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2頁,共2頁

岳父雖然想通了,可妻子總在家鼓著嘴。女人哪!

黎民看了看令狐安,道:「記者來了,就要重視。因此,我建議宣傳部這一塊,要按照新聞應急預案來安排。既要讓記者們看,又要不讓他們看出什麼特別的問題來。這就是原則!」

「有問題嗎?」令狐安冒了一句:「本來就沒問題嘛!」

黎民摸出煙,不說話了。

陸向平出門接電話了。鮑書潮道:「這個問題關鍵看我們自己怎麼看。我們的老街拆遷是民生工程,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有人一直以為:老街拆遷是擾民工程,是政績工程,是不應該搞的工程。不錯,到現在為止,簽訂協議的確實還不多。但是,這不代表居民們不擁護。一是有一小部分人在裡面起鬨,二是他們期望更高的補償。我們不能妥協!妥協就沒辦法辦成這項工作。」

鮑書潮這話雖然簡短,卻話裡有話。葉遠水將杯子移了下,又轉過來。然後出門了。

等葉遠水回到會議室,王楓的話已經講到一半了,「記者是無冕之王。我們一定要認真對待。宣傳部這一塊,要盯緊,妥善,並且要準備好應急預案。書潮同志要同城關鎮一道,責令永和公司停止這種行為。並且組織人員對老街進行清理。」

葉遠水咳了下,大概是抽菸,口裡有痰。痰含在口裡,難受,他只好又出門,找地方吐痰了。

吐完痰,嗓子清爽多了。葉遠水開口了:「首先我覺得大家對這個事件的認識有問題,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是簡簡單單的一般性的記者採訪嗎?還是一般性的網民發帖子?不是!這是《中國最臭的老街——湖東老街》,請大家看清楚,這裡用了‘最臭’兩個字,有些網站在轉載時用了‘最牛’。不管用的是什麼,都是一個意思——嚴重的譏諷和指責。湖東擔得起嗎?湖東幾十萬老百姓擔得起嗎?更重要的,湖東的大大小小的幹部們,特別是我們這些常委,擔得起嗎?」

短暫的沉默。葉遠水提高了聲音:「都說是民生工程。民生工程怎麼能搞成這樣?我看,至少有兩點,我們要思考:一是,老街拆遷到底要不要搞;二是,老街拆遷目前的這種方法對還是不對。我想先談點個人的想法。老街拆遷,我的態度是明朗的,反對!不過,縣委集體作出了決定,我保留我個人的意見。關鍵是現在這種做法。前不久,免了兩個同志的職務,我就覺得有些過火。工作要慢慢做,而不是通過強迫。就像現在,採用倒垃圾、潑大糞的方式,這是流氓方式,而不是今天我們政府工作的方式。這種方式真的能取效果?我看不能。從五一開始到今天,八天了,籤協議的人沒有增加一個。相反,居民們情緒激動,甚至正在組織串聯,大有發生群體性事件的可能。一期工程的禍根子還在,我們不能再通過二期工程,火上澆油了。」

令狐安閉著眼,葉遠水突然拍了下桌子:「可能有些同志認為我在聳人聽聞。同志們哪,問題確實很嚴重哪!我前幾天曾到老街去看過。那些居民,見了幹部,眼睛都紅了。因此,我提議常委會通過:立即責成永和公司停止一切不合適的行動。請拆遷辦繼續研究老街拆遷的補償工作,拿出更能讓居民滿意的方案。同時,宣傳部門積極做好對記者採訪的引導,說明事實真相,請求媒體諒解。」

「這個我不同意!」鮑書潮道。

令狐安睜了眼睛,鮑書潮繼續說:「拆遷工作及補償都是縣委常委會討論通過的,不能隨便更改。居民們對於補償的要求,是你越提高,他的要求就越強烈,沒有填得飽的時候!何況永和公司和我們現在的財力都難以承受。永和公司那邊,我可以打招呼,但不能保證。至於媒體,我看網上這樣的新聞太多了,多一個湖東也未必就了不得。不要太高看他們,也不能輕視他們。滅火,滅火,有多少火不都滅了嗎?」

葉遠水朝鮑書潮瞪著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明顯地看出來在顫抖。他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煙,拿出打火機,「啪」地點上,剛吸了一口,又用打火機壓滅了。

令狐安知道,該是自己定奪的時候了。

「大家有不同的意見,說明這個會開得有必要,有成果。事情是不是已經上升成什麼事件,我看未必。但防患於未然,也是應該的。我來講兩點意見。第一,老街拆遷的信心不能動搖。老街拆遷就是最大的民生工程,因為涉及面廣,眾口難調,簽訂協議的程式緩慢,是很正常的。居民們提出更高的要求,也是符合情理的。只是作為政府,要權衡輕重,能答應的,一定答應;不能答應的,堅決不允許。我已要求永和公司作好準備,後天,即十號,舉行老街拆遷儀式。要給居民們一點壓力,沒有壓力,他們就缺乏主動搬遷的動力。第二,對於網站上出現的《中國最臭老街——湖東老街》的帖子,請政法委從維穩的角度,找作者談話。同時,請宣傳部好好地接待外來記者,要不惜一切代價,讓記者們看到我們想給他看的,讓他們寫出我們想要他們寫的。要善於化被動為主動,這麼多記者來了,正是湖東宣傳的大好時機。要讓他們看湖東的礦業經濟,看湖東的農業,看湖東的文化。」令狐安端起杯子,杯子的水不多了,他又放下,秘書過來添了水,喝了口,他才繼續道:「常委會不是理論教育課!」

