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紀處理吧。通報批評!」
「好,我覺得這樣也好。錢衛中同志,不管怎樣,對這幾年礦業經濟的發展還是做了大量工作的。雖然人有些毛糙,但總體上沒什麼大的問題。給個政紀處分,也是對他的幫助。同時,對全縣幹部也是個警戒。」
「遠水縣長,永和的葉總下午要過來,她有些情況想跟遠水縣長當面彙報一下。你看什麼時候有時間?」
「葉總?」葉遠水翻了下桌上的檯曆,然後說,「那就下午四點吧。」
鮑書潮說:「那我通知她。」
鮑書潮最近對葉遠水的態度,就像熊明和錢衛中一樣,不說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也起碼是九十度的轉了過來。可見,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是希望葉遠水能像現在這樣,他們是歡迎而且迫切需要的。葉遠水稍稍改變了一下作風,他們就攏過來了。
葉遠水看著鮑書潮出了門,拿起方案。湖東礦業經濟整合,經過多方協商,最後決定成立湖東礦業經濟集團,由永和公司分年度投入五個億,獲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進行控股。其他幾家大公司,吉大佔百分之十九股份,永恆佔百分之十五,華永佔百分之十,其他一些中小企業佔百分之五。目前,全縣除了小溝子礦、二郎礦等五家礦山外,其餘都已經草簽了整合協議。方案中已經明確了,在二月二十八日,召開全縣礦業經濟改革暨湖東礦業集團成立大會。參加的領導不僅僅有湖東的縣委、人大、政府和政協的領導,還擬邀請省市相關領導參加。
在方案後面,還附了一份名單,是擬邀請的省市領導。省裡主要邀請了省安監局和礦管局的領導,市裡,擬邀請市委書記南明一、市長匡亞非等領導。
葉遠水放下方案,先是稍稍想了想,南明一書記會不會來參加湖東礦業集團的成立儀式。邀請南明一書記,理應是令狐安的事。包括匡亞非,也應該是令狐安出面,或者令狐安和葉遠水共同出面。方案中沒有寫清楚這些。鮑書潮剛才也沒說。但鮑書潮一定有所打算,好在成立大會前還得召開籌備會議,很多問題只有在籌備會議上才能最後敲定。葉遠水倒要看看,令狐安會怎樣處理這些事情,特別是邀請市領導的事。南明一對令狐安不很感冒,令狐安的邀請會……也許南明一恰恰就過來了。如果換了葉遠水,他是會同意的。過來看看,湖東到底搞出了什麼樣的礦業集團,豈不也好?
手機響了。
肖問天說:「葉縣長,我要找你!」
「找我?是吧。我也正要找你呢。」葉遠水道,「過來吧!」
葉遠水是要找肖問天的,剛才看礦業整合的方案,小溝子礦並不在其中。葉遠水一直覺得,在湖東礦業的老總當中,肖問天是個比較懂管理的人才。他甚至曾想,在新的礦業集團中,能讓肖問天這樣的人出來,專門搞礦山管理,那麼,對湖東的礦業管理也是很有作用很有意義的。可是現在,肖問天連集團的協議都沒有籤,那怎麼……
肖問天很快到了。
比起於者黑、熊明這些礦老闆,肖問天顯得更像一個教書先生。身材瘦弱,面目清秀,除了聲音,什麼都是溫和的。肖問天坐下來,葉遠水遞了支菸,兩個人點上。肖問天說:「遠水啊,我就是弄不明白,你怎麼又過來支援這個礦業改革了?這不明擺著是偷樑換柱、另有所圖嗎?把大家都當傻子,這事,你怎麼能同意?」
「有這麼嚴重?」葉遠水笑著,「我看未必吧?礦業改革和集團整合,應該是件好事嘛!」
「好事?」肖問天聲音大了,「好事?什麼好事?遠水啊,你也不分析分析,這個集團表面上永和公司是控股了,可是真正的股東,我覺得不是永和,而是吉大。」
「為什麼呢?」
「很簡單。永和公司到湖東來,目的是什麼?動機是什麼?遠水縣長不是不清楚吧?是房地產。永和公司本身就是個房地產企業。房地產企業現在的形勢是:從大中城市向中小城市過渡。以最小的成本,獲得小城市最大的利益回報,是房地產業界的新動向。永和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在礦業整合的同時,提出了老街的開發。你算算賬,礦業她投資五個億,但實際注資誰也搞不清。老街二期如果按現在的規劃,幾乎佔了湖東老城區的一半以上。這些地方如果都開發成商品房,利益是何其巨大?跟礦業比起來,是暴利中的暴利!」
