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1頁,共2頁

老街拆遷動員大會之前,湖東政界發生了兩件事情,不大不小,卻讓令狐安有些心煩。一件是錢衛中。王楓副書記找他談話了,他一口拒絕了到黨史辦,同時提出了辭職的要求。這讓王楓和黎民很為難,只好向令狐安彙報。令狐安想了想,說:「既然他堅決要求辭職,就讓他打報告吧!」

錢衛中並沒有打報告,而是消失了。

當然,錢衛中並沒有玩失蹤。他只是從官場視野裡暫時地逃開了。吉光已經到了礦業局,胡吉如也到了城關鎮,只有錢衛中,手機關了,組織部電話更是不接。問其家人,說出門旅行了。哈哈,真是悠閒哪!錢衛中這不是明明白白地在給組織上難堪嗎?給組織上難堪,不就是給令狐安難堪?簡直是糊塗,而且是糊塗到家了。

令狐安親自給錢衛中家裡打了電話,讓他們轉告錢衛中:一是立即提交辭職報告,二是在三天之內到組織部報到。

三天過去了,錢衛中並沒有出現。

外界有傳言:錢衛中是潛逃了。錢衛中的孩子在國外,湖東這邊家裡,只有他和他老婆兩個人。老婆他是可以不管的,反正這麼多年,家也只是他的一個旅館而已。傳言說,錢衛中的錢早已經打到國外賬戶去了,總數有上千萬之多。就是這傳言,更讓令狐安擔心。錢衛中這不是……本來,在礦業經營問題處理上,令狐安已經劍走偏鋒,為錢衛中和楊光他們指出了一條生路。退款,通報,這有什麼?就是到了黨史辦,以後也還是有機會的嘛!何必……這一失蹤,馬上就成了焦點。鮑書潮到縣委這邊來跑了幾次,說他給錢衛中發了幾十條簡訊,可是,錢衛中就是一點訊息沒有。這糊塗蛋!鮑書潮當著令狐安的面,狠狠地罵著錢衛中。

事實上,錢衛中並沒有離開湖東,而是躲在城郊的亞太風情館裡。

蘭妮子一直和他在一塊。她也不問錢衛中為什麼一直愁著眉頭,只是陪著他。給他唱歌,陪他喝酒,然後陪他花盡心思地做愛……

三天後,錢衛中出現在縣委大院裡。他看起來明顯地老了,鬍子也長得濃黑。進了大樓,正碰著組織部長黎民。黎民驚訝地看著他,說:「回來了?」

「回來了。」錢衛中聲音不大,卻很平靜。

黎民板著面孔,責備道:「你一個科級幹部,哪能……令狐書記很生氣,你自己上去彙報吧。」

「那好!」錢衛中沒再停留,直接上了樓。到了令狐安辦公室,令狐安正和王楓談著話,他就站在門外。令狐安抬了頭,一見錢衛中,馬上道:「幹什麼呢?跑哪裡去了?有情緒是吧?啊,再有情緒,也得記著你是個黨員幹部嘛!太不像話了!」

「我只是休息了幾天。」錢衛中依然站在門口,淡淡地笑著,說:「我這不來報到了嗎?我到黨史辦,請領導放心。我走了!」

王楓「嘿嘿」一樂,道:「想通了早該想通了!」

錢衛中卻沒答理,一回頭,就走了。令狐安也感到意外,半天才說:「這錢衛中怎麼就像神經有問題了?人也待著,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不會有事的。」王楓答道。

另一件讓令狐安煩惱的事,是豐開順。豐開順和滿東北又跑到市裡去了,而且直接找了南明一,說湖東出臺了通告,其實就是給腐敗幹部一個臺階,是包庇。他們將通告也帶了過去,南明一看了,當著豐開順的面,給令狐安打了電話。南明一要求一定要區別對待,對於僅僅是參與了礦山經營獲取私利的幹部,要本著挽救教育的原則,按通告執行。但是,對於那些已經觸犯刑律,有腐敗行為的幹部,要堅決予以打擊,不能一紙通告,就給了他們綠燈。如果你們覺得這事不好處理,我讓市紀委過去,怎麼樣?令狐安說:那倒不必了,我們會處理好的。他聽得出南明一的態度是堅決的,只好又道:我們將分類處理,從嚴掌握。南明一說:要將處理情況專門給我彙報。令狐安說:行,請明一書記放心。

這不是……令狐安在心裡罵了句豐開順,還有滿東北。罵歸罵,南明一的指示還得去執行。他找來王楓,就是想商量下這事到底怎麼辦。如果不執行南明一的指示,豐開順還有滿東北這些人,還會不停地上訪。現在,各級政府最怕的就是上訪。特別是越級上訪。上訪已經做為黨委政府工作考核的一個重要內容。一旦有人上訪,往往就得地方上領匯出面,專車接送,以平息事端。講起來,上訪也是一種民主。但一進入目標考核,上訪就成了各級領導脖子上的一道箍。勒在肉裡,深而且痛。痛了,你還不能說出。領導有領導的難處啊!最近,令狐安剛剛讀到一篇中央黨校教授的文章,說在中國目前所有的職業中,當官已經成為高風險的職業。其實,是不是高風險,倒不好說,事在人為。但是,高難度確然已成了事實。有句名言叫:當女人難,當名女人更難,當單身的名女人難上加難。套用來說當官,也是一樣,那就是當官難,當大官更難,當想做點自己事情的大官難上加難。雖說縣委書記算不得什麼大官,但在一般老百姓的心目中,也算是人上之人了。能上筷子的,都不是孬子。能當上縣委書記的,豈有幾個無能者?

