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查。聽說王二保站在店門前愁得哭了。」
「讓胡吉如過去,城關鎮將王二保的油條全部買了。」
「這……好吧。」鮑書潮掛了電話。令狐安將桌子上的檔案拿起來,狠狠地扔到了沙發上。看來昨天的會議……唉!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如今的老百姓啊!他抓起電話,請王楓副書記上來,告訴王楓,那些老街的居民對王二保下手了。王楓聽了也吃驚,他沒想到居民們會唱這麼一齣。這一齣太高了啊!群眾的智慧是無限的啊!
「看來還得在幹部和黨員這方面下工夫。」令狐安說:「拆遷工作已經上馬,就決不能停下。再停下,縣委怎麼面對?」
「當然不能停下。我和書潮同志再研究研究。」王楓玩了個滑頭,反正他也沒在拆遷工作領導小組掛什麼職務。對於拆遷,他只是貫徹縣委的決定。最近,王楓也到市裡和省裡活動了下。他得儘早地離開湖東。有時候,他有直覺:湖東這地方,遲早要出事的。一齣事,還必定是大事。作為縣委副書記,他能逃其咎?上週,他到省裡開全省組織工作會議,會間竟然見到了大學時期的老同學、後來從軍了的汪也詩。兩個人交流了些個人情況,汪也詩就勸他離開湖東,「不行,就到我這來吧!」汪也詩剛剛從部隊轉到江平市委任副書記,王楓笑著問:「我一個副職,過去能幹什麼?」汪也詩說:「來這當縣長吧。只要你同意,我回去運作。」
王楓對遇到汪也詩這事,一直都沒透過口風。官場複雜,你稍稍透了點,可能明天就黃了。
城關鎮這天共買了王二保一千多根油條。
第二天,又買了一千根。
第三天,一千根。
第四天,王二保早晨沒有出現在油條店。他關門了。
吳剛領著那些一期工程的拆遷戶,每天雷打不動,到城關鎮裡走一遭。這些人動靜大,而那些二期工程涉及的拆遷戶,到三天最後優惠期滿,同拆遷辦簽訂協議的只有五十六戶。鮑書潮和胡吉如急得團團轉,按這樣的簽約速度,二期工程是沒有指望了。特別是鮑書潮,每天還得應付著令狐安書記的批評和永和公司李天行他們的催促。李天行建議:「真的不行,我們可以用一些別的地方都用過的方法。強拆!」
「強拆!不是最後關頭,是千萬不能用的。」鮑書潮並不同意。
李天行一笑,「那就等著鮑縣長慢慢做工作吧!永和可是等不及的。」
鮑書潮也只好笑笑。鎮上的幹部幾乎全都下去了,分成了十幾個小組,包戶做工作。但這些拆遷戶就如同一塊鐵一般,抱成了團,沉默,冷抵抗。胡吉如也發火了,可是再發火也沒用。鐵是冷的,你的火氣再大,也無非是撞個疼痛而已。一週後,拆遷工作終於有了巨大進展,關係戶們發揮了重要作用,簽訂協議的戶數突破了一百戶。到第十天,依然是一百戶。鮑書潮去給令狐安彙報,一進門就碰了個黑臉。令狐安沒多說,只道:「查一下那些幹部和黨員,抓住其中一兩個,處理一下。」
「這……是不是不太妥當?」鮑書潮咕嚕著。
「怎麼不妥當?就這樣。告訴黎民和陸向平,一定要處分一兩個,這是政治任務嘛!」令狐安發完火,輕聲道:「最難的事,就是人的事。不從人這個方面來著手,拆遷永遠搞不好。」
「那怎麼處分?」鮑書潮問。
「先警告。是領導幹部的,暫停職。親屬工作都做不好,還怎麼做黨的工作?」
「這還得請令狐書記和向平同志說說,紀委來處理才合適。」
「我就找向平同志。」令狐安說著就讓辦公室通知陸向平過來。鮑書潮說還有事,就先走了。臨走時,令狐安問了問葉遠水的情況,鮑書潮說葉遠水還在醫院裡。頭還有些昏,不能下地。他去看過兩次。葉遠水只簡單地問了問工作,也沒問到拆遷的事。但是,鮑書潮回頭來掩上門,「我倒是碰見了向平同志,和紀委的另外兩個同志一道。見到我,好像很不自在。我也沒問。」
「啊,是吧?」令狐安道。
鮑書潮點點頭,就走了。
陸向平來了後,聽令狐安一說,立即就表示反對,說:「令狐書記,這事恐怕不行。因為拆遷而處分跟拆遷戶有關聯的幹部,這在全國大概也沒有過。湖東不能做第一個,而且,按照黨的組織紀律條例,也沒有依據。」
「非常時期,就要非常對待。」令狐安強壓著火氣,「本來,我是要開常委會來討論的,但時間緊。永和公司那邊確定了十二號開工,只有三天了。再拖,怎麼向人家交代?而現在,拖著不籤協議的,大都是幹部和黨員的親屬或者關係戶。他們不僅僅沒做工作,甚至還暗中組織,向政府提條件。這還了得?這股風不剎,以後工作怎麼做?啊!向平同志啊,拆遷工作是當前湖東最大的政治。這個時候,紀委要……」
「紀委是按條例辦事的,不是按領導指示辦事的!」陸向平態度依然強硬。
令狐安黑著臉,道:「好,那你回去吧。縣委直接處理。」
陸向平沒有說話,轉身關門走了。令狐安氣得抓起茶杯,想砸,卻又停在空中,嘆口氣,又放下。他站到窗前,四月的天空正溼沉著,眼看要下雨了。他回想著剛才陸向平的態度,突然覺得這裡面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一個縣紀委書記,怎麼對縣委書記如此的強硬?僅僅是工作嗎?或者是條例?還是其他?
