邊送,也就三五年光景,怎麼會成這樣呢?呈現在範正乾眼前的,不是當年那個欣欣向榮熱火朝天的文昌沙,粗看是一片廢墟,破敗勁慘不忍睹。廢墟一般的殘垣,四處像垃圾一樣堆放的大小船隻,有些船已鏽跡斑斑,根本看不出是船,倒像是被歲月拋棄了的老人,坐在那裡哀哀哭訴……
落伍了。範正乾長嘆一聲。那一瞬間,他忽然承認起遲兆天來,遲兆天總是怪他思想僵化,腦袋不開竅,死抱住船業不放。是啊,船業是過去式,一個曾經的夢,自從遭遇經濟危機,全球經濟走冷後,傳統工業無一不受衝擊。不只是內陸,就連香港、英美這些發達國家或地區,傳統制造業也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創。他聽西西小姐說,斯密特·高所以不再給他寬限時間,是因為他自己也遇到了麻煩,投資美國和新加坡的船業遇到了兩連敗,斯密特由大船東一下變成了窮人,迫不得已,才將他和海寧告上法庭。
世界波。可他想不通。為什麼傳統工業就越來越呈弱勢了呢?範正乾是泥腿子出身,跟老當家遲海清一樣,沒多少文化,他還好一點,讀完了中學,遲海清只讀了小學。他們能有今天,一是趕上的時代好,改革開放,幾次大的機遇都讓他們把握住。二來呢,憑的是一股子幹勁。對兩年前暴發的美國次貸危機,範正乾壓根不懂,只是聽同行們說起,或在幾期培訓班上聽過。範正乾想不明白,美國發生的危機,怎麼會影響到江北,影響到海寧?但它實實在在影響著了,而且很大。海寧這兩年遇上的一系列麻煩,跟這不無關係。
遲兆天是跟他想法完全不同的人,跟他父親老遲差距就更大。老遲和他,什麼時候都強調抓住船業這個根本不丟。遲兆天不,一看傳統行業不景氣,就想走捷徑。這些年地產業十分火爆,四處都在上馬,天天在圈地,遲兆天蠢蠢欲動,一心想做大地產業,想成為江北地產界老大,還想進軍旅遊業。說這個時代,只有這些行業才能產生強者。「你瞧瞧,全國各地,哪裡不在炒作地產,天天能看到地王,樓價飆得讓人想死。放著這麼容易的錢不掙,我們是不是腦袋瓜真的進了水?」
範正乾不表態,雖然在公司裡,他左右不了遲兆天,但他得讓遲兆天知道,他還在,沒離開海寧,他不主張海寧亂來,不想將海寧引到一條沒有船或不重視船的道路上。他至今還記得,當初跟遲海清創業時兩人發下的誓言,就在文昌沙,那時候他們的船廠已經建了起來,投資兩千四百萬,這在那個時代,已經是很大的手筆。兩人跑到江門取經,順便請幾位工程師過去,幫他們帶工人。條件談好後,兩人在江邊一家菜館填飽肚子,遲海清不想回,說還想到文昌沙來看看,或許還有什麼沒看到的呢。於是兩人又跑過來,岸邊轉悠了一個下午。
夕陽的餘暉潑灑在江面,江邊大堤也被鋪上一層金燦燦的顏色時,遲海清拉著他,從一家剛剛建好的船臺上走下,指著遠處新起的一排排廠房說:「我們將來一定要把分廠建到江門來,要把這些小廠全吃掉,正乾你有沒有信心?」
「你有,我就有。」範正乾說話總是這樣,似乎永遠屬於服從地位。正是他的這種從屬風格,才促成了遲海清,也促成了海寧。一山不能藏二虎,龍多不治水,這是範正乾打小就懂的道理。兩人或多人創業,必須有一個人站出來,成為主心骨,成為企業的靈魂,其他人不管多能幹,都得學會服從,學會響應。不然,內部就會分裂,就會矛盾不斷紛爭不斷,最終非但業創不成,怕是朋友都沒法做。這麼多年,範正乾始終堅持著這個原則,哪怕有時遲海清決策失誤,給海寧帶來災難,他也能微笑著接受。人嘛,哪能不出錯誤。到後來,遲海清出事,企業交到兒子遲兆天手上,範正乾雖然比以前更沉默,但在大事上,他不糊塗。