這句話看似輕巧,其實十分沉重,是明顯地針對著葉遠水剛才那一大段話而言的。常委會不是理論教育課!葉遠水身子斜著,禿頂在燈光下發亮。他看著桌子,彷彿要看出桌子木頭裡的原始的紋路來。而令狐安則壓低了聲音:「湖東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穩定,就是和諧。尤其是幹部隊伍的和諧。我希望從常委們開始做起。雖然因為礦業經濟問題,有個別幹部出現了違紀違法現象。但這僅僅是極小的一部分,我們的大多數幹部是好的,是正派的,是為人民幹事的。相反,我們一些成天打著反腐敗旗號的人倒值得懷疑。像那個豐開順,還有滿東北,我覺得就很……好,不展開了,大家都忙,大家要是沒有意見,就散會!」

鮑書潮和秦鐘山已經站起身收拾筆記本了,葉遠水卻坐著。王楓問令狐安:「到北京的時間定了嗎?」

「就十號下午吧!」

「那好,我讓下邊準備。」

令狐安邊點頭邊出了會議室,葉遠水和陸向平還在後面。陸向平有點輕蔑地笑著,說:「遠水縣長,也就別再……」接著,他又吟了句聞一多的《死水》:「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看它能開出個什麼世界!」

葉遠水嘆口氣道:「不是什麼世界?這可是湖東哪!」

回到政府,葉遠水立即召開了縣長辦公會。鮑書潮是常委,但也是副縣長。在縣長辦公會上,他得聽葉遠水的。葉遠水佈置了三條:一,緊密關注老街居民的情緒。二,責成永和公司停止一切非法行為。三,請建設局對拆遷補償進行重新稽核。

然而,九號早晨,老街上依然漫溢著糞臭。

一堆堆的垃圾堆在居民的門口,特別是像饒天、方大好、莫新這樣的有影響的居民門前,垃圾堆得像座小山,裡面盡是些殘茶剩飯。惡臭氣味,將還居於角落的蒼蠅們也喚醒了,圍著垃圾和糞水,飛舞著。方大好站在門口,罵開了。其他人也都附和著,一時間,老街上爆發著濃烈的火藥味。吳剛也戴著口罩,站在街心上,喊著:「這也太欺負人了吧?政府這不是要我們老街上的人無法生活了嗎?以前一期工程,到現在還在拖著。現在又搞二期,還不是那些當官的,想從中撈好處。走,我們到政府去,找政府評理去!」

有些人就從屋裡出來了,街心上的人越聚越多。方大好雖然憋著氣,但這時候,他還是清醒著的。他趕緊給鎮裡打電話,說吳剛帶著老街的居民,要到政府鬧事了。胡吉如一接到電話,也慌了神,馬上向鮑書潮彙報。鮑書潮說:「這事,我得給令狐書記彙報下,馬上答覆你。」

五分鐘後,鮑書潮傳達了令狐安的指示:請機關幹部到老街出口,控制老街居民到政府。請公安介入,對為首的分子,經教育後堅持不改的,可以實施強制措施。

與此同時,葉遠水也接到了城關鎮打來的彙報電話。葉遠水只說了一點:立即派人對老街上的垃圾和糞水進行清理。可以動用環衛隊,要全員上,爭取以最短的時間最快的速度,還老街清潔與乾淨。

就在令狐安和葉遠水分別就老街的事情作出指示時,記者們也得到了可靠情報,開始向老街移動。但是,他們還是晚了一步。老街裡到處是機關幹部,居民們大都已被勸導回家了。街上的大的垃圾和明顯的糞水,被環衛隊迅速給予了清理。唯一能證明昨天晚上發生一切的,是空氣。而空氣是看不見的。記者們也敏銳地感覺到了事情的複雜,他們想進入居民家中進行採訪,結果悉數被拒絕。老街居民們說得最多的話是:沒有什麼可說的。沒事的嘛!

果真沒事的嗎?

記者們在離開老街回到賓館後,竟然都接到了一份信。信中夾著十幾張老街堆滿垃圾與潑著糞水的照片。這會是「饒家大屋」送來的嗎?還是……

晚報記者專程找到了饒曉天的家,大門緊閉。家中電話亦無人接。而且,記者們發現,在饒曉天家的四周,不時會有些神色異常的人員出沒。記者們忽然興奮了。湖東老街,點燃了他們職業的激情。回到賓館,賓館裡也四處可見公安人員。雖然並不詢問記者們什麼,但是,這陣勢,這氣氛,明明白白地讓人感到:還有真相正在一點點地展開!

