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鏡湖是南洋的根據地,也是奉水船業的發祥地,要不然,當初許肖彬也不會看上這塊風水寶地,非要在景色秀美風光宜人的鏡湖搞什麼填湖造田,建中國船城。
出了鏡湖,往東南方向一拐,就是多姿多彩的奉水河了。奉水河是奉水的母親河,從歷史角度看,這是一條多災多難的河。改革開放初期,奉水就提出開發奉水河,造福奉水人民的口號。十多年下來,河的兩岸星羅棋佈,建滿了大大小小的船廠,當年作為水上一景,引八方客人來參觀取經。時過境遷,如今的奉水河再也看不到當年的輝煌。隨著世界經濟的蕭條,尤其美國那場舉世聞名的次貸危機,全世界的船業都遭到重創,奉水河也未能倖免。
加上許肖彬主政奉水五年,不知什麼原因,對奉水河死活沒有興趣。很多本可以規劃和安排在奉水河的專案,尤其中小型專案或船業改造專案,更應佈局在奉水河。可許肖彬一意孤行,欏是對奉水河不瞧一眼,繞過木魚山,哪怕填湖鑿山,也要建在鏡湖這邊。奉水河便像一個遭人遺棄的孩子,如今更像一條臭水溝,木訥而又僵死地躺在那裡。
史睿楓先後三次去過那裡,一次是瞭解整個奉水船業的現狀,做到對未來心中有數。一次是請一名當地有名的土專家,來海寧為大船會診。還有一次就是前段時間,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想把整條奉水河租過來,將河兩岸大小船廠兼併組合,該淘汰的徹底淘汰,能整合的盡力整合,在別人對這條河還不重視的時候,做先期投資。
在判斷和捕捉商業機會方面,史睿楓還算有點天賦,這也是多年商場訓練出來的。一個成功的商人,首先是商機的捕捉者,沒有敏銳的洞察力,你就不可能先別人搶得機會。而商戰往往是先者勝,誰搶得先機,誰先勝出一半。史睿楓真是覺得奉水河有戲,似乎從踏進奉水第一天起,對這條河,就有一種本能的喜歡。五年過去,史睿楓對這條河的興趣非但沒減,相反,他覺得如果奉水將來真能成為中國船業基地,那麼這條河,就是基地之源。
卵巢!不知哪天,史睿楓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個詞,而後他笑了,太形象了,真的是卵巢,孕育一切,滋養一切。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條河都沒有捨棄的理由,一是交通極為便利,奉水河自西向東,橫向連線了一江兩河,一邊背靠山,但又離山有段距離,河岸寬闊、平坦,視野極為開闊。稍加平整,就是建廠修房的好地方。二來河兩岸沒有永久性建築,雖有居民生活,但都不是長期居住。史睿楓之前派人做過調查,所有住戶中,外來人口占一半以上,本地人口多是在兩岸開廠或做生意的,這些解決起來都很簡單,對開發構不成威脅。史睿楓最怕遇到人的安置或搬遷,照他的經驗,這算是內陸一根硬骨頭,很多專案出問題都出在了這上面。不管怎麼,奉水河都是很有誘惑力的,如果真想把奉水發展成中國船業基地,離開這條河是不行的。
那次史睿楓帶著芮曉旭幾個,沿河走了一週,表面是考察沿河兩岸船業,暗,卻是對他心裡那個念頭做一次復活。
海寧現在這樣子,如果再不找出新的專案,新的擴充套件方向,無疑是在等死。而海寧又不能像遲兆天所說那樣,扔開船業去幹房地產。史睿楓對遲兆天熱衷的地產業一直起不了興趣,或者說,對內陸不可遏制的地產勢頭,他始終抱有警惕。急著找新的發展專案,還有一個更隱秘的理由。海寧這些年在遲兆天的一意孤行下,對地產業做的投資太大,戰線拉得過分長,一旦地產業有變,海寧連轉身的機會都沒,死相會很難看。
必須想辦法把海寧拉出來,及時化解這些年盲目投資帶來的巨大風險。利用行業間的跨轉並停和目前大家都還沒覺醒的有利時機,儘早從地產業脫手,將這艘大船強行拉入正確的航線。
可是難啊。每一個想法的誕生除了是一場觀念的革命外,更是對格局的一次破壞。不破掉舊的,新的難以立足。史睿楓真是擔心這個破,誰來助他?