但還是難哪!令狐安朝王楓笑道:「這事你看,唉!錢衛中就別管了,關鍵是豐開順這邊。他到底是什麼意圖?是不是感覺我們的安排有問題?那滿東北呢?老頭子了,還……」

「主要還是安排問題。」王楓說:「我也曾想過,不行讓豐開順再回礦業局,當然,還是黨組書記。但以前錢衛中在,不好安排。現在,吉光去了,應該可以。不知道令狐書記怎麼想?」

「不是我怎麼想啊!是他怎麼想。這人上訪成了習慣了,就是放到礦業局,也不一定能改了性子。如果不改,怎麼辦?組織上也不能跟著他轉吧?」令狐安有些擔心,語氣也沉緩著。

王楓攥攥手,說:「也是啊。他要是再鬧,豈不?我就擔心馬上老街拆遷要開始,他們要是……」

「那有什麼?他們難道還能……真是太不像話了。王楓同志啊,我想這樣,你找豐開順再談一回吧,代表縣委,瞭解情況,搞清意圖。」

「這個……當然可以。不過就是怕難有效果。我先談談再說吧!」

南州市的人事變動,因為南明一自己在省裡的安排遲遲不能到位,全盤也就暫時停了。現在,省裡的局面對南明一是十分有利的。他最大的競爭對手向濤,正身陷調查之中。向濤從南州調動到省裡去後,論能力,他是很出色的。就是在南州,向濤也是這麼多年少見的一個市委書記。他的能力,不在南明一之下,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就是應了一個官場怪圈理論,越是能幹的幹部,越容易走入旋渦。向濤在南州時,就爭議不斷。他的果斷與手腕,令很多南州的幹部印象深刻,想起來也有些後怕的。在南州四年,向濤免了至少不下一百名幹部,幾乎每個月都有幹部栽在他的手下。而提拔的幹部,當然也是不斷增加。現在南州三分之二的處級幹部,都是在向濤手上提起來的。與此同時,向濤與南州企業界的關係,達到了歷史最高點。他有一句口頭禪:不怕跟企業家打交道,就怕你不敢打交道。南州的很多企業家,與向濤的關係,幾近於兄弟。就是向濤到省裡後,也還與這些企業家保持著密切的聯絡,就像令狐安與向濤的關係一樣,他們見了向濤的面,不是稱呼「向副省長」,而是親切地稱呼為「向書記」。令狐安最近也通過不同的渠道,對中紀委針對向濤的調查作了些瞭解。最大的出事原因是向濤為省裡某大型企業融資開了綠燈。而現在這家企業卻債臺高築。法院在審理企業破產案時,就牽連出了向濤。而在此之前,包括南州時代,就已經不斷有人向紀委舉報向濤。這事最初是被新華社一記者作為內參捅上去的。結果,上面作了批示。唉!其實很多幹部怕紀委,更怕領導的批示。

兩天前,就在錢衛中還躲在亞太風情館的時候,令狐安和於者黑去了一趟北京。

在北京雖然只待了一天,但京城的訊息,確實是格外的通絡。於者黑通過一個在新華社工作的親戚,打聽到了紀委的一個同學。這同學恰恰就在江南省,參與著對向濤副省長的調查。電話一通,這同學只說了兩句:案件還沒定性,但最好不要再打聽了。這話說得委婉,卻又透露著無盡的訊息。這訊息讓令狐安後背發冷,當時就癱倒在賓館的沙發上。於者黑勸他:也沒什麼!目前還在調查。何況向省長背後也有強大的人脈關係,會有人撈他的。令狐安朝他翻了翻眼睛,問:誰撈他?這個時候了,誰還敢撈他?

是啊,誰還敢撈他?令狐安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當官當到這個分上,也許就是最大的悲哀了吧?

