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2頁,共2頁

「遠水同志說得對,請黎民同志和組織部認真貫徹。看來大家基本上的意見是一致的,那麼,就按照組織部的提議辦理吧!」令狐安顯然想盡快收兵,馬上轉向第二個議題:老街拆遷。

其實,令狐安非常明白:這第二個議題,才是今天要碰的硬釘子。老街拆遷一期工程的爛攤子,就擺在縣委大院的後面,從會議室窗子往外一望,就能看到頹圮的斷牆與從廢墟上長出來的各種野草。老街拆遷是湖東縣委縣政府的一個痛點,也是令狐安心中的一個死結。令狐安急於搞新的拆遷,一半是因為工作,另一半也是因為他想還湖東居民一個心債。說實話,對老街拆遷,令狐安是沒有任何所圖的。他明確地告訴葉天真,他只是想切實地為湖東居民做點事。人在一個地方當官,也不是一輩子,總得留下點什麼,讓居民在你離開後能有個念頭。老街第一期工程拆遷時,令狐安雖然也聽到了一些居民的反對意見,但大部分居民還是擁護的。低矮的老房子,確實已經與當下正在飛速發展的時代不相適應了。那時,居民從情感上是贊成的,在行動上也是支援的。一期工程拆遷這一塊並沒有費多少勁,就順利地拆下來了。可是,後來的一切,讓居民們傷心了。雖然有三幢房子交付使用了,但那都不是給居民們的回遷房,而是先期作為商品房出售的。從第四幢開始,本來是要連續建四幢作為回遷安置房的,結果,誰想到袁飛出事了?現在,一個企業就是一個人的,人出事了,企業也就不存在了。袁飛出事後,雖然令狐安也盡了最大努力,可還是沒法將這塊巨大的爛攤子給拾起來。就在上週,拆遷戶們還到政府鬧過,葉遠水給每戶稍稍作了些補償,暫時地安頓了下。前車之轍,後車之鑑啊!何況居民們會怎麼想?

令狐安的擔憂,很快就被印證了。常委們對這議題,表現了少有的沉默。他只好先點了鮑書潮,請鮑書潮將專案的前期進展情況及與城關鎮這一塊摸底的情況,全面地作了彙報。重點講了老街拆遷的形勢、永和公司的實力、老街居民的心態三個方面,聽起來,這三個方面都下了不少工夫,資料也很翔實,所列舉的數字也很貼切。最後,鮑書潮強調了三點:老街拆遷刻不容緩;投資方值得信任;居民工作難度很大。因此,「思想上必須高度統一,工作上必須高度協調,行動上必須高度果斷」,從而確保這項民生工程能順利實施。他建議縣委縣政府成立老街拆遷工作領導小組,由主要負責同志掛帥,抽調得力人員,專門開展此項工作。

鮑書潮是縣委常委,副縣長,他說話一肩跨了兩邊,既能代表縣委,又能代表政府。他的彙報,在會議之前,已經給令狐安看過了。令狐安又指示他加上了最後的一小段總結。其他常委聽了,並沒有立即做出反應。陸向平支著下巴,似乎在打盹;秦鐘山是老街拆遷一期工程的指揮長,這一會兒,彷彿還沉浸在一期工程的陰影裡;劉蒼正翻著筆記本,大概在找什麼記錄。而黎民,還在翻著剛才研究人事的那些檔案。王楓副書記兩眼微睜著,正調節吐納。令狐安看著,心想,要是方靈在就好了。以往很多次常委會上,出現這樣必須有人站出來開頭炮的局面,總是方靈站出來。即使她不表態,但她一說話,別人的意見也就出來了。大家不是沒有意見,而是在考量用什麼樣的方式在什麼時候說出來。既不冒風險,又不得罪人,還能夠起到作用。這便是火候啊!官場上的火候,甚至比大廚們所掌握的火候還難掌握。古人說:治國如烹小鮮。多難哪!治縣尚是如此艱難,況且治國乎?