就在他為此苦苦思索而不得法時,突然聽到訊息,新任市長高原跟他想法不謀而合,奉水下一步重頭戲,很可能就是開發奉水河。
這就是母親說的變。史睿楓暗暗充滿興奮,也越發堅信母親道出了真諦。內陸的變的確很少從客觀實際出發,多是由官員的興趣愛好所致,這在香港或其他國家不可思議,但在內陸它就是事實。官員變,一個地方的發展思路就要變,發展方向更是要變。前任官員倡導和主張的,立馬成為過去,被遺忘在那裡,新任官員會很快點燃自己的火。史睿楓就此問題請教過北京一位朋友,問為什麼?朋友不置可否地笑笑,說了一句至今還讓他深思的話:「大家都想書寫歷史,也都以為能書寫歷史,都想留下濃重的一筆。殊不知,歷史真不是我們這些人寫的。」朋友是一位官員,目前在一個顯要的位子上。
史睿楓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市長高原上任才三個多月,一把火都還沒點呢,他對變的渴求肯定要超過史睿楓。
車內沉悶、壓抑。史睿楓不說話,芮曉旭和石源也不敢亂開口。車子離開機場大道,往市區駛去。史睿楓扭頭問:「範總有訊息沒?」
「暫時還沒,不過可以肯定,人是安全的,所以請史總甭太急。」芮曉旭說。
「夫人那邊呢,也沒有訊息?」史睿楓指的是範夫人柳芝,香港通完電話,他答應一有訊息要給柳芝回電話,可到現在也沒顧上跟柳芝回話。
一聽問這個,石源來勁了。石源一向嘴快,在公司有「關不住」之稱,意思是凡事只要他聽見看見,一準先別人講出來。不牢靠的嘴。芮曉旭曾經這麼評價自己這位同僚。「公司派人去過範總家,夫人情緒還算穩定,也排除了他們夫妻合演苦肉計的可能。」石源說。
「合演苦肉計?」史睿楓一聽驚訝了,眉頭暗暗擰起。
石源意識到自己失語,膽怯地瞅了眼芮曉旭。芮曉旭惡狠狠挖他一眼,但沒替他圓場。芮曉旭對這個傳言也很不滿。石源硬著頭皮又道:「不是我亂造謠,那天聽行政部經理講的。」
「行政部?」史睿楓眉頭擰得更緊。行政部經理是不久前新調整的,以前在另外部門,被遲兆天看中,破格提拔了起來。不過史睿楓後來聽說,此人是市裡領導的親戚。
芮曉旭仔細觀察著史睿楓神情的變化,默了一會,道:「也不怪行政部,這話是董事長小範圍講的,不知讓啥人給傳了出來。」
「扯淡!」史睿楓恨恨說了一句。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矛盾,更有齷齪。海寧兩位當家人的矛盾,早已不是什麼新鮮話題。史睿楓還沒加盟海寧前,關於遲兆天和範正乾二人之間的不和還有爭鬥,就已在業界傳開。跟海寧在業界受到的重視一樣,海寧兩位當家人的一舉一動,也備受人們關注,往往還被別有用心者拿來做文章。比如說之前就曾訛傳,遲一直懷疑父親遲海清的死,跟範正乾有關。還說範當時野心勃勃,想將海寧據為己有,跟別人合夥製造了一場陰謀,除去了遲海清。
這些訊息史睿楓都不信,不知啥人說過,用正常手段搞不垮一個組織時,就想辦法讓他們起內訌,內訌是瓦解組織最有效也最簡單的方法,百用百靈。海寧其實一直陷在內訌裡,從沒走出。
史睿楓心裡重重嘆了幾聲。遲兆天這個時候說這話,真是過了。不過史睿楓相信,範正乾失蹤,肯定跟遲有關係。弄不好,是遲直接逼走的。遲兆天容不下範正乾,早在大船還沒宣告徹底失敗,範正乾仍在窮盡心力四處想辦法解決技術難題,遲兆天就開始冷嘲熱諷,非但不助範一臂之力,反而處處拿這事挖苦範正乾。大船失敗,更是給了遲兆天機會。只要逮著機會,遲兆天就會說:「看看,看看,我早就提出,不要在核心產業上做文章了,做不出的,沒見人家美國佬都不造船了麼?現在好,要造原子彈,結果呢,啞彈,我看怎麼收場?」
遲兆天還說:「他哪是造船,他是抱著過去不放。都啥年代了,現在哪家企業還守著過去的傳統?要變,變才能有新的空間,才能讓海寧重新插上翅膀。」「什麼是船業,他講的那是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船業,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我們要追求大船業,要敢於拓展,敢於向新行業跨進。」
凡此種種,史睿楓聽的真是多了,遲範二人有尖銳的觀念之爭,一個抱著核心產業不放,拒不同意海寧盲目擴張,亂投資亂上專案。一個呢,打骨子裡厭惡造船這一塊,認為它早已落後於時代,海寧應該搞房地產,搞公路搞鐵路,總之,什麼賺錢搞什麼,什麼時尚往什麼裡鑽,這才叫發展。
面對遲兆天的冷嘲熱諷,範正乾常常無言以對。這是一個沉默得令人可怕的男人。史睿楓風裡浪裡,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但他從沒見過範正乾這樣敢於沉默的男人。範的沉默不是寡言少語,也非不善言辭,而是將一切裝在心裡,默默地融化。他從不跟遲兆天爭,至少史睿楓來海寧這些年沒有。不管遲兆天講什麼,範都不語。可是範正乾並不是沒有主張,相反,他自己認準的事,哪怕遲兆天一萬個反對,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堅持下去。
大船就是例證。遲兆天當時為阻止,能用的法子全用了,一度甚至撤換了公司財務,目的就是想從資金上卡住範正乾。可範正乾是卡不住的,他拿船廠做抵押,從銀行貸款。經費相當緊張時,甚至將自家的房子也抵押到了銀行。他在江湖行走多年,單就融資而言,路子和辦法都比遲兆天多,也野。在商業這個江湖上,「野」這個字很重要,有時甚至就是企業成敗的關鍵。看上去敦厚老實略略帶點木訥的範正乾卻恰恰具備這個優點,史睿楓將其歸結為發狠。一個人要是發起狠來,別人是擋不住的。
是個怪物。史睿楓這麼評價這位前朝元老。可他卻突然離開了海寧!
