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約之失

官場春秋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廳里人太多了,廳長們不一定認得全。朱廳長倒是不管工作怎麼忙,每隔一段,總要抽時間到各處看看同志們。今天朱廳長來到舒雲飛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接電話。處裡的同志個個笑吟吟的,緊緊隨在朱廳長的身後。向處長介紹說,這是舒雲飛同志。舒雲飛電話沒接完,就笑著搖搖手,算是打招呼。朱廳長便嗯嗯,點點頭。向處長馬上又介紹坐在舒雲飛對面的小劉。小劉便雙手握著朱廳長的手,用力搖著,說朱廳長好。朱廳長道,好好,好好。小劉不錯,小劉不錯。這時,舒雲飛接完電話了,也站起來,望著朱廳長笑。朱廳長卻將身子背過去,興致勃勃地同大家說話。同事們就在門口圍成一個半圓,望著朱廳長。大家一直都愉快地微笑著。朱廳長個子不高,大家便都躬著腰。辦公室本來就小,多了幾個人,就顯得特別擁擠了。但小劉還是側著身子擠到了半圓的一端,就只剩舒雲飛一個人站在朱廳長的身後,望著這位領導光光的禿頭。舒雲飛笑了一會兒也就不笑了。一個人傻笑什麼呢?朱廳長根本就不看你笑得怎麼樣。這時,朱廳長揚揚手,說同志們忙吧。半圓的中間馬上開了一個缺口,往兩邊閃成一條夾道。朱廳長揮著手,從夾道中間昂首而去。大家跟著走了幾步,便站在走廊目送朱廳長上二樓。舒雲飛望著那光光的後腦,心頭有些發虛,似乎那裡長著一雙眼睛,正意味深長地望著他。朱廳長在樓梯口一消失,同事們馬上低頭往各自辦公室走。舒雲飛剛才只是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這會兒一轉身就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了。小劉很快也回來了,坐下來埋頭寫著什麼。兩人都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小劉說,朱廳長這人很關心幹部哩。舒雲飛馬上說,是的是的。說了兩聲是的好像還覺得不夠,又說,朱廳長平易近人,同幹部打成一片。他不能讓小劉覺得他對朱廳長的敬佩有一絲勉強。小劉這會兒情緒極佳,想必是剛才受到朱廳長表揚的緣故。

儘管現在領導表揚人很隨意,但舒雲飛連這種表揚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前任廳長對他的看法就不怎麼樣,所以同他一塊兒進機關的老向已從科長、副處長當到處長了,他還是一般幹部。當他終於明白這一道理的時候,就開始注意處理同領導的關係,卻總是找不到感覺。廳長們同下面幹部的接觸並不多,可他們似乎是一個個幽靈,總是瀰漫在你的頭頂。他們的一個臉色、一個眼神,都會叫你費盡琢磨。你值不值得再在這裡幹下去,就看你理解廳長們表情的能力了。前年朱廳長新來時,他想徹底改變自己在領導心目中的看法,可是他的努力都沒有什麼效果。朱廳長隔一段就來處裡同大家握一回手,可每次還是得由向處長陪同著一一介紹。朱廳長對別人好像都有印象,只是同他舒雲飛總像是初次見面。今天他的表現就不佳。朱廳長一來,你就是忙著天大的事,也得停下來,可他卻繼續打電話。當時他也想到不放電話不太好,但就是沒有放下來。其實他只要說聲對不起,請你過會兒打來好嗎?問題就沒了。可他當時就是轉不過彎來。

臨下班了,向處長也沒事,到各辦公室走一圈。舒雲飛見向處長在門口,就招呼一聲。可向處長不作聲,面無表情地掃了裡面一眼。小劉說,向處長還不回去?向處長說回去回去,就掉頭走了。

晚飯後,舒雲飛一抹嘴巴,就靠在沙發上抽菸。他想向處長對他一直不太在乎,這多半是因為朱廳長對他不以為然。香菸檔次不高,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兒。老婆曉晴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嚷著煙鬼,不抽就要死人?他心裡正有氣,又聽曉晴在嚷,情緒越發壞了。你老嚷什麼?我這煙還是你引向邪路的呀!不抽你說不像男子漢,抽了你又天天嚷!曉晴也不管男人高興不高興,又說,光叼支菸就是男子漢了?有幾個像樣的男子漢抽這種煙?

