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1頁,共2頁

中共湖東縣委紀律檢查委員會、湖東縣監察局《關於幹部參與礦業經營等違紀行為的通告》,剛剛發出去一天,到湖東縣紀委登記的領導幹部就有十人之多。這些人大多是縣直部門的一把手。這裡面第一個到紀委的,不是別人,正是礦業局長錢衛中。

錢衛中是拎著錢袋子到紀委的,據他所填的登記表,他這些年一共參與了三家礦業的經營,都是以股份制方式進行的。個人先投資獲得股份,然後分到乾紅。三年來,獲利二十八萬元,現在全部交出。錢衛中走出紀委辦公室的時候,一臉陽光。他本來想到令狐安書記的辦公室,再彙報一下,但臨時又改變了主意。這個關鍵時刻,他覺得還是少打擾一點令狐書記好。令狐書記一個多月前,就跟他談要動一下他。當時,他還真有些不太情願,至少是心裡不太痛快。雖然,他也知道,陸向平他們正在調查他。令狐安書記在調查的關節眼上,要調動他,顯然不僅僅是一般性的工作調動而已,暗地裡更多的是一種保護。但當官不就是要點面子嗎?想當年,錢衛中從縣委辦調到湖東第一大局礦業局,是何等的風光?而現在,他真的得離開礦業局,到個清水衙門去嗎?何況令狐書記也沒說到哪個單位去。錢衛中私下裡也排了排。縣裡缺著一把手的單位,目前沒有。既然是一般的清閒單位,應該是很少有人願意去的單位。是哪裡呢?

一週前,當錢衛中得知縣委常委會已經開會做出了對礦業經濟中相關問題的處理意見後,他立即給令狐安打了電話,報告說他將在通告出來後第一時間,去紀委說明問題。令狐安說這就對了,態度很好。而態度是決定問題性質的一個重要方面。縣委這樣做,是為了保護幹部,給這些幹部一個改正的機會。只要沒有受賄等嚴重違法行為,縣委都將嚴格按照通告,既往不咎,寬大處理。

錢衛中肯定地告訴令狐安,絕對沒有受賄行為,只是參與經營了。錢都還在,全部退清。

那就好!要快。同時對這事,不要議論,更不要牢騷。令狐安加重了語氣:尤其是不要打聽。

錢衛中這一週來,也就是嚴格執行著令狐安的要求,他每天都照常坐在辦公室裡,照常處理公務。礦業集團成立後,他到各個礦少了。集團日常管理這一塊,現在是由肖問天在負責。肖問天是個明白人,也是個倔脾氣的人,以前,在小溝子礦時,他們就爭吵過多次。可以說,全縣稍有規模的礦,過年過節都會對錢衛中有所表示,只有肖問天從來沒有。錢衛中也沒辦法,他的礦管理得確實到位,何況肖問天和葉遠水縣長又是同學加老同事。葉遠水對肖問天是格外地尊重。縣長都尊重的人,你還能怎樣?雖然錢衛中後面有令狐安,但要是葉遠水縣長真的發起火來,事情還是可大可小的。上次在吉大礦業喝酒的事,事實上可能就是葉遠水要陸向平查他的一個導火索。葉遠水會在縣委的通告後,善罷甘休嗎?這兩個月來,在湖東政界一直有個傳聞:葉遠水得到了市裡或者省裡領導的暗示,要他放棄與令狐安的爭鬥。據說這位領導告訴葉遠水:一個縣長,跟書記鬥,傳出去總不好說。到頭來,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吃虧的還是縣長。並且,這領導還進一步暗示:令狐安是很快會離開的,順利交接是最好的結果。何必弄得……葉遠水在官場上待了這麼多年,這暗示的意義他還能不明白?礦業集團成立,葉遠水一反常態地表示了極大的支援。上週的常委會,對於礦業經濟中相關問題的處理,葉遠水也是基本同意了令狐安的意見。乍一看起來,葉遠水似乎記住了那位領導的話,正在努力地爭取「順利交接」。但是,錢衛中一直有個擔心:葉遠水是不是正在等待更加合適的時機?葉遠水真的認可了這個「順利交接」了麼?

從紀委交了錢出來,錢衛中並沒有回礦業局,而是去了亞太風情館。

路上,他給蘭妮子打電話,問她在不在?

