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只好拐到另條路上,走了沒多久,江長明便看到排在路邊等水的農民。提桶的,端盆的,扛著塑膠大桶的,男的全光著膀子,女的用頭巾裹住臉,怕強烈的紫外線曬得臉上起皮,一字兒碼開,排成黑壓壓兩條長蛇陣。路邊不遠的地方,牲口們被集中在一起,圈在臨時搭成的幾個塑膠大棚裡,也是大張著嘴等水。一看水車過來,人群馬上發出騷動,還好,路邊有值勤的警察,這也是縣上臨時做的安排,確保遠處的農民得到水喝。連續過了幾個村子,都是這樣的情景,江長明忍不住問:「不是送水已有些日子了麼,怎麼還是這樣?」
老範嘆氣道:「天爺把農民旱怕了,他們搶了水不是喝,而是存在水窖裡,怕過幾天縣上不供水,也怕水庫幹掉。」
「縣上除了這樣,就沒有別的辦法?」
「能有啥法呢,五佛的情況你知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天一旦大旱,牲畜就成批的死,損失大著哩。縣上也是讓死怕了,暫時顧不上別的,先救急再說。」老範的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是拿五佛跟鄰縣比,上游的蒼浪縣有五座水庫,下游的沙縣有沙漠水庫,就五佛,夾在中間,除了縣城有座小水庫,再沒地兒蓄水。這是由五佛的歷史形成的,五佛以前不是縣,是後來行政區劃變更時從沙縣跟蒼浪劃並過來的。老範認為,五佛吃虧就吃在沒水庫上。江長明卻說:「這麼下去,有水庫又能若何?」一句話把老範給問住了。
半天了,老範才嘆氣道:「報應,老天爺沒瞎眼,就我到五佛的這幾十年,毀了多少樹,破壞了多少植被。老天爺怒了啊——」
「可縣上還是意識不到。」江長明不由得聯想到自己曾跟五佛縣政府據理相爭造紙專案的事,這次下來,他已聽說造紙廠有了效益,去年給縣上納了五百萬的稅。
「長明,縣上有縣上的難處,一句話說不清,誰都爭經濟強縣,誰都在培植稅源,不上新專案咋辦?」
「可也不能以破壞生態為代價呀。」
「這就叫惡性迴圈,五佛沒啥資源,不搞這些,還能搞啥?應了那句話,窮縣窮革命,革自己的命。」老範的語調很悲哀,對政府的很多舉措,老範也是一肚子怨氣,但他不能跟江長明比,他歸縣上管,政府的決策他得執行,多的時候,他都在盡力為政府說話。江長明一度笑他被政府收買了,後來發現不是,老範是個很服從的人,個性裡很少有反判的成分,凡是政府決定的,他都認為是正確的,包括當年他被錯劃為右派,驅逐到沙漠裡放羊,差點淪為六根一樣的羊倌,也沒聽他發過一句牢騷。像今天這樣說話,老範還是頭一次,可見他也是被殘酷的現實觸動了。
「縣上下一步的打算是啥?」江長明認為這樣的辦法解決不了實質問題,只能緩解一下眼前旱情的威脅。
「生產自救唄,老套數,還能有啥。」老範告訴江長明,縣上已開過會,拿出了生產自救方案,四個字,還有兩句話。「勞務輸出」,「讓人走出去,把錢拿回來。」
「五佛的優勢就是人,你看這灘灘壪壪的,到處是人,守著莊稼地,越守越窮,縣上又沒大企業,只好靠人自救。」老範補充道。
「具體怎麼個輸出法,幹啥去?」江長明想起車上碰到的中年胖女人,想起青海的冬蟲草。
「這還沒定,各鄉拿各鄉的辦法,包點單位也有任務,到時候怕又得忙一陣子。」