曉晴這話太傷人了。舒雲飛剛要發作,兒子源源在衛生間洗漱完走出來。他便忍住了,叫源源做功課去。源源應了聲,就進了自己房間。曉晴也早進廚房去了。

舒雲飛想想,發火也沒意思,就多吸了一支菸。他知道曉晴是個好女人。最初他是不抽菸的,但曉晴見別人敬菸他老是推讓,那樣子很難看,就說,今後別人敬菸,你就接了做做樣子吧。這樣他就開始逢場作戲地抽菸。後來日子久了,就上癮了。不過像他這個級別的幹部,晚上除了收水電費的,一般沒人上門,他抽的煙就只能是兩三塊錢一包的大眾牌香菸。在這種大機關,這是很沒面子的事。所以他從來不給別人敬菸,也從來不拿出煙盒,總是將手伸進衣兜裡慢慢掏出煙來。要是有人在場,就儘量若無其事地將掏煙的動作做得從容一點。

男人抽菸,女人嚷嚷,也是人之常情。得忍且忍吧。一支菸過後,心頭也平靜多了。

曉晴忙完;又沒事似的坐下來看電視了。最近正播一部室內連續劇,一家老小成天坐在那裡插科打諢傻笑。曉晴最喜歡看了。舒雲飛看電視沒什麼偏好,看也罷不看也罷,反正是陪曉晴坐著。要麼腦子裡雜亂無章地想著一些事兒,要麼翻翻書。他想現在中國的老百姓真幸福。沒有戰爭,沒有革命,也沒有上帝,沒有真主。經常可以看看這樣一些挺好玩的電視劇,樂得哈哈直笑,然後安安穩穩睡一覺,明天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看不下這個電視劇,就拿本書來翻,是本《論語》。這本書他讀過多次了,就是讀不厭。每有感悟,就嘆息不止。這會兒讀到一句「邦有道危行危言,邦無道危行言孫」,不禁拍了一下大腿。曉晴見男人這樣子,就說,你怎麼一讀《論語》就中了邪似的?不等他開腔,聽見有人敲門了。

門一開,嘻嘻哈哈就進來兩個男人。原來是舒雲飛的老同學馬明高和龍子云。龍子云在一中當老師,教語文的,業餘寫點東西,朋友們都當他是作家。馬明高在五金公司當會計。舒雲飛最要好的同學就算是龍馬二人了,他倆隔一段就來這裡吹一回牛。

源源聽見家裡來了客人,就出來喊了叔叔,馬上又回房做作業去了。龍馬二人直誇這孩子好教養,學習又刻苦。曉晴說,不刻苦行嗎?到時候上不了你們一中,我們無錢無勢,不是他自己吃苦?舒雲飛明白曉晴話裡的意思,但不想當著客人的面同她爭。不過現在小孩的學習也的確放鬆不得。去年小學畢業升一中的,離錄取線差一分要繳九千元,今年只怕還要漲價。舒雲飛的兒子同他們向處長的女兒同班,平時考試,他們源源總要高几分。向處長說過老舒的小鬼成績不錯。只說過一次。舒雲飛卻謙虛說,我們源源是讀死書,沒出息的。不像你那小傢伙,那麼聰明,那麼活潑。

龍子云接過舒雲飛遞上的煙,點上吸了一口,就眯起眼睛看了牌子,說,舒雲飛你什麼時候當處長?還是抽這種煙?

馬明高含蓄些,只是笑笑。

舒雲飛望著龍子云說,你是檻外人,怎麼也總是關心官場上的事?我真的當了處長,說不定架子也大了,你也不好隨便找我玩了。龍子云忍不住噴嘴一笑,嗆得滿臉通紅,咳了半天,才說,你敢,我量你不敢。我哪是關心官場?官場管我屁事!我是看你怎麼總是發達不了。

馬明高擺擺手說,我們三個人,雖說沒有正式拜把子,但也算得上桃園三結義了。當不當官,那是另一回事。

曉晴這會兒端過茶來,風涼道:我家舒雲飛一定會大器晚成的,姜太公八十歲還遇文王哩。

兩位老同學知道曉晴開朗,又是在開玩笑,就一齊笑了。只有舒雲飛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在玩笑,舒雲飛不好冷場,便索性自嘲起來。他說,從馬王堆出土的《道德經》上看,大器晚成應該是大器免成。這樣更符合老子的思想,所謂大象無形,大道不顯嘛。這同孔子的學說好像也相通,子曰君子不器。那麼我舒某人這一輩子無所作為就是功成名就了。無為即有為嘛。

龍子云笑道,你是越來越夫子氣了。

他們同學三人在一起是很隨便的。可是不管起初聊什麼話題,聊著聊著就聊到各人的境況來了。口氣當然是玩笑似的。舒雲飛要當處長了吧?龍子云下個學期該當校長了吧?馬明高什麼時候當經理?曉晴本來也是很想得開的一個人,並不太在乎男人當個什麼官。今天只是一時性起,心裡有了氣。平時,不管他們三個老同學聊什麼,曉晴只悠然坐在一邊,溫柔地笑著。

