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2頁,共2頁

令狐安洗了澡,在床上躺了會兒。要說今晚的酒不多,也是假的,多還是多了,當然也沒到位。要說多了,他確實沒多。酒在七分,正好說話。他那句說葉遠水的話,其實早就掛在嘴邊上了,只是他一直沒找到機會。這酒一催,機會就來了,話也就脫口而出了。葉遠水不可能發火,在那樣的場合,葉遠水得記住他是縣長,同時還得記住有省領導在場。何況令狐安最大的把握是:沒等到葉遠水發火,事情就會被其他人給勸解了。事實正是這樣,朱廳長很快站出來插了一槓。這一槓就是臺階,葉遠水的火氣被滅了,令狐安也正好下來了。

葉遠水在礦業經濟整合大會後,表面上對礦業經濟的事,是不再像以前那樣死拎著不放了,但是,令狐安從市裡不同的渠道都得知,葉遠水和陸向平並沒有放鬆對礦業經濟中相關問題的調查。縣委已經發出了通告,而且處理了個別幹部,縣委是下了決心的。可是,作為縣委副書記的葉遠水,怎麼能……令狐安上週到市裡開會,專門找了下南明一書記。將湖東有關情況彙報了,南明一書記沒多說,只說:「班子內一定要搞好團結。但是,團結是在原則性的基礎之上的。特別是反腐敗問題,這是政治問題,馬虎不得。令狐啊,湖東的礦業經濟,這麼多年了,問題很多。不僅僅遠水同志,包括那些老幹部都一直在反映。縣委執行通告是對的,不過,對違紀違法的,還得從重處理。我的意見沒變,並且已經責成市紀委李長同志開展調查。你是縣委一把手,必須支援紀委的工作。」

令狐安聽了,本來還想解釋幾句,但覺得也多餘。南明一做出的決定,是很難被更改的。他只好道:「歡迎紀委去調查。也好,礦業經濟的問題搞清了,也有利於湖東的發展和幹部的和諧。」

這句話說得堂皇,其實背後卻是萬分的不情願。這幾天,令狐安一直在考慮,怎麼合適地安排市紀委的調查。他剛才問到錢衛中,也是擔心調查組最終會從錢衛中這兒開啟缺口。雖然這些年,錢衛中和令狐安之間也只是禮節性的來往,最多比一般的禮節要重一些。但錢衛中一直是礦業局長,他和底下那些礦的老總來往得密切。一些老總甚至和他像兄弟一般。那麼,令狐安的很多事情,錢衛中也可能就知道。錢衛中這人情緒化,這在這次處理中,明顯地可以看出來。越是情緒化的人,越容易出事。市紀委過來,不可能盲目地泛泛地進行調查,而肯定要瞅準個別目標,各個擊破。

必須出手了。

令狐安直接撥了錢衛中電話,沒人接,再撥,竟然關了。

令狐安將手機砸在被子上,頭有點疼了。他待了會,又打電話給於者黑,問他在哪。於者黑說在城裡。他讓於者黑馬上過來,最好讓熊明也一道過來。

於者黑問:「有什麼急事嗎?」

「過來再說吧!」

不到半小時,於者黑就先到了。一看令狐安的臉色,他就知道事情不小。令狐安讓他坐了,問了問集團最近的情況。於者黑說:「集團本身就是鬆散型的。現在各家礦還都在按照以前的模式生產,只是銷售上統一了。也好,價格上不再打內戰,管理上也在上層次。至於葉總,她幾乎沒來過。我早就說過,她的目的不在礦業這一塊。她知道礦業她統不了,她的目的在老街。那一大片黃金地段,太誘人了。她真是個有長遠目光的商人啊!佩服!佩服!」

「也不能這麼說嘛!沒有葉總,礦業集團怎麼能運作?你怎麼能當了這老總?」令狐安繼續道:「她搞老街開發,也是對的。只要對湖東經濟發展有利,我們都得支援。」

「那是,那是!」於者黑說著,熊明敲門進來了。

令狐安等熊明坐下,才說:「找你們來,是想通報個事。可能這幾天,市紀委調查組要來湖東,主要是調查礦業經濟中的違法違紀行為。涉及的人應該很多。這裡面情況複雜,主要是一些領導幹部也在裡面推波助瀾。我倒不是怕什麼,而是這樣的調查一進行下去,會對湖東整個經濟造成影響,特別是對你們……」