「對外沒透露風聲吧?」史睿楓像是忽然記起這件事,問得也有點輕描淡寫。
「沒,這次行政部算是負責,訊息一直控制在小範圍內。」芮曉旭說。
「可我聽說,昨天已經有記者知道了。」沉默了才一會兒的石源又接話道。
「記者?」史睿楓扭頭看住石源。
石源有點小得意:「昨天我接到過記者電話,市場報的,是採訪董事長時董事長向他提起的。」
又是他!史睿楓無言了,這個遲兆天啊——
「曉旭,你的看法呢,範總會去哪?」沉默一會,史睿楓又將話題拋給了芮曉旭,他是想聽聽芮曉旭究竟怎麼想。
「肯定不會走遠,我堅信他還在海寧,範總這人心事重,我們很難走進他心裡,但有一點我們可以放心,他不放丟下海寧的。」
這也是史睿楓的想法,甭看芮曉旭年輕,在同齡人中,已經算非常成熟非常有個性,而且還有感恩情懷。當初是範正乾將她挖進海寧的,進來這些年,也沒少得到範正乾的呵護,所以範正乾在她心裡,應該比誰都重。
史睿楓喜歡這樣的人。一個人應該有感恩之心,這是為人處世的前提。「那也沒必要把所有聯絡方式掐斷啊,這個老範,做起事來真是沒譜。」
「他不讓我們知道,總有不讓知道的理由,我們應該理解他,大船失敗,數他壓力最大,上次見他時發現他頭髮又白了一層。」芮曉旭話裡滿是感情。
「白了頭髮算什麼,決策失敗,當然得承擔責任。」石源忽然說。
「怎麼說話呢石源,問題明明出在技術上,怎麼能只怪範總?」芮曉旭重重嗆了句石源,目光又不安地看著史睿楓。史睿楓裝沒看見,繼續道:「不管出在哪,證明我們實力不夠,實力永遠是企業較量的資本。」
史睿楓不想就事論事,沒意思,借這次事件,更讓他看到了海寧的弱點,技術,創新能力,尤其是自己擁有的核心技術,海寧更缺。不只海寧,船舶焊接這一塊,全國也是弱項,尖端核心技術在世界其他國家,但人家不賣,花多少錢也買不到。尤其次貸危機爆發後,全球船業受到大沖擊,各家都在為重新洗牌做準備,英美髮達國家又對中國實行制裁與封鎖,這些核心技術更難拿到。
必須得自己掌握啊。史睿楓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武家奇,這是位年輕人,以前也在美國,後來又到香港,跟史睿楓經歷有點類同。兩年前從美國回到內陸加盟海寧的,目前是海寧技術研發中心副主任。他正要提起這個人,忽然又記起什麼,忙將話嚥了回去。過了一會,他道:「落後就意味著被動,是不是這個理?」
「這還用說,我們比人家落後幾十年呢。」芮曉旭並不知道史睿楓剛才想起了什麼,還沉浸在範正乾這個話題裡。
「當初就應該充分考慮到這些,我覺得還是決策問題,決策層始終缺乏戰略眼光。」石源道。
「什麼意思啊你,範總都這樣了,你還落井下石,安什麼心你?」芮曉旭恨鐵不成鋼地教訓石源。石源最近風涼話很多,牢騷也很大。
「我是就事論事,企業決策當然要充分尊重自身實際嘛,哪有我們這樣的,老是放大自己。」
「死腦筋,沒法跟你說。」芮曉旭被石源氣得翻白眼。
「石源說的對,曉旭你要多聽石源意見。」沒想史睿楓這樣說。
石源有點小得意,衝芮曉旭扮個鬼臉,又要講話,史睿楓開口了:「二位別爭,慢慢講。」
有時候聽下屬互相爭辯也很有意思,企業很多問題,下面往往看得比他們清,決策層有時會被很多東西罩住眼。再加上平時史睿楓對石源瞭解少,今天也想聽聽他的看法。「石源,大膽說,不要有太多顧慮。」史睿楓怕芮曉旭還要阻止石源,芮曉旭這個小頭目,當的有些霸道呢。
石源果然被調動起來:「範總早有隱退之心,這次估計是真的要退隱了。」
「退隱?」這話史睿楓倒是第一次聽到,範正乾會有這想法?