今天舒雲飛見曉晴這樣子,以為她還在心裡嘲笑自己。龍子云見舒雲飛望一眼曉晴就不作聲了,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偏偏他又是個不太顧及的人,有意粗著嗓子說,曉晴是笑我們幾個男人俗是不是?曉晴忙過來替客人續水,說,我再怎麼笑別人俗,也不敢笑你呀?我是認識了你才知道作家也只有一個腦袋哩。

馬明高立時笑著表示有意見了。那麼就是我真的俗了。

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曉晴笑道,我嘴笨,玩笑,玩笑。舒雲飛瞅了老婆一眼,說,兩位別在意。真正俗的人是我,知夫莫如妻嘛。

哪敢講你俗?你是仙風道骨啊!曉晴似嗔非嗔地白了男人一眼。

龍子云這會兒像是感觸到了什麼,嘆道,別爭這些空話了。就如今這世道,要俗也只有我們俗了。有錢有勢的吃高檔玩高檔,樣子做得很風雅。他們見了我們這種人,丟下一句話來,哼!俗不可耐!我們到哪裡伸冤去?

馬明高見龍子云真的這麼激憤,就說,你當作家的就是當作家的,什麼事一到你腦子裡就複雜了。

龍子云仍是激憤,說,我說的難道不對?不過這也是自古如此啊!莊子早就說過,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我們凡夫俗子哪配有高貴的東西?

舒雲飛聽罷卻很有感慨。前些年,一些有學問的人動輒說層次,並自恃層次很高,儼然精神貴族。可是過不了幾年,什麼高層次低層次掉了個頭。發了大財的喝著洋酒感覺自己的層次很高,做了大官的瞟著平頭百姓,以為這些人層次很低。

人啊,凡事都要想得通才是。舒雲飛像是在開導別人,其實也是在自寬自解。

龍子云搖搖頭說,也只有這麼想了。孟子是怎麼為知識分子定義的?他說,士,有恆志而無恆產者之謂也。他老夫子真是金口玉牙,這句話就像一個咒語,中國知識分子從此萬劫不復了。這也許是歷史宿命論吧。

馬明高聽得不耐煩了,罵道,你怎麼這麼多的之乎者也?

舒雲飛只是笑,不講什麼。心裡卻在想,孟子這句話算個真理。但細細一想,現在這句話也只有一半正確了。什麼恆志?如今還奢談什麼大志?有道是「問舍求田,原無大志」。就說自己,也算是一個知識分子吧,心裡想的是什麼?房子和位子!生命的意義就這麼徹底被簡化了,直觀而明瞭。向處長做思想工作也講得明白,看一個幹部看什麼?就看你對待房子和位子的態度。這等於說,現在人們的大志就是一個好位子,一套好房子。可是隻能心裡想,不可嘴上說。按這個邏輯,如今人們不僅沒有大志,而且還要虛偽地活著。

龍子云見舒雲飛半天不說話,只是抽菸,就說,現在是越有本事越倒霉。像你舒雲飛這水平,我量你們單位也少有,可你就是上不了。

舒雲飛忙擺手。別說這個,別說這個。我水平不行。

龍子云接著說,不是嗎?天下烏鴉一般黑。不是我吹噓自己,我在一中也是呱呱叫的語文教師,可就因為發表了一些散文、詩歌,別人嫉妒,說我不務正業。當語文教師的寫文章是不務正業,那些務正業的連個人總結都寫不好。

說到這事,馬明高也有同感了。我公司那財務科長,做錯了賬連自己都查不出,得勞駕我們,可他還天天教訓我們業務水平低,要我們加強學習。

舒雲飛不便說自己的領導如何,畢竟是在政府部門工作,還是忌忌口好。這兩位老同學的牢騷他也聽得很多了,反正聽了就聽了。其實他們湊到一起,除了相互調侃,就是發發牢騷,沒有什麼新鮮的話題。參加工作十四五年,大家也就這麼發著牢騷過來了。

馬明高突然想到一個新話題,說,你們有沒有想過發財的事?

發財?哪裡發財去?舒雲飛一副如夢方醒的樣子。他怎麼沒有想過發財的事?只是感到很茫然。

龍子云說,明高你在公司乾的都沒有找到發財的門路,還來問我們?

馬明高卻只說,我看,你們都不要一腦子玄乎又玄的東西了,有門路就發發財吧。

這時,曉晴忍不住打了哈欠。龍子云抬腕看看錶,說不早了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舒雲飛夫婦客氣一會兒,也不強留了。

馬明高臨走又說道,是真的哩,我們可以一起想想辦法,有錢大家賺。那麼多馬大哈都發財了,我們三位的智商誰也不低啊!