「情況也不盡是這樣。老街開發還存在著拆遷和安置,怎麼可能是暴利中的暴利呢?我覺得……」
「你覺得不可能是吧?礦業集團成立後,肯定要召開股東大會。我預料到永和公司會提出:永和的人擔任董事長,聘請於者黑擔任總經理了。」
「那是他們集團自己的事,我們也不能干涉。」
「看起來是集團的事,事實上深層次分析,這已經形成了更大的資源壟斷。」
「那你的意思是?」
「停止礦業集團現在的這種組建方式。而是由湖東現有的礦業成員們,進行協商,成立由政府行為參與的股份制集團。這樣才能保障中小礦業的利益!」
「政府是不能參與的。政企分開嘛!」
「那縣委、政府現在對湖東礦業的干預,算什麼呢?」
「這是引導!」
「我覺得這是錯誤的引導!遠水縣長,你將會成為湖東礦業經濟發展的罪人!」肖問天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般,手在桌上死勁地拍了一下。
葉遠水也有些火了,他將煙猛地扔到地上,道:「我是罪人?那你肖問天呢?」說著,他停了下,緩了緩語氣,「問天哪,看問題要一分為二。要看主流。我以為永和公司這次對湖東礦業經濟的整合,是有誠意的。當然囉,她還要搞老街的改造。但這不能混為一談。我們要的是礦業經濟的整合,目的達到了,就行!至於老街的改造,一是解決一天集團留下的問題,二是考慮到城市的發展與民生。關鍵不在永和,而在於我們的操作。」
「我們怎麼操作?我是說政府……」肖問天邊點菸邊問。
葉遠水坐下來,說:「至於政府怎麼操作,我們有專門的班子在研究。今天你來,我還是想跟你談談,礦業集團這一塊,你必須參與。」
「這……我不打算參與了。」
「不行!現在只有你們五家了。先參與,你才能獲得發言權。你不參與,你能有發言權嗎?沒有發言權,你怎麼對湖東的礦業經濟指手畫腳?問天哪,如果你參與了,我準備推薦你在集團搞管理,集團也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看……」
「我考慮考慮吧!」
葉遠水知道肖問天的倔脾氣,一時是轉不過彎的。只有給他時間,讓他好好地考慮,他也許會想通。葉遠水也就沒再逼他了,而是扯到其他幾個同學。春節時,有幾個在外地工作的同學回到湖東,大家聚了聚,無非是喝酒,聊天,談校花。喝著聊著,大家就不免有些感慨:都快老了。當年青春意氣,如今已經是兩鬢初白。當年兒女情長,如今已是度盡滄桑。葉遠水問肖問天:「那個王亞莉,回家後還聯絡過吧?」
王亞莉是當年的班花,也是肖問天的暗戀。這次聚會,王亞莉也從上海回來了,肖問天見了,竟然還有幾分羞澀……
「沒再聯絡。」肖問天答道。
「人生即如車輪,轉過去了,就永遠轉過去了啊!」葉遠水喟然而嘆。
肖問天念道:「往事即如東流水,一去不復回!」
下午四點,葉天真準時到了政府。葉遠水正在參加財稅工作會議,左勝男先陪著。葉天真笑著問左勝男:「湖東女幹部還挺多,而且都很有氣質。像方靈方主任,還有左縣長。」
左勝男也笑笑,說:「我哪能同方靈方主任比。她馬上要到市裡去了。我是‘無知少女’啊,哈哈!」
葉天真佩服左勝男的坦率,道:「‘無知少女’又怎麼了?只要幹好了工作,女人哪點不比男人?不過,唉!這個社會說是婦女解放,可事實上還不是男權社會。在這樣的男權環境裡,女人想做點事,太難了,太難了啊!」
「的確是。我們在機關工作可能還要好點,像你葉總,可能就……」
「一樣!關鍵是看你自己的層次。女人在這個男權社會里,你越強勢,男人就越認可你。你越弱勢,就越是被整個社會拋棄。」
「這其實也是可悲。女人為什麼非得男人認可呢?」
「話語權在男人手裡!所以……」
「哈哈,看我們,一上來就討論起女權問題了。不過,無論是官場,還是商場,女人付出的總是更多。而獲得的回報卻總是太少。沒有成就感,還真的不如我早些年在學校裡當教師。現在,就像過年,我最大的幸福,還是原來的學生回來看望我。」
「我理解!那就是成就感!」葉天真說著,鮑書潮站在了門邊上,喊道:「葉總,遠水縣長回來了。看來你們相談甚歡嘛!」
「都是女人話題,當然談得歡。」左勝男打趣道。
葉天真一進葉遠水的辦公室,她的第一個感覺是這男人煙癮大,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菸草的氣味;接著就看見葉遠水快要禿了的頭頂,在下午的陽光中發著微微的光芒。聰明的腦袋不長毛,這是一顆聰明的腦袋嗎?