夜色降臨。老街也沉進濃重的黑暗中了。

凌晨五點,老街上突然一片喊叫聲。接著是廝打聲,哭泣聲。所有的燈光都亮了,老街如同白晝。在燈光之中,吳剛、饒曉天、莫新,還有方大好,一大群人正和十幾個穿著夜衣的人糾纏著。老街上的人畢竟太多了,結果很快出現:十幾個黑衣人全部被當場拿下。饒曉天的手被刺了一刀,鮮血直流。而方大好,頭上也流著血。那些黑衣人當中,也有好幾個受了傷的。圍攏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衝著就向黑衣人打去。方大好喊著:「都別打了。他們也是被別人僱傭了的。我們現在要想的是對這些人怎麼辦?」

吳剛正在抽菸,大聲道:「怎麼辦?先打死一兩個再說。看看政府到底管不管?」

方大好道:「別胡說。這些人是永和公司的,不是政府的。我們乾脆把他們押到政府,看看政府怎麼處理?」

天剛剛亮,湖東縣政府的大門前,一下子被老街上的人給圍住了。保安一看陣勢,來頭不小,趕快向齊樸成進行彙報。齊樸成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就趕了過來。一問情況,齊樸成也愣了。十幾個黑衣人都是永和公司李天行李總請來的,他們正在向老街傾倒垃圾時,被隱蔽在暗處的老街居民們一舉擒獲。方大好對著齊樸成道:「政府不管,我們自己來管了。人,我們給捉住了,就看政府了。齊主任,還有人受了傷,正在醫院裡。這事到底怎麼辦啊?齊主任?」

齊樸成支吾著:「這事……太複雜了,我得請示領導。」說著,就到門房裡給鮑書潮打電話。鮑書潮說他在市裡,剛剛起床。齊樸成只好找葉遠水縣長。葉遠水正在散步,一聽齊樸成的話,趕緊道:「首先要穩住,千萬不能出人命,我馬上就到。」

十分鐘後,葉遠水滿頭大汗地出現在政府門口。剛才還在叫嚷議論著的人群,一下子靜了。葉遠水找到方大好,問了下情況。方大好說:「這事也太欺人了。剛才要不是我阻擋著,他們都得被打死了,這幫混蛋!」

「責任也不在他們!太不像話了,簡直是胡鬧!」葉遠水一生氣,臉色就開始發紅,手也在顫抖著。齊樸成拉住他,說:「葉縣長先上去吧!我看這樣,先請公安機關過來,將人帶走,然後再調查處理。對於傷者,請醫院迅速救治。」

王二保也在人群之中。本來,上次動員會後,他的油條店就關門了。他一直不太出門,一齣門,就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甚至有些後悔了。當初也許真的不該到臺上去說那些話。雖然那些話,就是到現在,他也不認為是錯誤的。他是想政府早早拆遷,有新房子住,總比現在這破房子強。「五一」以後,老街上的垃圾,還有糞水,也沒少倒在王二保的門前。老婆也在家罵了,老婆說:「你個死鬼!還上臺說支援呢。你看人家做得多絕,這不明擺著是在逼我們嗎?」

想想也是。所以昨天下午方大好安排晚上「捉鬼」人員時,王二保也參加了。不想,他剛一參加,還就真的碰上「鬼」了。不過,他的胸部在隱隱作痛。剛才在同那些人糾纏中,似乎被打了幾拳。他用手按著胸部,那痛是針刺般的,一下一下,從骨頭裡往外痛。痛著痛著,王二保的臉色開始發白了。他靠在政府大院的圍牆上,看著吳剛正在人群裡穿來穿去,然後,又走到齊樸成主任面前,說:「今天,正好領導也在。我們老街的居民們,就要把這事搞清楚了。還要把拆遷的有關問題也談定了。不然,明天早晨我們起來又是垃圾又是糞水,我們還能活嗎?大家說,是不是啊?」

「要說清楚!要說清楚!」大家回應著。

人越來越多,一部分是老街的居民,一部分是早起的行人。到上班時,公安來了。齊樸成找到方大好,要公安將人帶走。方大好看看人群,問:「大家同意不?」

「不同意!」吳剛帶頭道。

齊樸成說:「先把人帶到公安去再調查,不然怎麼搞得清楚?他們帶走後,大家也就散了吧!」

「不同意!我們要解決問題!」吳剛喊著,後面人群中有人在大聲地附和著。王二保靠在牆上,胸口的痛更厲害了,頭上也開始出汗。他看見人群后面來了許多小年輕人。有些是他早見過的,比如經常到他店裡拿著油條不付錢的小痞子,還有一些是在車站一帶專門敲詐外地客人的小混混。這些人怎麼來了?他心裡嘀咕著。而且,他發現這些人正在不斷地串聯,氣氛在他們的挑動下,越來越緊張了。

王二保想上前一步,拉住方大好。他想告訴他:不能再鬧下去了,會出大事的。但是,他還沒有移動步子,整個身子就向牆底下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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