源源考初中的分數很快出來了。不料他考場失利,離一中錄取線差三分。今年畢業生考一中還真的漲了價,差一分一萬元。就算是交錢也還得走後門。舒雲飛夫婦急得不行。曉晴忍不住在家罵這社會風氣,什麼都講錢,分明是亂收費,還得連年漲價。舒雲飛安慰曉晴別生氣,生氣有什麼用?人家一中說,去年是九千,今年加到一萬,還趕不上物價漲幅。你氣壞了自己,錢還得交。要說,源源還算不錯了,向處長他女兒差五分,得交五萬。

其實舒雲飛心裡怎麼沒有氣?他只是要寬解曉晴的心。要湊齊三萬元錢也的確不容易。家裡掏空了老底也只拿得出二萬一,還差九千。舒雲飛有些打退堂鼓了。我們源源何必非上一中不可呢?上個二三流中學算了。我們上學那會兒哪有什麼重點不重點?曉晴這幾天本來就滿肚子火,聽了男人這話很不高興。二三流中學你以為就不要交錢了?你沒有填他們的志願,同樣要交錢,只是交得少一些。你光說你那會兒,你爺爺那會兒還沒有書念哩!這是孩子一輩子的事,我就是砸鍋賣錢也得讓他上一中。別人有錢的二話沒說交了錢,有權的一張條子免了費。越是這樣我越要爭這口氣,不然的話,你有面子我是沒有面子。

舒雲飛想這事其實也可以依靠組織做做工作,能少交一點就少交一點。但向處長自己要交五萬,找他顯然不合適又不能越級找朱廳長,這是向處長最忌諱的事,再說自己也難保有這個面子。沒有辦法,舒雲飛找到龍子云。龍子云很為難,說我在一中算老幾?校長肯給我這個面子?這樣吧,我借你九千塊錢算了。還有,今年上一中的特別擠,還要找校長說情,這個我可以包了。

全仗龍子云幫忙,好不容易才讓校長鬆了口,答應收了源源。

舒雲飛總不見向處長在單位提起女兒上學的事,心想他一定為那五萬塊錢犯難,也就不便問他,免得討個沒趣。

交過錢之後,手頭就特別緊了。舒雲飛兩口子晚上連覺都睡不好了。曉晴說,馬明高建議你們一起想辦法發財,是可以考慮的,不然這虧空怎麼填得上?舒雲飛反問,發財是容易事?小富由勤,大富由命!

這天晚上,龍子云同馬明高又來串門了。大家先為小孩上學的事感嘆了一回,都說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龍子云說著就激動起來:長此以往,中國的教育不垮了才怪!

馬明高笑話龍子云,你動不動就深層次了。你憂國憂民,別人還不要你憂哩,說你不配!什麼匹夫有責?這都是匹夫們自己講的瘋話。如今太平盛世,要你們匹夫憂什麼?等到國難當頭才用得著你們匹夫!好吧,我們都現實一點,想辦法發財吧。

曉晴插話道:我看你們三位老同學合得來,要是一起創個什麼業,一定能成功的。

這也是真的,我們三人還有什麼說的?龍子云說罷,大家都望著舒雲飛。

舒雲飛沉吟一會兒說,要說我們一起幹個什麼事,我也是有信心的,只是現在沒個頭緒,無從著手。

馬明高見大家都動了心,更加來勁了。他欠了欠身子,說,生意嘛,一口吃不成胖子。我們公司門口有個賣田螺的攤子,很不起眼。可知情的人說,他們家幹了七八年,賺了百把萬了。俗話說,小小生意賺大錢。

龍子云笑道,那麼我們兄弟三人也擺唆螺攤去?

馬明高說,誰要你這麼屈尊?大作家!真的搞了個什麼事兒,你們不便露面的話,我來出頭,你們還在岸上,我反正在水裡了。

問題是搞什麼專案好?舒雲飛說。

馬明高扳著指頭說,一要好賺錢,二要我們熟悉,三要考慮投資。

龍子云笑道,要說我熟悉的,只有吃飯了。

曉晴馬上接了腔:你還別說吃飯,現在賺錢的生意,除了吃的就是玩的。大家都在拼命玩,拼命吃,好像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了。

馬明高卻在正經考慮這事,說:搞餐飲的確是賺錢的買賣,但搞這一行的人太多了。你從街上一路走過去,誰不朝你鞠躬請吃飯?

舒雲飛說,這餐飲業同娛樂業一樣,弄不好就成藏汙納垢的地方,我看也不太妥。

龍子云不同意舒雲飛的看法,說,什麼藏汙納垢倒不值得擔心。稍稍上檔次的一些餐館都是些什麼客人光顧?最近陽光大道新開了一家餐館叫豪客飯莊。豪客是哪些人?大小官員,大小老闆。我們這些人到那些地方去吃嗎?未必票子在口袋裡跳得慌?