他跟遲兆天是有不少矛盾,有關於企業發展方向的,有經營理念的,更有生活細節或做人原則上的,但每每僵持不下的時候,範正乾都會無奈地選擇讓步。老了,有時候他會這麼嘆,有時呢,又不服老,更不服輸。先讓他折騰,不碰石頭不回頭。他料定遲兆天有一天會後悔,會從他說的「捷徑」上退回來。做人哪有捷徑,所有的捷徑不過是忽悠你上當。可有人偏信。說穿了,還是內心裡缺一樣東西。堅守。別的可以由著遲兆天,船業這一塊,不由他,必須自己說了算,這便是範正乾堅持的原則,他也只能堅持這麼多。
當初跟英國船東簽訂合同,遲兆天就不同意,種種理由阻撞攔,範正乾不理,我行我素。他怎麼能把這麼好的機會放棄掉,拱手讓給別人,尤其是虎視眈眈的老對手南洋!要知道,當初他那麼大膽,一口氣簽下八條船,就是跟南洋對著幹。
南洋一直沒死心。從創始人周健厚開始,就一直拿海寧做對手,周健厚拼了十年,沒把海寧吞掉,相反,海寧反而越做越大越做越強,他兒子周船奉哪能服氣,時時處處想著跟海寧為敵。現在又有了周健厚女兒周船雨,對海寧的威脅就更大。不知什麼原因,範正乾總覺得,南洋真正的威脅,會來自這個「洋丫頭」。周船奉他不怕,此人雖然野心大,可招數就那麼點,而且一身壞毛病。一個人一旦心術不正,那就什麼也做不成,甭看他會一時成功,那只是一時,而做事要一生一世,甚至幾世。對這個周船雨,範正乾卻是充滿了戒備,此人不可小瞧。
可惜遲兆天認識不到,到現在都不把周船雨放眼裡。輕視必將釀大患。這是範正乾心裡最最不安的。他容得了遲兆天的好勝衝動意氣用事,還有凡事挑捷徑走的人生哲學,卻容忍不了他夜郎自大剛愎自用的輕狂。但是,現在他卻沒了跟遲兆天坐下來理論的機會。一條大船,將他徹底打進了監牢,作繭自縛啊。
此次刻意來文昌沙,他就是想問問,他一心想造出世界上最大的船,想讓中國船業有個質的飛躍,至少不輸給別人,有錯麼?沒人回答他。江風習習,吹得他有些發涼。當年遲海清在這裡說過的話又在耳邊迴響,遲海清跟他走在江邊,突然問:「正乾啊,如果有一天我們失敗了,你後悔不?」
「後悔?」範正乾回頭盯住老遲,老遲大他十二歲,整整一輪,是他帶他出來創業的。當時他在一小船廠給人當幫工,每月掙不到五十塊錢。老遲說五十塊錢能幹什麼,委屈你了,再說我知道你是個有志向的人,不會這麼委屈自己。範正乾問老遲怎麼知道他有志向,老遲笑說,做人有兩樣東西你必須會看,一是自己,要看透自己,自己到底是塊啥料,能幹成什麼,就要把自己放到什麼位置。既不能眼高手低、好高騖遠,更不能屈就,不能把自己埋沒掉。第二呢,就是要學會看清別人。人做事是需要幫手的,要找跟你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看,你呢,就是我遲海清挑中的那個志同道合的人。
範正乾那時還年輕,老遲說的話,一半能懂,一半懵懂。他不解地問,人怎麼能是東西呢?老遲笑得更猛。人為啥不能是東西?這個世上所有的物件都是東西,人不過比它們特殊一些。特殊在哪?範正乾追問。老遲也不賣關子,直接道,人會想問題。
人會想問題。這是範正乾人生中聽到的第一句有哲理的話,也可以說是後來指引他人生的一句話。是啊,人會想問題,反過來呢,就成人要想問題。問題就是事物,就是困難,就是社會,就是你所從事的事。想就是思考,就是追問,就是總結。人只有不停地去思考,去追問去辨別,才能解開這個世界的謎,也能解開心中的謎。這些謎解開了,人就不再困惑,世界也變得簡單起來,做什麼才能從容,才能得心應手,而且有樂趣。
樂趣兩個字很重要,範正乾做事,就圖個樂趣,樂趣不是樂子,不是熱鬧,樂趣是內心想法跟世界的吻合,是世界對你的召喚,更是你幹事的動力,沒樂趣幹什麼事,又能幹成什麼事?範正乾最煩那些一邊幹一邊叫苦連天抱怨不斷的人,抱怨你還幹什麼,不如回家去。