「調查?還覺得湖東不夠亂嗎?」熊明問:「什麼時候來?」

「沒定,應該很快了。」

「那我們……」

於者黑接道:「事情很簡單,我們會注意的。不過……」他望了下熊明:「不過,也不能被動地等著調查。有些人總在後面搞鬼,我們也得讓他們嚐嚐味道。」

「這……」

於者黑「嘿嘿」一笑,說:「這令狐書記就別問了,我有分寸。」

令狐安明白於者黑的意思,於者黑人稱「秀才」,一肚子怪招。他要是想點陰招,很可能就是高招。官場上,都光明正大地幹,最後往往是那些並不光明正大的人得了利,而光明正大者,就如同高樹,如同出頭的鳥,「高樹多悲風」,「槍打出頭鳥」。於者黑在湖東,從一個小礦主一直幹成了湖東最大的礦業集團的老總,他並不是靠一張嘴吹出來的,而是靠智慧靠才幹打拼出來的。令狐安特別欣賞於者黑的就是這一點。在多次企業家會議上,令狐安都強調:搞企業的,不要僅僅盯著自己那一塊天地,小富即安。要居安思危,有長遠眼光。要用腦子,用智慧,用才幹。企業主要向企業家過渡,企業才能真正做大,才能上規模上檔次上效益。

於者黑和熊明離開後,各自給令狐安發了簡訊。

於者黑的簡訊只有兩個字:茶葉。

熊明的簡訊更短,一個字:葉。

一個兩個字,一個一個字,令狐安卻都明白了。他邊刪簡訊邊想:這兩個人還真是……尤其是熊明。去年下半年開始,令狐安就讓熊明多和政府那邊的領導們接觸接觸。後來不久,熊明就彙報說他讓葉遠水縣長改變了印象。這一個「葉」字,也許背底裡就藏著無窮的奧妙呢。

週末,令狐安回到南州。付嫻出門了,孩子在外婆那邊。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大屋子裡,他竟感到有些心涼。他到書房上了會網,看了些新聞。現在的網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什麼都可能出現。網上居然出現了「性愛局長日記」,還有前不久被網路炒進了監獄的菸草局長,竟然要寫反腐小說了。真是奇談!更有甚者,居然有人在網上賣官。雖然是搞笑帖,但也顯得極不嚴肅。身在官場,這是一個正兒八經的世界。而在官場之外,世界卻在飛速地發展著。更多的新鮮,更多的光怪陸離,更多的自由與開放,也正在讓官場這神秘之地,變得更狹小,更侷促,更缺乏生機與活力。

每個世界都有每個世界的歡樂!那麼,官場中人的歡樂呢?

令狐安感到累。這是大半年來,自己最切實的感受。有時,他甚至想,要是自己一直在機關當著個小公務員,不知道現在的心情如何?也有如此的累嗎?也有如此的沉重與疼痛嗎?

是不是也有一樣的傾軋?一樣的無奈?一樣的傷感?

出了門,令狐安沿著湖濱公園轉了個圈。上一次,他記得跟付嫻一道,在這遇見了胡吉如。天氣回暖了些,到處都是人。他折了回來,快到家門口時,電話響了。

「你好。回來了吧?」是方靈。

令狐安一激動,竟然忘了說話。方靈問:「怎麼了?有事?」

「啊,不!不!正在市裡,剛散步回來。」令狐安鬆了下領帶。

方靈笑了聲,說:「那正好,我也在市裡。晚上請我喝茶吧!」

「行!」令狐安答應著。

方靈說:「那待會兒定好了告訴我。」

令狐安沒有再回家,而是出了小區。喝茶的地方,南州很多。但讓令狐安一時想起來,卻又說不清楚。平時都是人家請他,他哪裡問過茶樓的地點位置和價格?而今天晚上,是和方靈喝茶。女士優先,他是不能讓方靈請他的,更不能讓方靈掏腰包的。令狐安摸了摸錢包,裡面還有些錢,是上週到山東考察時,辦公室塞給他的。當然也沒關係,還有卡。卡都是別人平時拿過來的,包括於者黑,熊明,還有其他人。錢衛中也給過,楊光也給過。至於卡上的數額,他統統不知道。到目前為止,他僅僅自己用過一次。那是去年在北京,他用卡給付嫻買了套衣服。那套衣服看似平常,價格卻高得驚人。他先是少看了個零,及至付款時,才知道那不是一千八,而是一萬八,他掏出卡付了。他也瞟了下卡上的餘額,應該在七八萬以上。他也沒多想。後來,他將卡給肖柏枝用過幾次,主要是肖柏枝出差,或者跟他一道到外地。女孩子嘛,總是懂得花錢。他從來沒問過肖柏枝用了多少錢。這些卡,一部分在辦公室,一部分在房間,也有兩張帶在身上。送卡,這種辦法,湖東好像是從三年前開始流行的。每到年節,很多單位的一把手,袋裡揣著各種面額的卡,在縣委、政府大院裡轉上一圈,任務也就算完成了。這比拎著菸酒,捱在人家門前,不僅方便,也體面。領導也省事。本地的購物卡,統統交給司機處理,由司機兌換了,再辦成新的儲存卡,交給領導。不沾錢,不沾禮,多麼光滑,多麼清爽啊!