勞務輸出,這已是窮困地區尋求發展的一條共策,但它一旦成為惟一途徑,這窮怕是就很難改變了。江長明一時無話,在五佛這些年,他學會了思考農民、思考中國的農村。中國的農民要想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脫貧,路途還很遙遠,也很艱鉅。尤其是西部。
車隊終於到了亂石崗,村民們像看新景兒似的,不敢相信老範真能給他們拉來水。看清真是水車時,轟一下跑開,拿傢伙去了。老範跟江長明跳下車,指揮著把車停好。為防搶水,老範讓幾個司機幫幫忙,維持一下秩序。江長明的衣服已讓汗溼透,貼在身上,很是難受,天又沒一絲風,熱浪蒸騰得他直想跳進水灌。老範卻顧不上歇緩,吼著嗓子讓村民排隊,說一桶水拉這兒值五塊錢,要是弄灑了,你們不心疼我還心疼。
正叫喊著,就聽村子裡吱哇哇一聲,房頂揭破一般,很快,哭嚎聲衝這邊響來。江長明正在納悶,就見一婦女披頭散髮撲過來,一頭把老範撞倒了。
「你個範學究,挨天刀的,每次來吃老孃的,喝老孃的,老孃哪些虧待你了,憑啥要把老孃的兒子抓走?」
江長明趕忙過去,想幫老範把女人拉開,一看哭喊著的正是車上那胖子,只是這陣子她的形容有些枯槁,頭髮鬼一樣亂散著,衣服扣也沒來得及系,半片子奶露外頭。
「五羊婆,你做啥哩,放開我,好好說話。」老範的腿讓女人牢牢抱住了,邊掙腿邊喝斥。
「我不放,你還我兒子。天爺呀,我的兒讓範學究這個沒良心的抓了呀,我咋活呀……」五羊婆高一句低一句,跟唱賢孝似的,抑揚頓挫,把人們的目光全給吸引了。
抓走的正是五羊婆的兒子,他男人黑臉漢還在路上,不知道兒子闖了禍。不多時,她媳婦也撲了過來,江長明才發現自己弄錯了,車裡那位話不多的年輕女子原是五羊婆的媳婦兒。
她媳婦兒正欲撕扯老範,猛地觸到江長明目光,認出是他,怔住了,一時不知抓還是不抓。江長明走過去,跟五羊婆的媳婦兒說:「勸勸你婆婆,人抓進去,遲早能說得清,說清還是要放回來的,這麼鬧不解決問題。再說抓他的是公安,不是範老師。」
媳婦兒嘴唇動了動,怯怯地望一眼婆婆,沒敢動作。五羊婆一聽有人說話,抬頭望了一眼,她也認出了江長明。
「你是誰,你跑來做啥?」五羊婆止住哭,困惑地盯住江長明。
「他是省裡來的江主任,專門調查旱情的。」老範怕五羊婆抱江長明的腿,忙說。
「省裡來的?天老爺呀,一定是個大貪官呀,我的兒呀,你冤呀——」五羊婆捶胸頓足,佯哭起來。江長明看出這女人有戲,因為她一哭,所有的村民都怔在了那,不敢擅自上前拿水。就想她在村上是個人物。江長明又做了一會媳婦兒的工作,見媳婦兒還是不敢阻止婆婆,只好親自走上前:「你有啥話跟我說,放開範老師,他為拉水忙得幾天幾夜沒閤眼,你忍心麼?」
「我才不管哩,我兒子都沒了,要水作啥?」
「你兒子搶水,出了人命,老範還替他說好話,你怎麼連好壞都不分?」
「斜八爺七十了,有心臟病,這麼毒的天,我兒子不推那一把他也會被曬死的。」五羊婆跟江長明理論起來。
「可你兒子推了人家一把,這總是事實吧,有話你應該到公安局去講,講清楚不就行了,人家又沒給你兒子定死罪,你瞎哭個什麼?」
「可他們給我兒子戴鐵銬銬了呀——」
江長明好說歹說,總算是把五羊婆給說清楚了,她丟開老範,起身拍打幾下身上的土,突然衝圍著看熱鬧的村民說:「傻站著做啥哩,排好隊,領水,小心把水灑了。菊兒,回家拿桶去。」菊兒正是她媳婦。她指揮著村民站好,轉身跟江長明說:「我回家做飯去,到我家吃飯啊。」說完一扭一扭地走了。