就這樣,範正乾跟了遲海清,開始創業了。後來才發現,遲海清真是對他熟悉,可以說是吃透了,他心裡想啥,不用說出來,遲海清就能看到。遲海清最大的能耐,就是知道你想幹什麼,而且總能把你放到合適的位置上讓你把心中想法繪出來,變成一條條船。
了不得啊,這樣的人才是統帥,才是幹大事的料,不服不行。範正乾的確服遲海清,不服就不會跟定他不走。中間不是沒人撬過槓子,說遲海清專橫、剛愎自用,在他手下真是委屈了。範正乾呵呵一笑,人要是受不得委屈,那還怎麼活?這世上大多數人是為委屈而來的,世界早已為你布好了各色委屈,就看你受得受不得。受下去,你就站起來了,受不下去,逃,你就永遠被關在成功之外。別處是有好風景,但那些風景到底是不是為你佈置的?一句話,還是遲海清說的,人得先看清自己,看清自己才不會迷失方向。然後再看清別人,看清別人就不會找借隊友,要想成事,隊友很重要。那些前來「請」他的人,無非是見海寧有了起色,一天一個樣,就想借助他走捷徑,也打造出一個「海寧」來,可打造企業有那麼容易?
範正乾笑笑,想想這些年跟老遲一同走過的路,哪是用辛苦兩個字能說盡,千難萬險啊,有時被逼得走投無路,有時感覺已經站到了懸崖上,有時呢,覺得一晚也熬不過去。但他們一次次挺了過來,重要的是,範正乾享受到了快樂,做人的快樂,做事的快樂。他愛海寧啊,愛海寧的一切。
那時老遲問他,萬一哪天失敗,會不會後悔?範正乾想也不想就搖頭,後悔是個啥,他字典裡從來沒有後悔這個詞。一個人一旦決定為一件事付出,那就義無反顧,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哪有後悔之說。再說怎麼會失敗,不會的。
那天老遲心情也很好,是江門這方水土激發了他。老遲說,這世界上有兩個地方,適合他和範正乾幹事。一是奉水,二是江門。還說就算將來失敗了,千萬不能灰心,他倆哪也不去,不跳江不投河,就揹著鋪蓋圈來江門,這裡有靈氣,一定會激發他們重整旗鼓。
範正乾在廢墟一般的江岸上坐了一個下午,時而緬懷時而追憶。他不承認自己失敗,怎麼能失敗呢,他只是遇到了一個瓶頸,一個看似很難但一定會解決的問題。得給我時間,他衝自己說,我會有辦法把它敲爛的。他給自己打氣,他現在必須給自己打氣。全都看他笑話呢,大船是他力主要造的,當初的原因不只是為了掙英國人的錢,掙錢他可以選擇別的,是賭氣。看著被時代甩去的船業、船廠,他的內心深處一波接著一波,無法平靜。
後來,那些生了鏽的廢船還有丟棄的碼頭船臺,好像懂了他的心事,一時間竟齊齊地向他投來慰問的目光,岸上忽然充滿了暖流,範正乾忍不住就流下幾股子老淚。他終於記起,這天是他六十歲生日,生日啊,他已活過一個甲子,跟遲海清創業時,他才剛剛二十歲。
四十年!他把人生的一大半交給了船,他手裡造過的船,到現大已記不清有多少,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是中國的海,中國的江,中國的河,只要有航線的地方,就肯定有他範正乾親手打造的船。他攻破的技術難題不知有多少,小到特殊螺絲的發明,大到長方形鋼板加工成「馬鞍」「帆板」等外形的特殊工藝,還有密封、精度控制高精細技術。可誰能想到,最終他會倒在焊接這個難題上。
太高估了自己!那個下午,坐在文昌沙的太陽底下,範正乾終於承認,當初跟英國船東搶訂單,是自己太高估了自己。他範正乾雖然是個人物,可畢竟是甩著一雙泥腿子出來的,過去那個時代他行,現在這個高精尖快準狠的年代,他跟不上趟。
範正乾是在過生日的路上被搶劫的。他坐了一下午,雙腿麻木,目光也漸漸倦怠,不能再坐下去了,再坐下去,會把心頭殘留的那點信心還有激情全坐掉。他不願輸,也不能輸,必須振奮起來,還有那麼多事等著他做。他起身,拍打下屁股上的沙土,衝文昌沙說了聲再見。