曉晴倒是認為餐館不好開。誰都長著一張嘴巴,是嘴就要吃飯,所以誰都可以找著碴兒來管你。最難對付的是公安,稍有不周,牌子就保不住。說到這裡,曉晴瞟了男人一眼,怕他怪自己講得過火了。

舒雲飛這會兒只是靜聽各位高見,不急於發言。

龍子云問馬明高,你是搞五金的,對五金最熟悉了,可不可以搞?

馬明高搖頭回道,五金若是好搞,我們單位會虧成這樣?現在是全民辦五金,哪裡沒有五金店?

龍子云說,照你這麼看,只有人頭沒有人經營了。

誰說人頭沒有人經營?曉晴說,今天我還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新聞,有位個體老闆被他的仇人花兩萬塊錢取走了人頭。舒雲飛看老婆一眼,說,大家在說正經事,你盡說些鬼話。

馬明高問舒雲飛,你的高見呢?

舒雲飛猛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之後才說,還真不知道搞什麼好。要說熟悉,我們都是讀書人,按說對書最熟悉了,開書店怎麼樣?

龍子云馬上附和說,書店開好了也是賺錢的。記得北方有個青年人開了家書店,叫讀來讀去書屋,辦得很紅火,中央電視臺還報道過哩!

馬明高白了一下眼睛,說,這個主意好,但也不能太盲目。我這幾天測算一下,看到底行不行。我們要搞就當大事業來搞,只圖賺幾個小錢也沒意思。當然起步可以小搞一些。我過幾天先拿個初步方案,大家再進一步議議如何?

幾個人都說可以。

本來已經扯到別的話題了,龍子云又突然問起,我們書社起個什麼名號呢?讀來讀去真絕,我想起都嫉妒。

曉晴忍不住笑了。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卻急著起名兒了。

龍子云說,反正在閒扯嘛。

馬明高想了想,說,叫龍馬書社如何?龍馬大吉大利,書同舒又諧音,等於把我們三人的姓都嵌進去了。

龍子云馬上搖頭。不行不行。用心良苦,卻嫌刁鑽。未必還要在牌匾上加一個註解不成?書者舒也,諧音雙關者也。

馬明高不好意思了,說,這就靠你作家了。

龍子云原來早就想好了一個名兒,只是不好馬上說出來。這會兒馬明高激他,他就說,我看用一個典故,叫二酉書屋如何?

馬明高不明白其中雅意,疑惑道,明明是三友,怎麼叫二友?

大家隨便慣了,言語不論粗細。龍子云半真半假道,叫你多讀點書你不聽。哪是那個友?是酒字不要三點水的酉!這有一個典故。湖南沅陵有大酉小酉二山,合稱二酉,山中有一洞,叫二酉洞。相傳秦始皇焚書坑儒時,有學子藏書於二酉洞,使聖賢之書得以留傳後世。所以後人以二酉比喻藏書之豐。

馬明高聽了似懂非懂,就望著舒雲飛。舒雲飛默一會兒神,點頭說,這個名兒好,有點儒雅味兒。我們文化人幹事,就得有些文化氣息才好。書社嘛,本來就是高雅的地方。

曉晴聽著笑了起來。我說你們是為了賺錢還是為了賣弄肚子裡的墨水?開飯館怕藏汙納垢,開書社又只顧在店名上搜腸刮肚,生怕別人說你們沒文化。

龍子云不等舒雲飛再開言,忙搶著說,曉晴你別小看這店名了,好的店名本身就是一筆無形資產。比方說,我們今後業務大了,要大做廣告,就可以打出這麼兩句話:古有二酉藏書,今有二酉書社!你看,多有氣派!

曉晴笑道,我看你有點狂想症。

馬明高倒是欣賞這股狂勁兒,說,曉晴你別笑話他,做生意同他搞創作一樣,要靈感,也要一點狂想。狂想出點子,做生意就是不斷要有新點子。

龍子云受到鼓舞,越發來勁了。我們可以想出許多促銷手段,比如說,我們可以把書社門面搞得很有特色,門面上方設計一塊可變廣告牌,每天給顧客一句贈言。如果今天下雪,這寫上,下雪的日子,正好擁爐讀書。今天要是陰天呢?就寫上,翻開你喜歡的書,那裡有一片晴朗。

馬明高打斷龍子云的話。表揚你幾句,你就酸不溜丟了,還要你做詩不成?

