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事情總是多。政府這邊一忙,葉遠水也就暫時將湖東礦業經濟的事,放在邊上了。豐開順來辦公室找過他幾次,基本上都沒遇著。豐開順只好打電話問葉遠水:「市裡對湖東礦業還有令狐安的事,到底怎麼個態度?」葉遠水說:「我也不清楚,既然已經反映了,那就等著市裡的處理吧。何況這事涉及人,就很麻煩。處理事情容易,處理人就必須相當慎重。過年了,你們也暫時不要再搞了,特別是跟那些老幹部說說。安定還是最重要的嘛!等過了年,我會再向南明一書記請示的。」
豐開順很有些生氣,罵了句髒話,又說:「遠水縣長的態度,好像整個地變了。不是因為令狐安許了你什麼吧?」
「許了我什麼?老豐哪,不要亂揣摩。年底,政府這邊事情多如牛毛,我是顧不上啊!」
「顧不上?我可聽說礦業經濟整合正在緊鑼密鼓,你怎麼同意了這個?這不是令狐安的套子嗎?他明擺著是要借組建集團,把自己同以前的礦業撇清。還有那老街開發。那個姓葉的女人不簡單哪!」
「這事我也是同意的,葉遠水強調了句:湖東礦業必須進行整合。問題是問題,但整合還是得進行。」
「那就……」豐開順又罵了句,把電話「啪」地掛了。
葉遠水說的都是真話,他確實很忙。這幾天,政府這邊一方面在籌備聯席會議,另一方面正在組織縣長們,到各扶貧點,還有些老幹部家中慰問。一些部門的年終總結大會也在不斷召開,縣長們總得出席一下,以表示對部門工作的重視。特別是一些金融部門,年會規格高,隆重,縣長們不去出席,將會影響到來年資金的投放。上午,葉遠水先得到已經離休的老縣長家去慰問,然後在十點,要去參加工行的年會;中午,陪同省教育廳的王廳長;下午,政府常務會議,討論提交聯席會議討論的事項;晚上,永恆礦業新年聯歡會。熊明專程來請了,他不得不去。葉遠水現在打定了一個主意,不再像以前那樣以保守來表明態度,現在,他得以進取來代替保守了。前不久有一部走紅的電視劇,內容他沒看多少,但那名字讓他心裡一震,《亮劍》,這名字多好!男人就得亮劍!回首這搖搖晃晃走過來的大半生,特別是這官場上二十多年,葉遠水的心裡可謂是五味雜陳。這些年,他也在規則的圈子裡,慢吞吞地行走著,甚至也曾融入過這個無形而強大的圈子。他不能游離在外,游離在外,就如同離開了水的魚兒,除了死亡,別無選擇。
陸向平那邊,正悄悄地組織人對錢衛中進行調查。葉遠水一再叮囑,這件事,千萬不能聲張。一聲張,所有的工作就都無法往下做了。錢衛中是湖東礦業經濟中的重要人物,甚至是一個節點,從這個節點下手,也正是葉遠水寄予很大希望的。陸向平也這麼認為,如果一開始所有矛頭都指向令狐安的話,那麼,工作幾乎沒有開展的空間。令狐安在湖東待了五年了,而且有市裡和省裡的強大的關係網,就葉遠水目前的能量,簡直沒有多少較量的餘地。尋求對其周邊的破解,也許正是一種最有效的辦法。事實上,陸向平昨天晚上還打電話給葉遠水,說調查工作雖然艱難,但已經有了成效。有兩家礦願意做證,這兩家礦上,都有錢衛中的股份,還有湖東其他一些科局級幹部的股份。說是股份,其實就是一開始就送的乾股。錢衛中和幹部們是一分錢沒出,等於是抽了紅利。更準確些說,是間接受賄。而這受賄的背後,各個礦得到了錢衛中他們在礦業稅收等方面的照顧。說穿了,這是慷國家之慨,飽私人之囊。
葉遠水一再地要求:請紀委參與調查的人,一定要注意保密。礦主們情況複雜,特別是錢衛中,社會背景不一般,聽說與湖東的黑道都有往來。在調查的同時,人身安全是萬萬不能大意的。
陸向平說放心,我找的這三個人,都是從部隊裡出來的。不僅身手好,腦袋瓜子靈活,做事仔細,他們會知道保護自己的。
「那就好,」葉遠水說:「我已經同意令狐安關於礦業經濟整合的考慮,縣裡已經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小組,由鮑書潮同志任組長,全面地開展工作。你們繼續查,這邊改革也要推進。查的目的,也是為了推動礦業經濟的良性發展。」
陸向平問葉遠水:「礦業整合倒是可以理解,但老街的開發,怎麼也……」