「可不是嘛,反正他現在在海寧也是個閒角,大家都不待見,又給海寧帶來這大的麻煩,當然會一走了之。」
「石源!」聽石源沒完沒了,得了勁地亂說,芮曉旭實在忍受不了。芮曉旭如此阻攔石源,反讓史睿楓多了心。難道?有個念頭曾經在史睿楓腦子裡跳過,不過史睿楓不承認。現在聽石源說範正乾在海寧是個閒角,迫使他再次想起,範正乾失蹤,究竟跟他本人有沒有關係?之前他已經聽到一些傳聞,說他在公司的上升對範正乾形成了壓力,也有說遲兆天跟他合起手來對付範正乾,他都一笑了之,這陣他卻不敢笑了。
他來海寧之前,範正乾是海寧二把手,加上遲兆天有個習慣,不喜歡拋頭露面,但凡遇到出頭露面接待或新聞釋出什麼的,都將範正乾推到前臺。因此外界有一種傳說,作為前朝元老,範在海寧是有絕對地位的,甚至能反制遲兆天。但是他加盟後,這種格局慢慢在變,有時候他也感覺出,是遲兆天有意而為,借他來刺激範正乾,刻意製造一種他要取代範的假象。有時也不,是事情逼的。海寧不似以前,現在攤子鋪得過大,涉足行業過多,許多事需要周旋。尤其這些年跟國際間的來往日益密切,這些事,都得他出面。所以表面看,他的地位被拔高。加上現在他又擔任ceo,按內陸這邊的習慣理解,他便是海寧二把手。
陰差陽錯,史睿楓苦笑一聲。看來問題還真不簡單,如果範正乾真是因這個鬧情緒,那他可就成笑話了。h32/h3史睿楓是回到江北省城江州第三天後才見到奉水市長高原的。
省裡突然開會,高原約見他的計劃被打亂。會議剛結束,高原便打來電話,問他從香港回來沒?史睿楓說回來已經三天了,在等市長召見呢。
「召見?史總你什麼意思,不想跟我這個芝麻官談是不?」高原口氣不是太好。
史睿楓趕忙說:「市長多想了,我可是接到電話就趕來的。」
高原那邊笑了一聲,道:「能趕來就好,我要謝謝史總。」
兩人關係算不上熟但也絕不能稱生,而且他們的認識還有段故事。史睿楓辭去香港那邊工作打算到內陸發展時,有人給他建議,大陸從事船業,務必要去拜訪一位前輩。前輩叫謝冰,海洋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船業頂級專家。史睿楓早就知道謝老大名,並且被他的很多觀點所折服。一聽有人推薦他跟謝老認識,史睿楓大喜。在香港時他就為見謝老做足了準備,非但查閱了許多資料,而且就謝老有可能關注的話題做了備忘錄。到了內陸,海寧這邊還沒安頓妥當,史睿楓就急不可待地去拜見謝老。謝老不但熱情好客,而且很健談。幽默風趣,見解深刻,給史睿楓留下深刻印象。尤其他對中國經濟的看法,以及中國企業家面臨的幾大困境,更是給史睿楓上了一堂課。兩人很快建立了不同尋常的關係。
打那以後,史睿楓只要有空閒,就去青島拜見謝老,從他那裡獲得能量。謝老呢,也真心想交他這個朋友,期望他能在海寧有所作為,不要辜負了這個時代。「時代」兩個字,更讓史睿楓感到一種使命。巧的是,高原也是謝老欣賞的弟子。高原大學期間學的是海洋生態學,後來在職讀研,一路讀到了博士,導師正好是謝老。
謝老一度時間很感慨,認為高原丟棄專業從政,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也是對學術的不負責,一心勸高原回到學術界,潛心做學問。無奈高原志不在此,據謝老說,高原對政治有著非同一般的痴迷,本科期間就選修不少政治課,在職讀研時,常常跑去聽政治系和哲學系教授的講座。
「他是一心要當官啊。」謝老嘆,「不過也好,政治場是該有高原這樣的人在,至少,會讓血液變得乾淨些,也更有活力。」
開始謝老並沒打算介紹他們認識,只是史睿楓前去拜訪,兩人談到目前國內的政治改革還有經濟環境等大問題時,謝老會不自禁地談起他這個得意弟子來,還說高原身上有許多東西可學,至少可以借鑑。後來許肖彬出事,謝老突然打電話讓史睿楓去一趟青島。到了青島,謝老直言不諱說:「想不想認識高原?」