蘭妮子有些支吾。

錢衛中明白,蘭妮子正在場子上。做這一行的,由不得自己。但是,他想著還是心裡有些不快,就轉了車頭,到了日月潭。日月潭是湖東最大的風月場所,也是湖東去年剛剛招商來的成果。平時,錢衛中很少到這邊來。自從認識蘭妮子後,他總共只來過兩次。而且都是陪著別人來的,只是洗了腳,做了些按摩。別的,不知怎麼的,他沒了興趣。但今天,他突然想改變一下了。一來,到底是交出了二十八萬。二十八萬哪,沉甸甸的,提在手上,他是猶豫著再猶豫著,才交出去的。雖然交出去的那一刻,他裝得像個沒事人似的,可是心裡能不疼?二來,這蘭妮子今天,怎麼就恰恰……

進了日月潭,錢衛中也沒在前臺停留,就直接往裡。領班的過來問先生您是?錢衛中沒答理,繼續走,走了幾步,才回頭,問道:「你們老闆呢?叫過來。」

領班的一聽這口氣,知道這不是一般的人了,馬上道:「那好,您先坐。我馬上去請我們老闆。」

等到老闆出來,錢衛中已經坐在包間的沙發上了。剛才,他給於者黑打了個電話,說心裡煩,正在日月潭,能不能過來一下?於者黑說真對不起,錢局長,我不在湖東。您在日月潭,我知道了,我馬上讓人過去,一切照您的吩咐辦。錢衛中罵了句娘,說:「怎麼的?老子……」往下他沒說了。剛掛了手機,老闆就進來了,見了錢衛中,立即堆著笑道:「原來是錢先生,快,快,還不上茶?就用我辦公室的。」

領班諾著,出去泡茶了。老闆是廣東人,拖著腔說:「錢先生久不來小店了,今天來,真是蓬蓽生輝。今天怎麼?就一個人?」

「一個人。」錢衛中耷拉著眼睛。

領班將茶端了過來,老闆說:「這樣吧,錢先生新年後第一次來。今天我請了。您先休息,我馬上讓人來給您服務。有什麼不周的地方,您儘管說。」

錢衛中「嗯」了聲,老闆帶上門,出去了。

錢衛中端起茶杯,聞了聞,果真是好茶,清香。甚至有點蘭妮子身上的香味。他聞著,又有些生氣了。好在門被推開了,一個看起來才二十歲的女孩子走了進來。錢衛中稍稍掠了眼,含糊著:「將燈關了,刺眼!」

……等到錢衛中出來,已經是快下午五點了。中間,於者黑派來的人曾打進來電話,錢衛中讓他將錢放在總檯那兒。然後他就關了手機。反正,錢也交出去了,也許再過個三五天,或者十天半個月,自己就得離開礦業局了。人生哪!錢衛中一邊用手撫著女孩子的胸部,一邊在心裡一遍遍地嘆著:人生哪!人生哪!

其實,不僅僅錢衛中這麼感嘆。紀委、監察局的通告一出來,湖東官場居然一下子靜了。平時,幹部間總是電話來電話去,現在沒有了。手機放在辦公桌上,有時一上午也難得有聲音。大家都清楚:這個時候,既是觀望,也是在比拼誰沉得住氣。事實上,誰都明白:涉及的人這麼多,誰先出頭,也許誰就成了被槍打的物件。安全域性長楊光,前兩天也已經把錢準備好了。他準備得比錢衛中少些,二十萬。他也如出一轍地向令狐安作了彙報,令狐安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有問題,及時地向組織說清,就是對自己的最大挽救。這話雖然冠冕堂皇,但也算明白透頂了。楊光甚至想,令狐安既然這麼對自己說了,一定也會對錢衛中說了。那麼,就等著錢衛中吧,看看錢衛中到底怎麼演這出戲。下午,當他聽說錢衛中到紀委交了二十八萬後,禁不住嘆了口氣,然後又提了提放在辦公桌裡的錢袋子。二十萬也不是小數目的,提溜著,沉沉的。他就想象再加上八萬,是不是更加沉重些?在湖東,如果說這通告能出現效果,那麼,首先的效果就應該出在錢衛中、楊光等人身上。他們就是湖東礦業經濟的主要管理者與參與者,也是通告中所列出問題的主要攜帶者。他們就是病毒。病毒都不能查出來,哪通告還談得上有什麼效果?