晚上,令狐安和於者黑躺在賓館裡,電視里正放一條新聞:某省政協主席,因受賄違紀,被開除黨籍和公職,並被移送司法機關。鏡頭裡閃了下這位主席在某會議上的片段。令狐安看著,竟在大腦裡幻出向濤副省長的影子。他搖了搖頭,趕緊將電視關了……

下午,老街拆遷動員大會之前的最後一次會議在縣委會議室召開。參加這次會議的物件特殊,都是老街拆遷中的關係人。一些是直接的拆遷戶,另外一些,是有親友在拆遷戶之列的。而且,這些人都是縣裡或鄉鎮機關的工作人員,很大一部分是黨員,甚至是領導幹部。本來,按慣例是沒有這個會的。提議開這個會,完全是令狐安的主意。上週,令狐安專門聽取了鮑書潮和胡吉如關於老街拆遷情況的彙報,老街拆遷共涉及居民戶408戶1211人。城關鎮在宣傳發動的基礎上,搞了個民意調查,結果同意拆遷的只有45戶,態度含糊的120戶,堅決不同意的243戶。不同意的理由主要是三條,一是現在居住條件十分滿意,不必要拆遷;二是不相信政府,一期工程的爛攤子就是證明;三是沒有理由。令狐安聽了也眉頭髮皺,沒有理由居然也成了理由。但不管怎樣,這個民意調查,說明了事態並不像令狐安先前估計的那麼樂觀。令狐安雖然考慮到了一期工程的影響,但沒想到會有一半以上的居民都不同意拆遷。

「怎麼辦?」令狐安問鮑書潮。

鮑書潮笑笑,沒有做聲。

胡吉如說:「難度確實很大。做起工作來涉及面太廣了。而且時間也等不及……」

「那……就沒辦法了?」令狐安將手頭上的檔案甩到桌子邊上,提高了聲音,「我讓你們牽頭,就是要拿出辦法。沒有辦法,要創造辦法。外地的經驗,本地的實踐,都可以參照嘛!」

「其實我們也出去轉了下,拆遷工作各地情況不一樣,也很敏感。城市建設與拆遷現在已經是一把雙刃劍。弄得不好,可就……前不久,四川等地就出現了群體性事件,原因就是因為拆遷。所以這事……我們也沒法拿主意。還是請令狐書記……」鮑書潮儘量選擇著措辭,既想把意思表達清楚,又不至於讓令狐安發火。

令狐安也深思了會,然後道:「這樣吧,現在同意拆遷的和含糊態度的,我們暫且不問。同意拆遷的,抓緊時間簽訂協議。含糊態度的,做工作。對不同意拆遷的,摸摸底。摸什麼底呢?摸摸他們的社會關係。要充分地運用關係。這是個關係社會嘛!比如這裡面有沒有國家工作人員,有沒有黨員,或者是國家工作人員的親屬……這都是關係嘛!從這些關係入手,一點點地進行破解。書潮啊,還有吉如,你們的工作要做細,要做實。老街拆遷是目前湖東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最大的政治。」

鮑書潮笑道:「令狐書記的思路確實是開闊,好,我們就按照這個來工作。」

城關鎮立即組織人員對243戶的情況進行了詳細地瞭解,然後分門別類,除了20多戶實在沒有任何與國家工作人員、黨員沾上邊的外,其他220多戶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令狐安看到胡吉如送來的調查表,先是讚揚了胡吉如一通,說他工作還是很紮實的,成效也明顯,然後請他將表也送給葉遠水縣長、王楓副書記。同時告訴他,通知這些涉及到的國家工作人員、黨員,集中到縣委來開會。通知上只通知開會,至於會議內容,暫不要往外透露。而且,通知上要明確說明:不準代會,不準缺席。如特殊情況缺席,要向縣委作情況說明。

胡吉如出了縣委大門,就給葉遠水縣長彙報。葉遠水看了,只是將表放到一邊,問:「你們是不是準備打一場全縣戰役啊?」

「不是。只是因為情況特殊,令狐書記提議的。」胡吉如回答道。

「那也不能……你看看,這上面一下子就涉及了200多名幹部和黨員,這不是……瞎搞嗎?何況我一直認為,老街拆遷不能操之過急。性急能吃熱豆腐嗎?不能!只會越搞越糟。既然令狐書記同意了,我也不說什麼了。但這個會,我不參加!」葉遠水說完,就低頭看檔案了。胡吉如想再解釋也無益,何況這是書記縣長之間的事,我一個城關鎮黨委書記摻和什麼?

王楓倒是同意了。

縣委會議室滿打滿算,能坐下200人,因此,開會前,辦公室已經在過道里加了些椅子。三點,會議準時開始。令狐安是最後一個進入會場的。王楓,鮑書潮,黎民,都已經到了,王楓主持會議,議程簡單,只有兩項,一項是胡吉如宣讀縣委縣政府關於老街拆遷的意見,另外一項就是請縣委書記令狐安同志作指示。

縣委會場十幾年來,大概沒有哪一次會議能像今天下午這麼整齊。218名應到會議人員,僅有3人缺席,且都是因為正在外地出差,無法趕回。令狐安看著,心裡竟有些激動。他對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有一種本能的敏感。人越多,朝臺上看著的眼睛越多,他越有一種激越的意識,同時,潛在地,也滋生出一股子成就感。這時,他的手機突然振動了。

是匡亞非。

令狐安拿著手機,就進了會場後面的休息室,說:「亞非市長,您好!」

「是啊,是啊!令狐啊,在湖東吧?」匡亞非問。

「在湖東。」

「啊,好啊!最近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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