葉遠水面色燦紅,一個勁地喝茶。常委們知道,這是他要說話的前奏。果然,葉遠水放下杯子,大聲道:「這個議題很沉重!為什麼沉重,大家都清楚。屋後的那一大片廢墟就是明證。兩百多戶至今租住在外的居民們,就是明證。政府三天兩頭的上訪戶就是明證!沉重哪,異常沉重!現在討論老街拆遷,就像是把這沉重的一頁又重新翻起來。我覺得有必要,也很及時。民生問題一直是中央關注的大問題,民生問題不解決,我們作為共產黨的政府,作為黨員,還算有什麼作為?想著兩百多戶的居民,我有時也感到羞慚哪!當初,一期工程開發時,我也是積極同意的。當然了,一期工程出現了那樣的結果,也是預料之外的。我們不能將責任歸於某個同志或者某個單位,整個班子都有責任,整個班子都要反思。就像我們研究礦業經濟中違紀經營的有關問題一樣,對那些幹部,我們也是有責任的。」

「反思是為了前進!」葉遠水開啟杯蓋,杯子裡沒水了,他示意秘書加了水,喝了一口,又道:「對於書潮同志剛才的彙報,我的總體印象是:可行,但現在不可行。我為什麼這麼說呢?還是基於一期工程的爛攤子考慮的。這個爛攤子不收尾,不處理好,二期的拆遷根本就行不通。首先,居民不答應!工作也根本做不下來。我想問問書潮同志,永和公司的投資意見中,是不是也包含著一期的掃尾部分,包括二百多戶居民的回遷安置?」

「這個,我來看看。」鮑書潮開啟檔案,看了兩三分鐘,然後道:「沒有。他們投資的區域不包括原來一期拆遷的區域,而是從一期界線以東。上次,我也和葉總談到一期工程的掃尾。她提出:一期工程的土地有限,現在已經出售的三幢房子,其實就是一期工程所能獲得的最大利潤空間。剩下的,只能滿足回遷房了。言下之意,就是一期工程的利潤,已經被一天公司給拿走了。再在那裡搞開發,只能是無利可圖,甚至賠本。」

「這就對了,我也就想,永和公司不會做這虧本的買賣的。」葉遠水說著這話,大腦裡卻浮現出在省城別墅的那一幕來。他不知道令狐安是怎麼知道的,一定是葉天真告訴了他。對於葉天真,葉遠水雖然說不上有多麼特別的好印象,但沒有反感。一個女人,想幹一番事業也難,何況她來投資組建湖東礦業集團,也符合了葉遠水的利益。包括老街開發,葉遠水也不是針對葉天真或者令狐安的。他得考慮將來的結果,令狐安說不定哪天就離開湖東了,如果再丟下一個一期工程那樣的爛攤子,誰來收拾?他葉遠水來收拾嗎?那豈不是……

話題一展開,常委們就活躍了。很快,就形成了兩種意見:一種是不搞老街開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種是可以搞,但必須連同一期工程的收尾一道。令狐安在中間出去接了回電話,是南明一直接打過來的。南明一問那些老幹部多次上訪的問題怎麼解決了?令狐安回答說剛解決,就將常委會的意見一一地說了。南明一沒有評論,只是要令狐安將處理意見報他一份,然後道:「湖東縣委一定要高度重視此事,如果他們再過來上訪,我就請你直接過來接訪!」

「不會了,請明一書記放心!」令狐安嘴上說著,心裡一點底也沒有。豐開順和滿東北他們是不會滿足於縣委這次的處理的。外面就有傳言,說縣委是在保護那些犯錯誤的幹部,給他們一個臺階。他們退出來的錢,遠遠不及他們所得的十分之一,幾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不僅僅豐開順、滿東北,還有葉遠水,也不會輕易地就這麼讓這件事情過去的。葉遠水不是一再留下了話頭嗎?要繼續調查。這所謂的繼續調查,就是一個訊號:這事兒沒完,而且更加激烈了。

令狐安接完電話,回到自己辦公室窗子前站了會,他感到累。上週,在省立醫院,他只待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趕回了湖東。就是這匆匆的一夜,就有不少幹部打電話或發簡訊給他了,說令狐書記身體有恙,我們得去探視。訊息靈通哪!靈通到了簡直把你照得透亮的地步。官場無秘密,這樣想來,五年來,令狐安不也是一直被人注視著、盯著、觀察著嗎?可怕!太可怕了!官場還有真正的自我嗎?

