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玉音她們來到沙漠水庫已有半月。這半月,玉音真是忙壞了。蘇寧教授真是說到做到,凡事只要讓他較上勁,這事兒怕就跟真相不遠了。玉音她們將近三年沙漠水庫的水文觀測資料還有基礎性實驗資料從頭複核了一遍,雖不能說百分之百是假,但裡面漏洞確實不少。其中最明顯的,是去年三月八號至十八號這十天的資料,完全屬於捏造。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後來採用補記法補填上去的。而且捏造者水平也太差了,竟將前年同一時期的資料原封不動照搬了過來。玉音側面打聽了一下,原來是負責觀測的技術員小李去年這個時期正好請婚假,觀測工作便停了下來,後來小李調到了縣局,新接替的技術員周正虹為了將資料補齊,索性來個照葫蘆畫瓢,一抄了之。玉音還了解到,原來的技術員小李本就不是什麼專業人才,她是通過內招來到沙漠水庫的,專業技術可以說是零。不過小李背景不簡單,是副縣長的女兒,去年又嫁給了市委秘書長的兒子。現在擔任技術員的周正虹更是不一般,長得漂亮不說,還是本市著名企業家周宏年的千金。為了讓女兒幹上這份體面的工作,周宏年真是捨得投資,一次向沙漠水庫捐資五十萬,用於改善管理處的辦公條件。玉音她們現在住的招待室還有辦公用的電腦等一應物品,都是周宏年今年年初又捐資弄的。
「為了女兒一份工作,兩次捐資一百萬,不虧是企業家啊。」玉音嘆道。
「可我聽說,政府給他一年免掉的稅,不下五百萬,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她的同伴另一位研究生喬雪說。
「五百萬,怕遠不是這個數。」玉音聯想到前些年的傳聞,還有這次來到沙漠水庫後聽到看到的,心裡竟給周宏年算起帳來。
兩人正說著話,蘇教授進來了。「可恥,真是可恥,一臺價值四十萬的裝置,他們竟敢以八十萬做帳,這樣下去,國家投到水利工程上的錢,全讓這夥蛀蟲給私吞了。」蘇教授憤憤的,這些天他老是處在激動中,情緒無法剋制。原來,教授剛才跟機房的老鐵閒聊,順口問了句機房新進的一臺裝置的價格,老鐵說這裝置值錢,八十多萬哩。
「八十多萬?」教授當下就吃驚了,他對這裝置真是太熟悉,每年單是他推薦到各水利單位的,就不下十臺。沙漠水庫進的這臺雖說是二代新產品,但價格絕不會超過四十萬。當下,他就很較真的到財務去查帳,一查,就把他給氣成了這樣。財務帳上果然是八十二萬。
「八十二萬啊,他們也真有膽!」教授還在憤怒中,玉音想勸,又不敢勸。這些日子她聽到的真是太多,似乎沙漠水庫到處藏著貓膩,到處都是黑洞。一線的同志們怨聲載道,對管委會敢怒不敢言,只能趁沒人注意時悄悄給她們說上幾句。就這,還再三叮囑,千萬別說是他們說的。
她心中神聖的沙漠水庫,一座養育著三十多萬人口的亞洲第一沙漠水庫,竟藏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黑幕!憑她的閱歷和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她真是無法讀懂這一切。興許,隨著工作的深入,她會對自己離開多年的家鄉有一個新的認識。
「光發火不頂用,教授,我們應該想辦法,把這些黑幕全揭出來。」喬雪比玉音大幾歲,閱歷也相對豐富一點。她父親是省上一家報紙的資深編輯,一遇上事兒,她就先想到在父親那家報紙上爆光。
「不頂用的,你們還不瞭解這社會,我們能做的,只是份內的事。其它事兒,我們壓根就無權過問。」教授的話透出幾份無奈,幾份蒼涼。也難怪,自打決定從縣城搬到沙漠水庫,他每天都被來自方方面面的力量干擾著。就在今天上午,他還接到來自省城的電話,要他注意點全域性,不要把這次下來的目標和任務搞錯了。這次負責帶隊的領導也找他談話,要他調整工作思路,一切為了迎接國際組織的考察,凡是不利於考察的,都必須無條件停下來。也就是他,如果換上別人,怕早就收攤了。
這個世界畢竟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況且你只是一個專家,現今一個水文水資源專家,分量能有多重,怕是他比誰都清楚。所以多的時候,他不得不發出空嘆。
「難道這事兒就沒人管了?我就不信,一個小小的管理處,手眼能通得了天!」喬雪還在激動著,教授卻已沉浸到自己的思想裡去了。他的擔心遠不是腐敗掉多少錢這麼簡單,如果資料出了問題,國際組織的援助就會無條件停止,而且,這種事兒一旦捅出去,受牽連的將不只是沙漠水庫。按照國際慣例,很多相關或類似的專案,援助計劃都要擱淺。到時候,怕就不只是錢的問題,受損的,將是行業的榮譽,國家的榮譽。可恨的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意識到這些。大家都在忙著做表面文章,都想以應付的心態和手段逃過這次檢查。殊不知,國際組織的官員和專家跟中國的官員完全是兩碼事,他們不會為你的表面所誘惑,他們注重第一手資料,注重合乎規則的工作程式,恰恰,這是我們最最薄弱的。