令狐安的心懸著,彷彿四月的雲彩,懸著懸著,卻落不到地上。
付嫻打電話來,說這星期她得到外地參加一個教學觀摩活動,孩子已經安排好了。令狐安說那你保重。女人的事,在有閒時期,是大事;而在現在這樣複雜的時期,則是小事了。對於小事,令狐安也是輕易不糊塗的。鮑書潮跟教育局商量後,專門提前從今年的招考名額中留了一個,讓肖柏枝先到育人中學上班。對老師那邊就說,是請來代課的。六月份招考結束後,再辦理手續。肖柏枝大學畢業,到學校上課也不是難事。令狐安給於者黑打了招呼,她就過去了。大概是換了環境,肖柏枝最近心情很好,甚至好得連令狐安也忘得差不多了。算算,她也好幾天沒有打電話和發簡訊了。這在以前,似乎沒有過。令狐安拿起手機,撥了肖柏枝電話。估摸著要接聽時,他就掛了。這是他們之間形成的默契。彼此打電話時,為了防止出現意外,都是先撥號,等快通時,就掛。對方如果方便,自然會回過來的;如果不方便,也好解釋。令狐安在這方面對自己是嚴格要求的。
肖柏枝沒有回電話。
令狐安又撥了一次。這次他沒有掛,而是等對方接了,才又掛了。
肖柏枝馬上撥回來了,壓低著聲音:「正在上課呢!晚上過去。」
令狐安沒有開口,掛機了。
晚上,令狐安主持召開了湖東縣委常委緊急會議,專題討論老街拆遷工作。葉遠水因病請假,陸向平因事請假。其餘的常委都到了。結果可想而知,對老街拆遷中的兩個關係人:西山鄉副鄉長莫新,黨內警告處分;縣文化館副館長饒曉天,撤職處分。莫新的姐姐在拆遷戶之列,饒曉天的父母住在老街上。而且,根據摸底的情況,這兩個人的親屬,恰恰都是拆遷中的抵制戶。莫新和饒曉天態度也很明朗,堅決反對拆遷。如果確實需要拆遷,必須在現有補償標準上再提高百分之二十。鮑書潮會前與這兩個人都通了電話,明確了組織意圖。但沒起作用。令狐安在會後,又將鮑書潮留下,問饒曉天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饒曉天的父親饒天,是湖東有名的畫家,在全省都有影響。令狐安也接觸過,這老先生平時樂觀開朗,也很通達,怎麼在拆遷問題上老是放不下、想不通呢?鮑書潮說這裡面情況複雜,饒天老先生現在住的房子,是他的祖業。饒家在這裡已經住了一百多年了。饒家先前是旺族,他家的房子不同於老街其他的房子,那房子做得深門重院,曲欄小軒,就像江南園林一般。老先生自然不願意,這院子就如同北京的四合院一樣,住著比高樓大廈不知舒服多少倍。老先生也不是一口說絕了,他的要求就一件:政府在南河邊上給他劃一塊地,另外給他高於目前補償標準百分之二十的補償金,他重新蓋一座院子。否則……免談。
「這……豈有此理!」令狐安說:「都像他這樣,拆遷怎麼拆?」
「現在,撤了饒曉天的職,我怕……」
「沒事。我就是要他們知道,縣委對拆遷的態度是堅決的。沒有任何含糊!誰與拆遷作對,就是與縣委作對!就是與我令狐安作對!」
鮑書潮看著令狐安,也不好再說什麼,就說這事我一定跟蹤。令狐安說:「暫時千萬不能放鬆條件,到最後再說。」
「那好!」鮑書潮轉過身,問:「令狐書記,我聽說向濤副省長他……」
「聽說什麼?沒有的事。」令狐安打斷了他的話。
鮑書潮笑笑,說那就好,我先走了。
令狐安回到房間時,肖柏枝已經在等著了。肖柏枝剛洗了澡,身上散發著一股清香。令狐安聞了聞,又細細地撫摸了一遍,才問:「忘了我了?」
「怎麼會呢?」肖柏枝用吻代替了下面的話。
令狐安心裡突然生出了一腔的怒氣,當然這怒氣不僅僅是衝著肖柏枝,還有葉遠水,老街拆遷,特別是陸向平……這腔怒氣現在一下子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就像山洪般猛烈而近乎瘋狂地衝瀉下來。肖柏枝彷彿一棵小樹,被狂風和暴雨糾纏、摧殘和蹂躪著。她叫喊著,撕裂著……最後,一切歸於了平靜。令狐安看著肖柏枝扭曲的臉和流著汗水與淚水的身子,鼻子一酸,輕輕道:「對不起了!」
肖柏枝抱著令狐安的身子,問:「沒事吧?」
「沒事!」令狐安撫著她的長髮。
「我總是擔心。聽於總說,葉遠水他們在查錢衛中,其實是在查你。」
「他們能怎樣?放心吧!」令狐安低頭親了下肖柏枝的額頭。
肖柏枝望著令狐安明顯消瘦了的臉,禁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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