既然記起了這天是自己生日,就要過。他想給老婆打個電話,又一想,這次出來,跟誰也沒說,沒人知道他的去向,他同樣不想讓柳芝知道。這輩子,柳芝跟著他受了不少罪,擔了不少心,大船出事,柳芝比他還發愁,白髮都添了不少。不能再給她添壓力了,讓她跟著負擔這些,不公平。範正乾打算自己給自己過個生日,天塌下來,生日還得過。他這麼想著,開始往回走。
快要離開江邊時,突然有個影子衝他跑來,範正乾以為是找他有事,駐足,那是一個年輕人,也就二十出頭,範正乾還友好地看住他,誰知他剛到跟前,二話不說就給了範正乾一拳。範正乾被他打懵了,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就在他發愣時,小夥子一把搶過他手包,又給了他一腳,狠狠地將他踹倒在地。還不甘心,順手揀起一石塊,惡毒地砸向他。範正乾趕忙伸出胳膊,也算他反應還算靈敏,不然,那一石塊他腦袋就開花了。
砸完石頭,小夥子拿著包就想跑,跑幾步又回過身來,這次他掏出了匕首。範正乾忍著劇痛,吃驚地問:「你想做什麼?」邊問邊往後縮。小夥子陰陰地看住他:「身上還有錢沒,全拿出來!」
「你想搶劫,這是犯罪知道不?」範正乾想說服小夥子。小夥子哪聽他這個,又重重踹他一腳。這次是踹胸口,範正乾直覺腹腔都被他踹爛了,一邊捂著胸脯一邊說:「你好狠啊,年紀輕輕……」輕字還沒落地,頭上又挨一下。小夥子一定認為他是有錢人,將他打昏,身上搜了個遍。可能是沒搜到太多現金,失望了,竟把他上衣脫走了,皮鞋脫下來扔到了江裡。
等他醒來,天已黑透,他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傻傻地坐在廢墟上,腰痛,腹部更痛。努力著站起,朝後看去,遠處的燈光星星點點,似鬼火,而他所在的這一片,居然一點燈光也沒。後來他才記起,自己被人打劫了。
「那您報案啊,怎麼不報案?」芮曉旭聽得心裡一陣驚一陣悚。
範正乾黯然一笑,喝了口茶,道:「能報麼,我要是一報案,全世界不都知道了?」
「知道能咋,總比困在這裡受罪強。一個大老總,居然讓人搶了,聽上去像天方夜譚。」芮曉旭一邊給範正乾續水一邊感慨。
範正乾說:「曉旭你不懂,真是不能報警的,我這次出來,本身就偷偷摸摸,一旦報警,還不讓別人笑話死?」
「那就這麼讓人搶啊,萬一再出啥事呢?」
「不可能再出啥事的,對了,我不在這段日子,公司怎麼樣,正常吧?」
「還能正常,全亂套了,到處找您。我說範總,您就甭再折騰了,大船失敗,也不全是你的過錯,再說我們遇到的是世界性技術難題,急也沒用,得慢慢想辦法。」
「可我擔心的是賠款啊。對了,你有沒有跟西西聯絡,我看西西小姐聽你的,你還是費點心,讓她多做做斯密特的工作,船我肯定交給他,如果不再寬限時間,可以付違約金嘛。再怎麼著,違約金也比賠款少吧,海寧現在哪有錢啊?」說著,眼裡又滾過兩道子愁。
芮曉旭懂範正乾的心,更理解他的苦衷,事實上範正乾的苦衷就是整個海寧的苦衷,更是她芮曉旭的苦衷。她想幫範正乾,放下這負荷,能變得輕鬆一些,可她無力啊。想讓英方再讓步,怕是沒這可能,她在西西小姐面前能爭取的,幾乎全爭取了過來。「對不住,範總……」
範正乾定定看了會芮曉旭,明白過來。「好,啥也不說了,你也不能白來一趟,江門這地方,還是很美的,我帶你轉轉,轉完我們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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