舒雲飛卻說,我看子云的建議不無道理,至少思路可取。別小看這些小聰明。南風商場冬裝換季,削價處理,可別人偏叫「夏日傾情大行動」。傾什麼情?再怎麼傾情也是商場賺錢顧客花錢是不是?但我們是喜歡削價處理幾個字,還是喜歡夏日傾情呢?剛才子云說的時候,我就跟著他的思路走,也想到了一些點子。比方說,每日贈言當然好,但用名人名言落俗套,得用凡人凡語,而且要保證每天講的都是新鮮話才有意思。要做到這一點就不容易了。那麼我們就可以向顧客有獎徵集,從中遴選優秀作品。這活動本身就是很有作用的廣告。還有,我們可以給每一個月定一個顧客幸運日,這一天第一個進入我們書社的顧客就是我們的幸運顧客。每位幸運顧客可以終身享有每年一本新書的饋贈。這些幸運顧客事實上終身都是我們書社自覺的廣告員。

馬明高拍了下大腿,連連叫好。別看雲飛是在政府部門蹲辦公室的,這生意上的事他還真能想出一些點子哩。

龍子云也說是的是的。

眼看時間不早了,龍馬二人告辭。舒雲飛叫馬明高抓緊測算一下辦書社的事兒。

今天一上班,向處長就召集全處同志開會。議題很集中,推選人大代表。廳裡只有一個指標,當然是推選朱廳長了。難怪前幾天朱廳長又到各處看望同志們。舒雲飛無意間發現了一條規律:朱廳長要是來各處看望同志們,一定是他又有什麼好事了。記得有一回朱廳長與大家握手後的三天,廳裡選他為黨代表。還有一回他看了同志們,第二天全廳就以絕對多數選票評他為優秀。

向處長說開個短會吧。就慢條斯理地把這次推選人大代表的有關事項說了一通。他說的好像只是推選人大代表的重大意義、代表的有關條件等等,都是人人明白的大道理,聽上去同廢話差不多。可就是這些廢話,始終在暗示你該選誰。舒雲飛見這幾天向處長同他見面一直都很嚴肅,他在會上就有意活躍一點。但這樣的會議,只需要大家舉舉手,沒有太多表現機會。他只好始終微笑著。可他的微笑並不能改變向處長臉上的成色。似乎只有這種臉色才能適合會議嚴肅的議題。選人大代表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啊,這可是事關人民群眾當家做主的大事啊。結果大家一致推選了朱廳長。

會很快就完了。回到辦公室,小劉問舒雲飛小孩上學的事怎麼樣了。能怎麼樣?還不是交錢?他隨便說道。

小劉說,三萬塊錢你就這麼輕易交了,蠻有錢嘛!我說你其實可以活動一下,能免交或者少交一點也是好的。

舒雲飛做出無奈的樣子,說,我這人無職無權,誰肯給我這個面子?

說到這裡,舒雲飛見小劉笑了一下,他就不說了。小劉的笑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怪異,這笑常提醒他同這人講話不可太多。同小劉共事幾年,他真正懂得了言多必失的含義。憑感覺,他知道小劉常弄他的手腳。他的感覺很準,他暗自印證過多次。但他只是在心裡憤慨,卻沒有任何流露,甚至還裝傻,全當什麼都不知道。自己的名聲要緊。如果自己也像小劉那樣去做小動作,他也成小人了。整了別人事小,壞了自己的名聲事大。他琢磨過小劉的心思。這處裡九個人,只有他和小劉還是一般幹部,其他人都是正處副處了。他的年紀比小劉大些,資格比小劉老些,按慣例下次應先提拔他舒雲飛。小劉要是沉不住氣,想搶先一步,當然要有所行動了。這也是人之常情,讓他小劉一著吧。舒雲飛常這麼寬解自己。再說,擺到桌面上,他也說不出小劉什麼一二三。比方說,有時同事們閒扯,大家都無拘無束。可舒雲飛說了句什麼,小劉就笑幾聲。這笑聲你也說不上有什麼毛病,可就是他這麼一笑,你剛才講的話好像就有毛病了。舒雲飛不能對自己說過的話作任何解釋,那樣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誰也沒有說你什麼呀?每逢這種場合,同事們就似笑非笑,面面相覷。向處長也艱難地笑一下,然後馬上嚴肅起來,轉身回自己辦公室。其餘的人就像懷著什麼秘密似的陰一個陽一個散了。只剩舒雲飛一個人呆在那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這種說不出的啞巴虧,他吃過多次了,現在回想一下,連一個完整的例子都舉不出。他自己都說不清小劉是怎麼讓他難堪的。心想小劉整人這一套還真高明,不知他在哪裡學的?興許是狄青用兵,暗合兵法吧。

這會兒,向處長叼著煙慢慢踱到舒劉二人的辦公室來了。二人招呼向處長好。向處長也不答,也不說有什麼事,只站在他倆辦公桌邊頷首而笑。舒雲飛望著向處長,可向處長只望著小劉,好像不在乎他舒雲飛的存在。舒雲飛知道向處長是個什麼都寫在臉上的人,沒有多大器量。器量不大的人不可能有多大出息,但他已是處長,再怎麼著也只能是你難受而不是他向某人難受。他也只好目不轉睛地望著向處長。

向處長同小劉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小劉早已恭恭敬敬站在那裡了,一臉燦爛地望著向處長。舒雲飛馬上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應站起來,卻感到四肢不是味道。捱了一會兒,還是站了起來。但他剛站起來,向處長轉身走了,望都沒有望他一眼。