「這個……」史睿楓當時有些猶豫,他還沒想過刻意認識誰,在他看來,能有謝老這樣的良師益友已經足矣,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交友上。正要婉言謝絕,謝老忽然說:「他馬上成你父母官了,奉水市長,對這個感興趣吧?」謝老說完,詭秘地一笑。史睿楓這才知道謝老急著叫他來的用意。謝老說過,你可以對政治不感興趣,也可以對官員有這樣那樣的看法,但搞企業,有一條你務必記住,那就是務必搞好跟官員的關係,尤其地方官,某些時候,他們對企業有生殺大權。謝老同時提醒他,跟官員交往,一要把握好尺度,不能淺,更不能深,進退要自由,不要讓人家將你勒褲腰帶上。第二,遇到優秀的官員,要意交,不可混交。
「意交就是交他們的思想,交他們的資訊,從他們那裡獲取你想知道的東西。混交就是跟他們捆一起,這個不提倡,會出事的,一旦出了必是大事。」謝老說。史睿楓覺得非常有理。
「就怕人家不樂意。」史睿楓已經猜測到,高原可能就是謝老說的優秀的官員。
「這個由不得他。再說他到奉水,也不指望成為孤家寡人是不?你需要從他這個市長手裡要政策要資訊,甚至要資金要專案。他呢,同樣希望你這樣的企業家為他描繪藍圖。」按謝老的說法,官員多是規劃或設計未來的,他們的藍圖往往在嘴上或檔案裡,如何描繪出來,描到什麼程度,就要看企業家的。
就這樣,兩個原本不相識的人在謝老家裡相遇。就著一壺茶,三人談了一個下午。那是週末,天氣很好,藍得醉人,謝老住的是二層小洋樓,他們在樓下曬著太陽。史睿楓驚歎於高原的博學,談起什麼來都能說上一大通,怪不得謝老會推薦他。史睿楓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因為他知道,官員大都喜歡別人以他為中心,哪怕是閒談這種場合,也不喜歡別人搶風頭。後來謝老說,史總別老悶著,叫你們來,就是讓你們兩人敞開談,互相拿出真知灼見來,而不是假惺惺的客套。史睿楓只好談了到內陸五年的感受,還有對民營企業現狀的幾點憂慮。「離了政府不行,政府這隻手干預太多更不行,真是離不開分不得,箇中尺度,難以把握。更致命的,政府決策老是跟企業脫節,逼著企業改變節奏和步伐,企業跟得非常吃力。」史睿楓誠懇道。
「如果不跟,企業就能好嗎?」高原沒就這個問題多談,而是反問道。
史睿楓還真心回答不了。是啊,到內陸五年多,四處感受到的,是企業家們抱怨環境不好,政府管得多,限制多,企業自主權難以落實。他也就跟著風往那邊跑了,也認為問題出在政府這個層面。經高原這一反問,他才猛思,如果企業不跟,會是什麼結果?答案似乎很明顯,死得更快。
如果說史睿楓是因這一句反問對高原刮目相看,可能有些過。但是高原確有過人之處,這在後來的交往中越發得到印證。在官場中,高原算是個另類。但是他們之間的接觸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流暢那麼快意,兩人見面不是太多,而且都有些打不開,彼此在設著牆。史睿楓在揣摩高原,高原呢,同樣也在揣摩他,兩人還沒達到徹底放下心來做朋友的那個境界。
「市長您在何處,要不給個地址,我去拜見?」史睿楓客氣地說。
「感覺史總口氣怪怪的,是不是跟我見外,這可不好,不容許的。我剛開完會,還在省城,如果史總方便,等下我找個地方,就近談。」到底是官員,高原說話口氣真是不能和史睿楓比,有一種天然的霸氣。
「好吧,等市長電話。」
史睿楓怎麼也沒想到,高原會把周船雨也叫來。史睿楓興致勃勃趕到湄江邊上聖賢樓茶坊時,一眼看見了周船雨。周船雨身著豔麗的紅色長衫,一頭黑髮飄在腰間。怎麼她也在,不是去了廣州麼?史睿楓心裡嘀咕。等泊好車,到了茶坊門前,高原跟周船雨已經笑眯眯地迎過來。周船雨倒也大方,坦然伸出手來:「好久不見,史總可好?」史睿楓邊打量高原邊跟周船雨說:「周小姐到哪都是風景啊,還在車裡就聞到你髮香了。」
「史總好嗅覺,到底跟別人不一樣,你這一說,我倒是有點怕了?」周船雨也不矜持,就著話跟史睿楓打起嘴仗。
「怕什麼?」史睿楓笑著跟過去一句。
「怕被史總看穿。剛才市長還說,史總目光了得,別人雲裡霧裡的事,到史總這裡,一應兒洞若觀火。」
「我是孫悟空啊,火眼金睛?」
「那可不敢,史總要是孫悟空,那我可就成妖怪了,不想挨你的金箍棒。」
這個周船雨,開玩笑都能引出深意來。史睿楓淺淺一笑,不敢戀戰,生怕周船雨再說出什麼來。