領水的秩序很好,老範感嘆地說,五羊婆早來一天,她兒子也就不會有事了。原來那天他們是去鄰村搶水,把那村最老的斜八爺給搶死了。老範說:「回頭跟我去見見斜八爺的後人,叫他們說幾句好話,老漢沒就沒了,事情鬧大了沒啥意思。」江長明點頭答應。水分到一半,菊兒羞怯地走過來,紅臉道:「飯好了,到屋吃飯去。」
五羊婆住個大院子,六間新房,一看就是娶菊兒時新蓋的,按江長明的估計,她在村裡應該算日子好的。聽到腳步聲,五羊婆從廚房走出來,就這麼一會,五羊婆就像變了個人,人也收拾利落了,換了件襯衫,頭髮梳得明光。臉上的表情更是變得令人不敢相信,就像盼來遠方親戚似的,一下抓著老範的手,說了一大堆不是,反把老範弄得緊張。幾個司機看她這樣,樂得笑起來。五羊婆不好意思道:「笑個啥,誰家沒個長三短四的事兒,挨你頭上還不如我。」
進了屋,幾大碟子菜已擺桌上,看不出她這麼胖的人,做飯還挺麻利,一股香噴噴的味兒飄起,饞得人直流口水。一路顛簸,加上早上就沒好好吃,江長明真有點餓了。比他餓的是老範,這些日子他哪正經吃過一頓飯,也不管五羊婆說啥,拿起筷子就夾菜。五羊婆忙說:「雞還沒爛,先墊個底。」
她竟然殺了雞。這女人。
五羊婆不但手腳麻利,人也很直爽,這麼多人上她家吃飯,就像給她長了臉,樂呵呵的,早把兒子的事忘了。進進出出間,就把村裡的事說了。原來這個村子有眼機井,是她男人當隊長時打的,水還行,澆一村的地沒啥問題。前年村裡接連有三個婦女跳了井,都是男人賭博,把家業給輸光了,女人想不過,投了井。那井便廢了。去年村裡又集資,說是重新打一眼,結果花了五六萬,打了三處地方,都沒找到水。
「你說日怪不,原本水旺旺的,咋一死人就給沒了水?」五羊婆問老範。老範啃著雞骨頭,不能說話,拿眼示意江長明。江長明只好耐上性子說:「不是死不死人的問題,地下水沒了,當然打不出井。」
「水咋能沒,它不就在地底下麼,能跑哪去?」
江長明沒想到這麼淺顯的道理她都不能懂,倒是她媳婦菊兒接話道:「天不下雨,地不長草,哪來的水?」
五羊婆白了媳婦一眼,嫌大人說話她插嘴。「青海咋就那麼多水,山那個綠喲,媽媽,能眼饞死人。早知道曬個精地皮兒光,說啥我都不來,一根冬蟲草值兩角錢呢。」一提青海,五羊婆的脖子都興奮了,扭來扭去的,她還學著青海人的樣漫了句花兒。
「你們挖藥,當地政府不擋?」
「不就挖個藥,他擋個啥,藥是山上長的,又不是他政府的。」
「可這也是破壞植被,破壞生態,政策不允許的。」江長明忍不住又給她講起了道理。
「啥植被啥生態,你說的洋話我聽不懂,人總得活麼,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那你說該做啥?」一句話把江長明問的,半天應答不了。
是啊,你說該做啥?!
人總得活,這便是硬道理。
往冰草灣去的路上,老範問江長明:「你看菊兒跟誰像?」江長明想了半天,想不出來。老範慢悠悠說,「六根。」
「六根?」江長明顯得驚詫。老範這才說,菊兒是羊倌六根的女兒,羊倌六根的老婆生下菊兒不久,嫌沙窩裡窮,跟上一個販羊的跑了。六根又當爹又當媽,把菊兒拉扯大,還供她上了初中。
「六根人呢?」
「他去了沙窩鋪,以前是兩頭跑,隔空不隙還知道回來一趟,現在是常住那兒了,聽說在沙窩裡又有了相好的,樂不思蜀了。」
江長明哦了一聲,他也有些年沒見六根了,六根送過他一條白氈,說老睡地窩子身體容易受潮。那氈至今他還鋪著,捨不得扔。沒想六根竟是個命苦人,在他面前六根從沒提起過這些。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