舒雲飛覺得向某人這樣簡直是女人做派。

既然站了起來,就不能讓小讓看他的笑話。舒雲飛很自然地去取了暖瓶,為自己添了茶。是否也要給小劉添一點呢?可終究怕小劉看破,就一邊蓋開水瓶,一邊問小劉也來一點嗎?小劉說我要就自己來。

舒雲飛很優雅地喝茶。向處長這種風度他是經常領教的,想來又好氣又好笑。他喝了一會兒茶,就去上廁所。走過向處長辦公室門口時,不知怎麼的,他又想同人家打招呼了。向處長卻在辦公室踱步,樣子深沉得不得了,不知在考慮什麼國家大事,根本顧不上同人家講客氣。

舒雲飛蹲在廁所裡咬牙切齒。他對這向某人太瞭解了。當年他向某人也是科級幹部時,也同大家有說有笑的。等到當了副處長,就成天皺著眉頭坐在那裡翻檔案了。後來當了處長,又學會了緩緩踱步。舒雲飛想自己一眼就可以看穿他的大腦,那裡溝回平坦,形同戈壁,生長不出什麼思想。可這人踱步的樣子像個思想家。

舒雲飛解手之後,步態從容地往自己辦公室走。但見各辦公室鴉雀無聲。大家都在看報、看檔案、喝茶,很敬業很有修養的樣子。似乎這是一個風平浪靜的所在。他想如果有人將這裡的生活寫成小說,一定很枯燥、很乏味。大家只是極斯文地坐在那裡,大動作小動作都看不出,沒有什麼精彩的細節,既不能絲絲入扣,又不會驚心動魄。

下班回到家裡,曉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快。他在外面是什麼事都沒有似的,一回到家裡,臉上該是什麼節目就是什麼節目了。不過也不向家人發作,只是一個人躺在沙發裡上演無聲電影。

曉晴知道男人的脾氣,讓他一個人抽悶煙,自己去廚房忙做晚飯。

這是個小人!舒雲飛心裡極不暢快。他想起了孔聖人為小人畫像的話。小人你很難同他共事,但很容易取悅他,哪怕你用不正當的手段去討好他,他也非常高興。小人用人的時候則是求全責備。參加工作十四五年,現在仔細想來,真正的君子他沒碰上過,小人倒是見識了不少。舒雲飛早就看出來了,自己要讓向某人有好感其實也並不難,給他送兩條紅塔山就行了。這種人就是這樣不值錢,幾百塊錢的東西就可以將他收買。

晚飯後,曉晴讓源源回房看書,然後問男人,你好像不高興?

舒雲飛也說不出什麼,只道,同這種人共事,不短命才怪!

曉晴安慰道,你還是讀書人,不明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何必因為別人影響自己的情緒?

可這人偏偏可以影響你,可以影響你一切,讓你功不成名不就,讓你一輩子平平庸庸碌碌無為,你怎麼辦?舒雲飛激動起來。

曉晴默然一想,問,你是說姓向的?

這是一個地道的小人!舒雲飛說。

曉晴說,我早就勸過你,要你注意處理好同他的關係,你就是不聽。人家明擺著是處長呀!誰人簷下不低頭?你太不通達了。

通達?怎麼個通達法?孔夫子有句話: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什麼是上達下達?上達就是識大體,明大義,正道直行!下達就是認同庸俗的人生規則,甚至不惜蠅營狗苟!你講的通達,就是下達,是小人所為。無非是有事無事找藉口到他家裡去拜訪拜訪,孝敬點兒東西,套個近乎。這個我做不到!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本來靠推心置腹,現在卻是「功夫在詩外」!

男人很正派,曉晴真的敬佩。但她不希望他迂腐。像今天這樣的勸解,她是不止一次了,可男人就是說不通。雲飛,曉晴說,我也不是要你低三下四做人,只是要你稍微活泛一些。你就是提兩條煙,兩瓶酒,到人家家裡去坐坐,也不怎麼折你的面子呀?只要我知道你是君子,你自己明白自己是君子,這就行了,莫在乎細枝末節了。出家人還講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哩。只要心中有佛,就不要怕入俗了。

舒雲飛倒是笑了起來,說,你也這麼能說了。不過你這是詭辯。按你這個邏輯,真的是盜亦有道了。再說,兩條紅塔山,兩瓶茅臺,要多少錢?我一個月工資又是多少錢?我就是一個月不吃不喝,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也不會為他一個人服務呀!我寧願救助失學兒童!