市長高原客氣而熱烈地請他們進了茶坊。周船雨卻湊上前來,悄悄道:「史總知道不,有時候我還真想做妖怪的,被人打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有時候史睿楓想,如果不是南洋跟海寧的關係,周船雨真是可以做朋友的。高階、大氣、美豔,個別時候又有淑女的端莊,再加上國外大公司鍛煉出來的特別氣質,讓她有了一種混合型味道。哦,對不起,史睿楓用了「味道」這個詞。其實人真是有「味道」的,人跟人的不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這「味」的不同。有的人需要反覆咀嚼,反覆品,有些人卻完全可以一眼洞穿,而且不再想看第二眼。
一個挺有「味道」的女人。史睿楓再次重複了「味道」二字。可惜他們是冤家。
「船雨小姐也是剛剛從外地趕回來,不好意思啊,把二位大老闆折騰來折騰去,對不住對不住,都怪我高原是個急性子。」高原一邊客氣一邊解釋,說不急真不行,再不急,他這個市長就該歇業了。
「太誇張了吧。」史睿楓隨聲附和,周船雨也說:「當市長的,就是喜歡煽情。」
高原哈哈大笑:「煽情,我煽什麼情了,今天咱可不是談情說愛來的。」
一句話,居然讓二位紅了臉。周船雨偷偷斜了史睿楓一眼,沒想史睿楓目光也瞟在她臉上,臉更加紅起來。「世間哪有那麼多情,如果有,我倒是天天想談。」她像是替自己解圍似地說。史睿楓沒多言,只是在心裡揣摩著這個女人。
包房是高原提前訂的,老闆娘恭迎在門口,一個乾乾淨淨十分清爽的女人,跟高原很熟,一看高原就是這裡常客。後來才知道,老闆娘是高原司機的愛人。
進了包房,高原先強調:「今天說好了,二位不能跟我搶單,我是虛心請二位來討教。都說市長是吃企業家的,今天讓我這個市長做一次東,也讓你們享受一下被人請的幸福感。」然後回頭跟老闆娘點了茶還有點心,幾樣乾果。
初開始時是有些不自然,史睿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周船雨,周船雨怕也同樣,大大方方一個人,竟露出侷促來。高原見狀,笑說:「怎麼,你倆不認識啊,都快成冤家對頭了,怎麼還跟陌生人似的?」這就是高原的風格,能將尷尬的事說得一點不尷尬。
史睿楓笑道:「我是被大美女晃了眼,一時醒不過神。」
「就這點出息?」高原說,「我不信你史老闆也會犯花痴,不是說啥樣的美女也進不了你法眼麼?」
「史老總是拿我埋汰呢,他身邊美女如雲,哪能輪到我晃他眼,怕是我掃了史總的興吧?」周船雨也是故意。
「哪,哪,周小姐要是這麼說,我可不敢接話了。」
「你倆,好吧,都別試探了,你倆這樣可真就有些掃興。生意歸生意,朋友歸朋友,今天我是拿二位當摯友的,咱把不痛快的事都撂開,回到奉水,你倆怎麼競爭都行,今天不許,明白不?」高原名著是敲打,實則還是為了讓氣氛徹底鬆懈下來。
兩人都說可以。
茶來了,老闆娘要親自沖泡,周船雨不讓,說她是行家,要給市長露一手。說是給市長露,眼睛卻一直瞄著史睿楓,那眼裡是有東西的。史睿楓也察覺到了,目光一扭,看牆上字畫去了。
周船雨接過茶具,打發了老闆娘,真就自己操作起來。史睿楓還是沒忍住,被周船雨手上動作吸引,一時眼花繚亂。人精就是啥方面都精,你能想象看上去貴族派十足的周船雨弄起茶道來,竟十分在行,如果不是穿的太耀眼,真還跟茶女有一拼呢。
茶香飄起,幾句玩笑後,氣氛緩和下來。尤其史睿楓和周船雨,各自臉上的不適、緊張退了許多,像是找到了感覺般,漸漸從容。
「再次說聲對不起,讓二位等了好幾天。」市長高原是個怪人,似乎在他心裡,這二位就不該有什麼成見,前仇舊恨,那都是屬於別人的,跟他們無關。
周船雨抿嘴一笑,貧了起來:「沒事,市長是大忙人,只有市長忙,咱小老百姓才有好日子過不是嘛?」
「亂忙,整天趕場子開會,屁股都要坐爛了。」高原叫苦。
「市長有會開,我們才有活幹。」史睿楓也學周船雨樣子說了句玩笑話,盯著周船雨漂亮的手指看了半天,那手指曾經是戴過戒指的。
「扯不上邊,不是專案,省裡通報老許案,順便找奉水的同志瞭解情況。」
「哦——」一聽是許肖彬案,史睿楓暗暗緊張,豎起耳朵,想聽。