「遠水縣長,葉總來了。」鮑書潮請葉天真坐下,又讓趙力來泡了茶。葉遠水才從桌上的方案中抬起頭,嘴裡哼道:「葉總,好,好!快坐,快坐吧!」
「我已經坐了,葉縣長!」葉天真調皮了下。
葉遠水伸手拿過煙,劃火點著,狠吸了口,才盯了葉天真一眼,「葉總和書潮縣長你們拿出的方案我看了,很詳細也很可行。我覺得可以。但還要在班子成員會上過一下。組建礦業集團是件大事,既是大事,就得慎重。葉總,是吧?」
「當然是。所以我當面來給葉縣長彙報。方案只是紙上的,主要還要看以後的行動。縣委縣政府的支援,是最重要的。尤其是葉縣長的關心和支援!」葉天真向後傾了下身子,煙氣實在是有些嗆人。
「哈,葉總真會……」葉遠水話鋒一轉,問:「葉總對下一步礦業集團的管理層有什麼考慮嗎?」
「這個……」葉天真故意遲疑了下。其實在決定到湖東來投資之時,她就對湖東官場結構作了一番調查。一個企業,你要想到一個地方去投資,並且還想獲得效益,那麼,你就必須先了解這個地方的官場。官場往往能決定一個企業的存亡。葉天真在商場幹了二十多年,哪一天不是在與官場打交道?因此,對湖東的官場,她進行了細緻的分析。無論是令狐安,還是葉遠水,甚至任澤剛,王楓,鮑書潮,她都作了全面的瞭解。葉遠水同令狐安的關係,包括早些年礦業的第一次改革所產生的矛盾,她都瞭然於胸。她特地提出要當面給葉遠水彙報,也就是基於這一點。她是來投資的,她不希望一開始就摻和在湖東複雜的官場糾葛之中。雖然這不可避免,但還是能儘量地避免一點,至少能獲得更多她所希望的。對於礦業集團的人事,她心裡有一個基本的底線。除董事長外,其餘的人選都可以由湖東方面考慮。董事長抓的是資本,只要資本在自己手裡,一切就好辦。何況,葉天真在湖東投資,真正想得到的,也許不僅僅是礦業,還有……
葉天真嫵媚地一笑,說:「這個,就請湖東方面定。人事上,你們熟悉。我們一定需要你們的支援。葉縣長有好的人才,一定得推薦給我們喲!」
「說到人才,我還真得給你們推薦一個。只是推薦,用不用是你們的事。我不干涉!」葉遠水將煙滅了,繼續道:「將來的礦業集團關鍵是管理。而湖東現在真正會管理、懂管理的人不多。肖問天是個例外。因此,我建議如果可能的話,這個人要用起來。就搞礦業集團的管理。這個人有思想,有頭腦,靈活,而且對形勢有分析。」
「肖問天?小溝子礦的肖總。我知道。我也作了些瞭解,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既然葉縣長也這麼推薦,這個人我用了,而且要重用!」葉天真爽快地應著。
葉遠水心想,這個葉天真還真是個角色,她來這兒彙報,說不定心裡早已經將有些可能發生的事情想到了。剛才她還說她也作了些瞭解,這說明葉天真甚至已經清楚葉遠水和肖問天的關係。好在我們也僅僅是同學加欣賞的關係,知道也無妨。只要肖問天真的進了礦業集團的管理層,一是對礦業集團本身的發展有好處,二來也能通過肖問天,適時地掌握礦業集團的一些情況。集團是自主經營,可是,怎麼能離開政府的組織與協調呢?
「好啊,我就是希望葉總能不拘一格用人才。」葉遠水哈哈笑著,望著葉天真,葉天真回過頭,裝作是看手機。葉遠水看到了一個成熟女人的側面,似乎比正面更加動人。
葉遠水的心,不知怎麼的,莫名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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