外面下起小雨了。

四月的春雨,細細的,若有若無。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令狐安開啟了窗子,一陣風卻撲進來,他一顫抖,趕緊關了窗子。

回到會議室,葉遠水正在對著王楓發火。兩個人爭著,王楓面紅耳赤,葉遠水更是用拳頭擂著桌面。令狐安皺了皺眉,說:「吵什麼呢?啊!都停下。領導幹部嘛,討論討論,用得著這樣?」

葉遠水坐下來,摸出支菸,沒點火,放嘴上含著。王楓端著杯子出去了。令狐安也沒喊他,而是道:「這個問題出現分歧,是好事。說明大家對老街拆遷的重視。老街拆遷,就是目前湖東最大的民生工程。我們一定得堅持民生工程這個原則,要高效率拆遷,高品位建設,要市場化運作。政府是背不起這個包袱的。要防微杜漸,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腐敗和違紀行為。這是當前湖東經濟社會工作中的大事!不能馬虎。下面,我講兩點。一,老街拆遷必須儘快著手進行。全力以赴,班子裡的同志都要上。我提議政府成立拆遷工作領導小組,遠水同志任組長,書潮同志任常務副組長,胡吉如同志任副組長。居民動遷工作在十天內開始啟動。二,要向永和公司建議,由他們接手一期工程的繼續開發。政府可以給以適當的政策優惠,甚至資金優惠。這個優惠,請書潮同志牽頭,好好地研究一下,再向遠水同志和我彙報。我希望能在一週內見到成效,拿出拆遷工作的方案。」

桌上的手機響了一下,隨即就沒了聲音。

令狐安瞟了眼,繼續道:「老街改造,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希望大家進一步統一認識,本著高度負責的精神,來紮實地幹好此項工作。遠水同志,王楓同志,你們……」

「就這樣吧。」王楓沒抬頭,只應了句。

葉遠水「呼」地站起來,「我服從集體意見,但這個組長我不會當的,誰來當,我都沒意見。我還有事,先走了。」說著,他收了本子,一言不發,「呼呼」地出了門。

令狐安在葉遠水背後說了句:「那就由書潮同志任組長吧!」

會議結束後,令狐安將鮑書潮留了下來,問:「有壓力吧?」

「還行吧!都是工作。」

「我明白。書潮啊,我是真的想把老街拆遷搞好的。當官當一輩子,圖的是什麼啊?還不是個名。到頭來,你就是走了,大家也還知道你做了什麼事,留了什麼名。老街拆遷一期工程是我提議的,這個爛攤子必須在我手上收了。不然,他們要罵我啊!我們都不可能一直待在湖東的,說不定哪天就像方靈同志一樣調動了。因此,這次老街拆遷我是下了決心的。他們有不同意見也是正常。點你來全權負責,我也是考慮了又考慮,只有你合適啊!」

「我也覺得難度很大,關鍵是一期工程影響還在。」

「正因為有一期工程在,所以這次務必要成功。葉總那兒,我跟她說,一期工程必須接手。至於我剛才說的優惠政策,你先拿個方案,我看後才定。另外……」令狐安停了下,將筆記本合上,說:「另外,你想想辦法,把小肖那個事給儘快辦了。」

「現在編制是……十分的緊張。遠水縣長親自掌握著。我看這樣,不行,先到自收自支單位過渡一下。」

「那不行,要一步解決。與教育那邊聯絡一下怎麼樣?在老師統招中解決。這事你先辦著,有什麼困難再說。」

「教育?好吧。我去安排。」

晚上,令狐安參加了新四軍研究會的年會晚宴。回到賓館後,他打電話到向濤副省長家裡。還是保姆接了。他問閔總在嗎?保姆說正在休息,要不要喊一聲?他遲疑了下,說通報一聲吧,就說湖東的令狐安找。不到三分鐘,閔慧就接了電話。令狐安說前幾天到省城,曾想去看看向書記和閔大姐,結果……閔慧說那幾天老向在北京開會,他身體有些不舒服,我陪他在北京檢查了下。令狐安道:那我就放心了。閔慧卻嘆了口氣。令狐安問閔大姐是不是……閔慧說沒什麼,只是最近……你也聽說了吧,有人在找老向的麻煩。唉,當官風險大哪!人心哪!

令狐安不好再問是誰在找什麼麻煩,他只是寬慰了幾句,說向書記不會有事的。這麼多年了,風風雨雨的,向書記都走過來了,還在乎這點麻煩?

閔慧又嘆了口氣,說:我也這麼勸他。可是……好了,不說了。

令狐安道了晚安,放了電話,他頹然坐在沙發上。一種鑽心的累慢慢升騰起來,馬上籠罩了他。他翻著手機裡的號碼,停在了方靈的號碼上。他寫了條簡訊:何時忘卻營營?嘆人生,幻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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