曉晴說,我正要同你講這個道理。花幾個錢是小事,再說又能花多少錢呢?現在有人還把花錢買官當作一種投資哩。讓你走動走動,只是做個人情而已。我猜想,他向某人再怎麼貪小便宜,也不在乎幾條煙幾瓶酒。他計較的是你的姿態。你想想,別人還唯恐攀附不上,就你一個人不理不睬,他會怎麼想?至少以為你不尊重他,不把他放在眼裡。特別是你,說資歷跟他差不多,論本事也不比他差,他越發以為你看不起他了。他甚至可以寬容所有部下,就整你一個人。整倒你一個,其他的人都服帖了。你還成天讀什麼《論語》,還說半部《論語》治天下。現在哪是《論語》治天下?是厚黑治天下!

曉晴講的這些道理,他不是沒有意識到。正因為如此,他心裡更加厭惡。大凡做上司的都唯恐下屬不敬,偏要有意裝腔作勢擺出一副威風來。你想讓上司看著順眼,就不要怕人講你是馬屁精,你想保持一種正常的工作關係,往往要吃虧。

為什麼上下級之間偏要成為一種人生依附關係呢?舒雲飛無可奈何的樣子。

曉晴說,你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別幻想了,世風如此,你還是活泛一點吧,連我們醫院純業務單位都是如此,何況你們?

舒雲飛剛才本來已經心平氣和了,聽了曉晴的勸說,情緒又暴烈起來,拍著桌子吼道,既然如此,我誓不低頭!

曉晴本想說他這是褲襠裡屙屎同狗鬥氣,怕又激怒了他,就笑著熄火。算了算了我們別爭了,別爭了,看看電視吧。說著就開了電視機。可惜她喜歡的那個電視劇好幾天都沒放了。聽說那個電視劇有一二百集,還沒有拍完。現炒現賣,拍了幾十集就先播了。

舒雲飛蜷在沙發裡獨自抽悶煙。自己這樣犟下去,固然是錚錚鐵骨,卻有可能終身栽在一個小人手裡,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這麼一想,他怎麼也不心甘。

曉晴拿起遙控器換了臺,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他心想自己怎麼稀裡糊塗想到了這些不著邊的東西?在這裡工作,大而言之是為人民服務,小而言之是為自己謀生。想那麼多幹什麼?可是轉念一想,為人民服務,卻要看別人的臉色,真是荒唐邏輯!哎,不管怎麼樣,還得在這裡挨下去。這幾天常想起同龍馬二人合夥開書社的事,但想來想去,這隻能當個副業,私下裡幹。前些年上面鼓勵機關幹部下海,可真的下了海,個別發了財的倒是搖頭擺尾快活去了,多數人嗆水上岸了。上了岸的誰不灰溜溜的?畢竟同前些年不同了,單位頭兒嘴上不說,心裡卻給你打了折扣,難怪有人說,上面的檔案,你倒過來執行就對了。譬如每年年底都要發一個禁止濫發獎金和突擊花錢的檔案。你如果照著檔案辦就是大傻蛋了。那麼單位有錢就趕快發,支出預算還有結餘就馬上用了。因為誰都在大發獎金,大肆花錢。不然上面要發一個檔案來禁止幹什麼?吃飽了撐的?

舒雲飛腦子裡就這麼一團糟,直到上床睡覺都還想不清楚。好像講得那麼崇高的事業,僅僅只是為了混飯吃。既然大家都在混飯,也就沒有什麼好歹了。

舒雲飛夫婦正在看正大綜藝,龍馬二人來了。曉晴忙起身倒茶。舒雲飛問馬明高怎麼樣了?龍子云卻指指電視,說莫急莫急,先看看正大綜藝吧。

但見到場的特邀佳賓忸怩作態,答非所問。一位官員用蹩腳的幽默掩飾自己的無知。一位教授的題板密密麻麻寫滿了卻不知所云。最好玩的是那位女明星,故作天真,搔首弄姿,在題板上畫了一幅兒童畫,旁邊寫的字誰也念不通。主持人倒是機智,一見自己念不下去,馬上請女明星自己念。這位小姐就聳肩呀攤手呀,弄得大家起雞皮疙瘩了,也不知她講了些什麼。

龍子云早已忍無可忍,連叫俗不可耐。舒雲飛也搖頭晃腦覺得好笑。他拿遙控器調低了音量,說,讓他們傻笑去吧,我們扯我們的。

馬明高說,我做了一些調查,初步測算了一下。先搞一個小門面,估計一年盈利二十萬是可以做到的。便把詳情細細說了一遍。

曉晴聽了很高興。真是?那我說你們可以放手幹哩。

馬明高說,這還只是一張畫餅。還有許多事要辦,找門面、工商註冊、稅務登記,最要緊的是貸款。哪一道環節辦不成都成不了事,沒有一道環節是好辦的,要關係,要門路,要打點。

大家聽了,一時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龍子云說,雲飛在政府部門工作,各方面熟悉些,有些環節只怕要你多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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