「這個嘛!」葉遠水解釋道:「本來我也是不同意的。但細一想,老街開發的爛攤子,還得有人來收拾。那個葉天真,搞礦業經濟整合,是明裡;而搞房地產開發,可能是她的最重要的目的。這個,我們邊走邊看吧!」
「也是。」陸向平又問葉遠水,「人大的任澤剛副主任前兩天問到調查的事,他難道也知道了?」
「他可能知道一點,不過放心,他是不會……」葉遠水說,「豐開順早晨還質詢我,說我和令狐他們同流了。是同流了吧?同流也是一種策略嘛!哈哈!」
八點半,趙力過來提醒道:「葉縣長,時間到了,是不是出發?」
葉遠水先是拿了包,想想又放下了。出了門,齊樸成站在車子邊,說這一組葉縣長,還有左縣長。老縣長住在鄉下,離城還有半個小時車程。這老縣長是湖東的「一絕」,西北人,參加革命早,是解放戰爭時期的老幹部;也是湖東的第一任縣長,「文革」期間被下放到農村,文革後還是當湖東縣縣長,直到離休。離休後,這老頭子並沒有住在城裡,而是搬到了他當年下放的那個村子,蓋了三間瓦房,和老伴種菜度日。平時,除非縣裡開會,他才到城裡來;其餘時間,從來不到城裡伸頭。至於縣委縣政府的有關事務,他有一句著名的名言:他們往前衝的時候,我們怎麼能指手畫腳?
這六七年了,每年春節慰問,都是葉遠水到老縣長這來。每年也就這一次,平時,葉遠水是很難想到過來的。官場冷暖,也許老縣長並不在乎,但葉遠水卻有感覺。自己將來要是退了,會有人像評價老縣長那樣的評價他嗎?
政聲人去後,只有離開了,人們的評價才是公允的。
老縣長的家在一片竹園之後,車子停了,走了十來分鐘的竹間小徑,老縣長正在門口等著。葉遠水見老縣長身體依然硬朗,心下驚歎:都快九十歲的人了,還如此健康,難得!便道:「老縣長,給您拜年來了。您老身體好啊!」
「我當然好。葉縣長,謝謝了。」老縣長讓老伴泡了茶,又遞上盤瓜子。
葉遠水將來慰問的意思,簡單地說了遍。老縣長頻頻點頭,然後道:「其實沒必要勞駕葉縣長和左縣長跑這麼大老遠的。電話裡說一聲,也就心意到了。我現在不能再為組織上做工作,哪還能讓縣長分神?」
「老縣長是湖東的功臣!哪能說這話?」葉遠水問老縣長生活方便不,有沒有需要組織上來出面解決的。住在這鄉下,雖然空氣好,清淨,但也不太方便。不行,就乾脆搬回城裡住吧?
「那就不必了。我們住著自在。」老縣長開玩笑道,「要是回了城裡,天天頂在你們面前,三天就厭煩了。在這,一年一次,也是個念頭吧!」
回城裡的路上,葉遠水對趙力說:「現在老縣長這樣的幹部太少了。有些老幹部,唉!」
趙力明白葉遠水的嘆息,上週,還有個老幹部為自己孩子提拔的事,跑到縣委和政府來鬧。俗話說:什麼都可以不怕,就怕老幹部柺杖。這老幹部聽說事情解決得不是很滿意,差一點用柺杖打了組織部長黎民。唉,同老縣長比起來,難怪葉遠水要嘆氣了。
齊樸成打電話說時間還早,不行,順道將也住在城郊的另一位老幹部原來的人大副主任滿東北也慰問了。反正是分在這一組的。滿東北是湖東老幹部當中的又一個典型,性子直,脾氣燥,也是解放前夕參加工作的。最近豐開順到市裡上訪,滿東北也是積極的倡導者。縣長們在確定慰問名單時,誰都不願去慰問滿東北,最後只好葉遠水自己親自來慰問了。據說去年鮑書潮來慰問,被滿東北狠狠地罵了一回,說現在黨的幹部,怎麼出了這麼多的蛀蟲?說得鮑書潮面紅耳赤,有些狼狽。葉遠水倒不怕這些,老幹部嘛,有脾氣是正常的。讓他們說吧,說得對的,聽著;說得不對,就當是他們發發牢騷吧。
果然,車子一停,滿東北開了門,就罵開了:「怎麼也不事先通知?哪有這樣對待老幹部的?」
齊樸成上前解釋道:「是辦公室忘了。這不,葉縣長和左縣長親自來了,不就……」
「不就怎麼?就了不起了,是吧?我滿東北難道連縣長也沒見過?」滿東北罵著,老伴出來笑笑,說:「這死老頭子就這驢脾氣,別理他。葉縣長,左縣長,齊主任,你們坐。快坐!」
滿東北也坐下來,依然聲音很大:「葉縣長,現在的湖東搞得還像個湖東嗎?什麼礦業經濟,都成了令狐經濟了。我就看不下去,再這樣亂搞,湖東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