一輛小車駛進沙漠水庫,不多時,將教授拉走了,說是縣上來了重要客人,讓他立刻回去。
玉音和喬雪丟下手頭的工作,翻著白眼,互相張望著。
第二天早上,玉音正在水庫邊的樹林裡散步,老鐵匆匆走來說:「你姑病重,六根讓你趕緊回去一趟。」老鐵跟六根是同鄉,他是那個叫亂石崗的小村莊裡惟一吃皇糧的人,六根到沙漠水庫拉水,全是靠他,要不然,這金子般的水說啥也輪不到六根頭上。
一聽姑姑病了,玉音猛就慌了手腳,假都沒來及請,收拾東西就往沙窩鋪趕。偏巧這一天一輛進沙窩的三碼子都沒,都怪那個國際組織,一聽國際組織的官員要來,縣上立刻下了死命令,凡是進入沙漠的大小車輛,都必須嚴批。沒有通行證,一輛也不能放進。玉音只能憑了雙腿往裡趕,走了沒多大工夫,太陽就毒毒的射下來,曬得人想呻喚。玉音眼前不斷浮出姑姑瘦弱多病的身子,她印象中,姑姑本來是很要強的,把自個當男人一樣使喚。可不知哪天起,姑姑的身子就弱下來,一天不如一天。前年假期回來,她跟姑姑一起剪樹苗,剪著剪著,卻不見了姑姑,等發現時,姑姑已昏過去多時。那時玉音就逼著姑姑住院,本來都已坐上了車,誰知爹攆進沙漠,楞是說:「不就患個傷風感冒麼,犯得著這麼招招搖搖,莊稼人誰不得個頭疼腦熱,要是都往醫院送,醫院還裝得下?」玉音知道,爹是心疼錢。哥哥玉虎剛結完婚,帳拉了一屁股兩肋巴,牛年馬月才能還得清,爹把錢看得比命眼子還重。姑姑呢,本來就不想去醫院,一聽爹這樣說,死活不去了,說省下幾個藥錢將來給她置嫁妝。
玉音想著,急著,心裡痛著,頂著毒日頭,趕在太陽西斜時到了沙窩鋪。一進紅木小院,就看見頭上裹著紗布煎藥的六根。
「我姑咋了?」玉音惶惶問。
「音丫頭,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叫你姑姑罵死了。」
玉音顧不上跟六根囉嗦,一頭鑽進屋子,見姑姑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像是從死神中硬拽了回來。玉音再也忍不住,眼淚譁一下就下來了。慌得六根打外面跑進來:「不哭,活人面前不興淌眼淚,不吉利。」
「啥吉利不吉利的,我姑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說這話。」
「我說錯了成不?」在牛家一家人面前,羊倌六根永遠是那麼低聲下氣。默了一會,見玉音並沒真生氣,六根又大著膽子說,「音丫頭,你先喝碗水,容我慢慢跟你細說。」
這一說,就把玉音心裡的另一塊石頭給掀騰了起來。
那晚,棗花本來是能抗過來的,吃了六根拌的拌麵湯,感覺體內有了不少精神,掙扎著下床,想把六根做飯時弄亂的廚房收拾乾淨。棗花是個愛乾淨的女人,就是在這荒漠深處,她也容不得屋裡屋外亂一丁點兒。她這輩子最看不上的女人,怕就是自個嫂嫂蘇嬌嬌。俗話說,女人是屋裡的一把笤帚,這笤帚有多勤快,屋裡就有多幹淨。可蘇嬌嬌是把刺笤帚,捱到哪,哪準亂,所以最好她還是睡著。棗花掙扎著來到小院,一看院裡擺放得整整齊齊,夜色下,小院甚至發出一種奇光,撩得人心兒撲兒撲兒的,很想生出點什麼。棗花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心裡不知怎麼就恨出一聲:死六根,還真成仙了。她來到廚房,原想又髒又亂的廚房出奇的乾淨,竟比平時自己收拾得還乾淨。棗花怔怔地立在廚房門口,心裡就不只是感慨了。
想想,六根進沙漠,也有六七年光景。那時老鄭還很健康,兩個本不相干的人,居然投機得要死,不但能喧得來,還成了酒友,時不時的,搗鼓出一瓶酒喝。喝大了,老鄭就鼓動六根唱,唱花兒,唱曲兒,唱啥他都愛聽。六根也不拘束,他那破嗓子,還真敢當著人家老鄭的面唱,直把黑夜唱得亮堂,把苦澀單調的日子唱得有了滋味。要說這六年,要是少了六根,這日子,還真是不好打發。最不好打發的,怕是……
棗花搖搖頭,下定決心不想他的,咋又給想了起來?唉,真是,活著時覺得他愚,他苦,他毀了自個一輩子,任他咋個說,咋個做,都不肯原諒。沒想,這一走,所有的不是,都成了想頭,想頭啊——
棗花索性坐下來,坐在廚房門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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