高原卻只說一句,好像許肖彬案跟他們都沒關係,話題很快轉過去,高原說起了奉水河。「奉水河的事,相信二位已有不少想法,今天呢,我是想誠心聽聽二位意見,希望二位都能跟我講實話。」
「又要大動作啊?」周船雨停下手上動作,誇張地說。
「動作肯定要有,至於大不大,就要看二位的了,二位可是我的財神爺。」高原呵呵笑著。邊說邊觀察二位表情,周船雨回過頭,專心衝起了茶,史睿楓眉頭緊皺,一時不知怎麼回答。高原誇讚周船雨:「手藝不錯嘛,以後要多請我喝,我這人沒別的嗜好,就愛一口茶。」又轉向史睿楓,「怎麼樣,這地方環境還可以吧?」
史睿楓自然說不錯,順帶誇讚一聲市長就是不一般,喝茶都這麼講品位。心裡卻道,高原在試探他呢。官員說話向來不明說,也不會一句話捅到底。東一句西一句,忽然正事忽然亂侃,聽上去拉拉雜雜,沒有主題,讓你思緒跟著亂飄。但你真要亂了,那就啥也談不成,你在官員眼裡,自然少了分量。這便是官員說話的藝術,話是風箏,看似隨風飄,繩子卻牢牢系在他手裡。
「那你聘了我吧,我去當個秘書。」見史睿楓冷場,周船雨又有了笑聲。她在高原面前,的確比史睿楓自然。雖然這是漂亮女人的天性,但史睿楓據此還是斷定,周船雨跟高原的接觸,一定比他多。這方面又比她慢了一步,高原有點怪自己。
「對了史總,聽說你先後幾次去了奉水河,應該醞釀好什麼了吧?」沒想高原很快就衝他開了刀。
「市長過獎,搞船的,離不開河,習慣性使然,幾天不去河邊江邊,心裡不踏實。」史睿楓說。
「好啊史總,這麼快就打起奉水河主意了,我可要跟你爭喲。」周船雨起鬨。這時候的周船雨活潑得像個小女孩,看不出她跟史睿楓有什麼宿怨,倒像是非常要好的兩個人。人精。史睿楓感慨一聲。
「假!」高原給了史睿楓這麼一句。史睿楓一時難堪,謊話看來真不是亂說的。正欲糾正,周船雨又雪上加霜地道:「批的好,本來心裡早有想法,故意不說,市長應該好好批評他。」說完,衝史睿楓擠了下眼。史睿楓心裡,就又是一種滋味。這女人,到底在玩什麼啊?
高原笑道:「不說沒關係,我要的是你們心裡有這條河。坦率講,到現在我也沒一個完整的想法。那麼一條河放那兒,說它是寶,四通八達,是奉水連線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整個江北的水上交通樞紐。說它是爛泥塘,我看也像。多少年扔在那,誰也不管。河邊那麼多小企業,至少有二百多家吧?」
「二百三十二家。」史睿楓不由自主接話道。
「我就說你比我清楚嘛,史總你還不承認,這不露餡了。」高原哈哈笑著說,笑完,又道:「不過話說回來,搞企業的就是比我細心。我們是粗線條,你們呢,凡事得一筆一畫,不然,你們這些企業家可都要失業喲。」
玩笑開過,高原正經起來:「這些企業當年紅火過,也為奉水經濟做過貢獻。但現在落伍了,明顯跟不上時代步伐,技術落後,裝置陳舊,管理更是無從談起。一半以上的在癱瘓,另有小半靠維修小漁船勉強度日。這些企業擺在那裡,是個大問題啊。一方面大量汙染水源,製造各種垃圾,影響奉水形象。另一方面,企業啟動不了,效益無從談起,社會負擔就重,不穩定因素就多。更可怕的,它把一條本來是寶的河給白白浪費了。」
高原這番話,引起了史睿楓共鳴:「市長說的對,的確是浪費。」
「要我說,十年前就該有人這麼想,當初上什麼中國船城,明顯是亂決策亂投資,那些錢要是用在治理奉水河上,怕早就見效了。」周船雨也說。
「不提船城,我們只談這條河。」一聽周船雨說起了船城,高原連忙提醒。史睿楓本來心裡已沒啥疙瘩了,既然高原敞開了談,他也想敞開。誰知高原這話又讓他多了心。高原為什麼不提船城呢?好像在高原這裡,別的都可以談,獨獨船城,高原從來不提,也不提他前任許肖彬。
禁忌。史睿楓不得不佩服,高原在官場,快修煉成精了。史睿楓也結識一些官員,有些不成熟的官員,一旦就任某個地方,便急不可待地去否定前任,將前任的口號、方針、政策全部砍掉,樹自己的旗行自己的令。高原不,這也許就是他的高明之處。
官員樹自己的旗沒錯,奧妙在於你能不能否定前任?都說官場是一個不講「德」的地方,那要看對誰,對下面對企業,官員可以言而無信可以出爾反爾,因為傷害的只是下面利益,對官場本身不構成危害。但在官場內部,官跟官之間,就很有學問了。一個不給別人留餘地的人,自己的路又能寬到哪裡去?