晚上,令狐安和葉遠水一道,在湖東賓館接待省政府的縣域經濟調查組。領隊的莫小年,是令狐安在省委黨校的同學。酒,自然就較上勁了。喝酒之中,陸向平給葉遠水打了電話,說錢衛中下午第一個到紀委交了二十八萬。葉遠水哼了下,瞟了眼令狐安,含糊著。陸向平卻道:「交了這二十八萬,事情是不是就?那我們不是白費了工夫?」

「哈哈,這……再說吧,我正有事。」葉遠水一邊端著酒杯,一邊說話。令狐安聽著,自然猜得到三分。但他沒說。莫小年將杯子裡的酒乾了,說:「遠水縣長也是好酒量,書記和縣長都豪放,縣域經濟能不成為全省前列?」

令狐安笑笑,說:「來,我們共同喝一杯。湖東縣域經濟在全省也不是最好的,而且也還存在著一些問題。我們也正在尋求新的增長極。比如礦業集團的成立,包括即將開始的老街改造。前者是通過引進外資,提升當地企業的效益;後者則是要通過改造,打造江南省的明星縣城。進而在旅遊業、文化產業上,做出特色文章!小年主任還得多多關照啊!啊,哈哈,來,遠水同志,我們一道!」

葉遠水臉有些發紅,粗著脖子,將杯子裡的酒喝了。

令狐安正要喝,手機響了。他沒有接,而是對著莫小年,先將杯子幹了,然後才拿出手機,對著莫小年點點頭道:「不好意思,接個電話!」

出了包廂,令狐安壓著聲音問:「可山書記有何指示?」

「哪有指示?上次說的那事,基本上是事實,正在查,情況不太好。」任可山說著,頓了下,又道:「這個案子已經被盯了快一年了。中央領導同志發了話。」

令狐安用手搓著頭髮,腦子有點疼。他用手又叩了叩,他的眼前彷彿看到一堵高高的牆,正在慢慢坍塌。而這堵牆,多少年來,一直是令狐安的心靈和官場的依靠。雖說這兩三年直接的依託少了,但有這堵牆在,就好像在自己的官路上,增添了一份沉得住的砝碼。可現在,這堵牆正在坍塌。他似乎看見坍塌的地方,正現出末路般的衰敗與一層層漫上來的絕望……唉!令狐安長嘆了口氣,任可山也聽見了,任可山道:「事情也不是就沒轉機了。也許……還是好自珍重吧!」

「好,好,謝謝可山書記!」令狐安又在走廊上稍稍停了停,才進了屋。葉遠水正和莫小年炸著小雷子,令狐安道:「既然遠水同志炸了雷子,我也炸一個。」說著接了酒,又嫌少,加了一點。齊樸成在邊上道:「令狐書記,多了吧?」

令狐安朝齊樸成瞪了下,齊樸成也不好再說了。

「我先喝了。」令狐安沒等莫小年答應,酒就下去了。這一口酒竟然少有的苦,從嘴裡一直苦到了喉嚨裡,然後又往下,直到胃裡。他強壓著,不讓酒往上翻。但酒還是堵在胃裡,燃燒著,疼痛著。他用手按著胸部,鮑書潮問:「令狐書記,這酒喝太快了。不行,先休息下。」

「沒事。今天小年主任過來,得多喝點。再來!」令狐安話一落地,連葉遠水也有些驚訝。令狐安平時喝酒,算是很能剋制的。一般情況下,從來不會過多地主動要酒喝。特別是像這樣的禮節性公務接待,只是象徵性地陪上兩三杯而已。就是黨校同學,也犯不著如此這般。難道?

葉遠水望著令狐安,竟然有幾分悲憫。

不管如何,葉遠水到底與令狐安在湖東已經合作了快五年了。五年,對於人生來說,也不是太短的時光。特別是對於官場來說,更是相當漫長的一段時光。從二十歲開始工作,幹到五十五歲退居二線,人生的有效工作時間也才三十五年。就是到了更高階別,幹到六十歲,有效時間也就四十年。四十年不就是八個五年嗎?五年一晃而過,令狐安還是停留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當年他來湖東時,外面都盛傳著令狐安只是來獲得一個基層工作的資歷。可是現在?五年的縣委書記,算是老縣委書記了。他還停著。想想,葉遠水竟然對令狐安有了幾分同情。雖然他也明白在官場事實上是沒有同情的。同情既不能代替組織決定,又不能改變任何現實。同情只是一種情緒,甚至只是一念之間的一種經過。而且,葉遠水也感到,他對令狐安的這種莫名的同情,說穿了,也是對自己的一種同情。

在令狐安喝到第五杯的時候,葉遠水終於開口了,說:「小年主任晚上還得商量調研報告。令狐書記,酒就到此為止吧!」又叮囑齊樸成,送令狐書記回房間休息。令狐安也沒推辭,跟莫小年簡單地打了下招呼,就回房間了。

……手機一直響著。

令狐安迷迷糊糊中摸到手機,按了接聽鍵。一個女人的聲音道:「在房間嗎?」

「不在。」令狐安嘟噥著。

「我就在門口。」

令狐安一激靈,想罵一句,想想又吞了下去。他慢慢地起身開了房門,肖柏枝正站在門旁。他也沒說話,進屋關門後,肖柏枝說:「你喝多了?」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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