官場之外有句笑話:說三個官員在一塊喝酒,喝醉了,就比起本事來。怎麼比呢?大家想啊想啊,最後確定用各自口袋裡的卡來比。結果,不比不打緊,一比還真比出了名堂。並不是官越大卡就越多,而是看著你手中的權力。三個官員一合計,得出的結論是:不是敬你自己啊,而是敬你的屁股。

笑話歸笑話,也確實有幾分辛辣。

令狐安上了北京路,他沒有打的,而是一直往前走。這樣繁華的路上,是應該有茶樓的。果然,走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就看見了「靈韻茶樓」。還真有意思,居然就叫靈韻。難道它知道我今天晚上要請喝茶的,是方靈麼?

進了門,上了樓,找了個臨街的包間。他就給方靈發了簡訊,告訴了她地點。方靈很快回了,說稍後就到。令狐安說不急,你先忙。這會兒,他大腦裡閃動著方靈激情四溢的身體與叫聲……他起身上了趟衛生間。回來時,服務生問要什麼茶。他便一一地問了有哪些茶。這一問,足足有七八分鐘,最後他定了龍井。服務生走後,他接了個電話,是省委組織部縣幹處的劉宏圖。劉宏圖說好久沒見令狐書記了,真的很想跟令狐書記喝上一杯啊!令狐安一笑,說:來湖東吧,明天就來。劉宏圖說哈哈,我可真想去呢,明天就去,令狐書記在湖東吧?這……令狐安稍稍遲疑了下,就道:在。我明天早晨就過去等你。把陳好也拉上吧?怎麼樣?劉宏圖說陳好正在閉關階段。省委正在整個大的發展經濟的檔案,他在寫作班子裡。令狐安說那你來就是了,明天見。

放下電話,一抬頭,方靈已經站在包間門口了。

方靈穿一套湖綠的套裝,頭髮顯然是新做的,雖然不夠洋氣,但也精神。她站著,望著令狐安。

「快進來吧!方主席。」令狐安站起身喊道。

方靈進了門,坐下。令狐安攥著手,坐著,又站起來,喊服務生將茶送來。又問:「龍井行吧?方主席。」

「隨便。」方靈等服務生走了,笑著道:「這麼快就改口了。」

「啊,是啊,是啊!」令狐安有些尷尬。剛才方靈進門時,他不知怎的,就很自然地喊了她「方主席」。以前在湖東時,十分正式的場合,他喊方靈「方主任」,一般情況下都直接喊「方靈」或者「方靈同志」。今天怎麼就這麼順溜地喊了「方主席」呢?他自己也奇怪。好在方靈接著道:「剛到婦聯,人家喊我主席,還真有些……我們小時候,主席只是那一個人的專用稱呼,高高在上,不想,今天,連我也……」

「哈哈,好嘛!好!」令狐安鎮定了些,服務生將茶也上來了。

兩個人喝著茶,竟然找不出合適的破題話。第一杯茶喝得將盡了,方靈才道:「令狐書記怎麼玩深沉了?我可是因為這茶好,喝著喝著,竟然忘了說話。」

「哈哈,我也是。」令狐安說著,給方靈加了茶,然後問:「工作忙吧?不過再忙,應該比縣裡好些。縣裡雜啊!」

「差不多吧!」方靈轉而問道:「聽說李長書記馬上要到湖東?」

「對,通知我了。不就是……」令狐安喝了口茶,「還是礦業經濟那一塊,有些同志老是抓著不放哪!所以,我說方主席,你離開湖東是對的。我是離不開啊!要能走,什麼單位都行,哪怕……」

「下午,我到明一書記那兒彙報工作,就談到湖東的問題。明一書記看來很有些想法,跟我說:湖東的問題,不僅僅是個別幹部的問題,而是很大一部分幹部的問題,甚至有領導同志的問題。令狐書記啊,你還得慎重!那老街拆遷,我想要是暫時不搞,還是停了好,免得再引起更大的風波。」

「這……開弓沒有回頭箭!往前走吧,謝謝方主席。最近一直在南州?」令狐安岔開了話頭。方靈也就不好再說了,點點頭,說:「我除了南州,還能到哪裡?到湖東不成?不過也好,清淨!」

茶又加了一次,兩個人竟無言。

方靈起身告辭,說還有人等著,下次再回請令狐書記喝茶。令狐安也沒挽留,兩個人一道出了靈韻茶樓。在門口,道了別,向相反的方向走了。

令狐安走了段路,回頭,見方靈的背影正在四月的晚風中飄著。也許,他們要是沒有那麼一次,今天晚上的談話,將會是漫長的。那茶香,也將會是綿長的。可是,現在,他們竟是相視無言了。其實不是無言,而是不能言,不能言啊!

他拿出手機,寫了句話,發給了方靈。

——那句話是:忘了告訴你,這茶樓叫靈韻!


作者「洪放」的其他小說

領導司機》《秘書長(全三卷)》《班底》《最後的駐京辦》《掛職(全二卷)》《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