史睿楓又讓高原上了一課。
這個下午,三個人喝淡了三壺茶,周船雨手都酸了,嚷著不再服務。史睿楓不會茶道,只有高原來。馥郁的茶香中,聊天氣氛漸漸暖和,隔在周船雨和史睿楓心裡那堵難受的牆暫時被扒掉,三人像朋友一樣,漫無邊際地聊著。
市長高原甚至跟他們講了一個故事,說他大四那年,主動申請到奉水實習,那個時期的奉水真是熱鬧,幾乎天天有新鮮事,一週就有一家跟造船相關的廠子開業。廠子雖然不大,但也是人們傾其所能。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激情高揚,發誓要將奉水建成中國最大的船業基地,甚至連廣州山東都不放在眼裡。他們認定中國最早的船就是從奉水碼頭開出去的,當年鄭和下西洋,還專程到奉水買過船呢。於是乎,船業被當作市裡重要產業,各種優惠政策,各種動員,銀行上門貸款,市裡天天找人談話,後來又四處聘請專家到奉水實地培訓。
「我那時也沾光啊,至少是大學生,又是學海洋經濟專業的,算是跟船沾著邊。到哪,人們都叫我高大學、高技術,天天有人向我請教問題。記憶最深的是一個叫沈興發的男人,這人啥也不懂,以前替人開船,對造船一竅不通,但在政策鼓舞下,變賣家裡所有家當,在奉水河邊建了一座廠,興達船廠。聽說我是學海洋專業的,愣是拉我去他廠裡,非要我跟他說說,將來奉水造的船,能不能開進東海?」
「我說幹嗎要往東海開,南海不行?沈興發笑笑,東海大,我就想造一條大船,在最大的海洋上開來開去,上面大大寫上奉水造三個字。」「你說,當時他們是幼稚呢,還是衝動,還是真的被鼓舞?」高原突然停下問。
周船雨略一思忖,道:「應該三者都有吧,不同時代,人們想法不一樣。當然,急著改變現狀應該是首要理由,中國人,窮怕了,政策一旦好起來,個個都想成富翁。」
史睿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跟芮曉旭他們走在奉水河畔,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廠子,他也想過這個問題。這麼多廠,當時怎麼建起來的?後來他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廠名,似乎有點明白。高原提到的興達船廠算是一例,還有四海、順風、廣發、神舟。當時他還問過芮曉旭,大陸這邊給企業起名怎麼都講究這個?芮曉旭低頭想了一會,道:「大陸人太不瞭解世界,所以什麼都敢想,什麼也都敢做,可惜,剛起步就紛紛倒下,死得很慘。」
「那他們為什麼不先做好充分準備再上路呢?」
「一窩蜂,啥掙錢上啥,哪個專案火,大家全都跟風上,根本不考慮飽和不飽和。很多問題,這邊人懶得去想,也想不明白。沒有理性投資,有的全是投機。」芮曉旭說了句狠話。
此刻,這句話又響在史睿楓耳邊。沒有理性,有的只是投機。可這話顯然不能講給高原,而且高原問的也不是這意思,高原明顯是在指當時的創業環境,是在強調政策誘因,也許下一步,他就要鼓舞他們兩家計程車氣了。
史睿楓保持著警惕。來時他就想,奉水河開發,這是一道特大難題,在沒有充分的論證和廣泛的考察前,決不能輕易去碰。高原怎麼想他不清楚,但在市裡提出具體方案前,他不能將自己那個十分不成熟的想法供出去。不是他自私,一個連自己都沒想明白的問題,怎麼用來指導別人呢?說穿了,這裡面還是個對待事物的嚴謹程度。不過他倒是很想聽聽周船雨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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