「您這話說得也……」葉遠水拍拍滿東北的肩膀,道:「滿老,我們的工作是還有很多不足,慢慢改正嘛!你們當年打江山,不也是一年年地打下來的?」
「那情況不同。我們那時是艱苦奮鬥,現在呢?我聽說礦山成了幹部們的提錢機了。像什麼話?不像話啊!這個事,我一定得向上反映,反正我也老了,還怕什麼?什麼也不怕!就告吧,我就不信不能……」滿東北中氣足,一連串說著,像機關槍似的。左勝男在邊上同滿東北的老伴聊著天。左勝男問:「現在身體都還好吧?」
滿東北的老伴姓姚,也是個老幹部了。姚老道:「身體都行。只是東北老是要上訪,這事?唉!我也勸過他,可他這人,眼裡就是容不得沙子。一輩子了,一輩子了啊!」
「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左勝男勸道:「滿老這也是為縣委縣政府的工作著想,老幹部的關心,是我們工作的動力呢。」
滿東北依然在大聲地說著,「還有那個錢,錢什麼小子。我當縣委辦主任時,他才剛到縣委辦,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愣頭青一個。居然也當了礦業局長,簡直就是個草包嘛!這完全是個貪官!還有楊什麼,當著安全域性長,礦山安全搞了什麼?前幾個月不是還死了人嗎?還瞞著,能瞞得了?」
「這事也沒瞞著,只是處理得比較及時,沒有引起更大的影響。」葉遠水解釋著。滿東北手一揮:「你葉遠水葉縣長也不是……你能說礦山那邊你一點分子都沒有?要是真沒有,不早就……」
「我一點分子沒有,而且我可以說大部分幹部都是沒有的。有的只是少數人,滿老!」葉遠水態度堅決了。
滿東北「哈哈」地大笑著:「但願如此啊!」
從滿東北家出來,一路上,葉遠水都沒說話。滿東北的話一直在他的腦子裡迴盪著。應該說,這些老幹部對問題把握得還是比較準的。但是,對新形勢下新情況的分析,顯然還是用的老辦法、老思維。湖東礦業經濟確實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漏洞越來越大,問題越來越多,這是大部分人都明確的事實。但如何改?從哪個方向入手?怎麼去解決那些漏洞和問題?這都並非一句話一個會議一兩個人就能定奪的。葉遠水反覆地思考過這些。急於求成,往往是給對手以機會。因此,找準切入點,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好在切入點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了,令狐安發動的礦業改革,也就是礦業整合是其一;錢衛中送來的那個大信封,是其二。這兩點,一是從制度上與葉遠水的想法不謀而合,礦業經濟發展中的種種腐敗,必須通過改革才能消化;二是從個人層面上給了一個突破口。紀委那邊正順著錢衛中這條線,慢慢地清理,細細地調查。錢衛中是礦業經濟腐敗中的一個核心人物,葉遠水一直堅信自己的判斷。如果還有,那就是剛才滿東北所說的楊光。楊光是安全域性長,這在湖東也是僅次於礦業局長的一個職位。礦業經濟,安全第一。沒有安全,就沒有礦業經濟的良性發展。然而,礦山安全管理中貓膩很多。楊光作為安全域性長,平時很少與政府這邊打交道。在湖東,礦業局和安全域性似乎不是政府的組閣部門了,而成了縣委的直屬部門。
趙力見葉縣長一直沉默著,就問:「葉縣長,直接到工行吧?」
葉遠水哼了下,車子便拐到了向工行的路上。趙力又給後面的車子打了電話,告知縣長直接到工行了,請他們直接回政府。
下午政府常務會結束,已經六點了。中間,葉遠水看了幾次手錶,議題多,一個一個地審議,時間是由不得主持人來變更的。他看見鮑書潮也在看錶。熊明是應該也請了鮑書潮的,鮑書潮是分管礦業的副縣長,而且平時和熊明他們來往得就多。葉遠水在接到熊明的邀請後,立即就給錢衛中打了電話,讓他跟自己一道過去。錢衛中似乎覺得有些意外。往年,永恆礦業的年終總結大會,從來沒有邀請過葉遠水的。政府那邊,一律請鮑書潮出面。縣委這邊,令狐安書記如果沒有特殊安排,也是必定參加的。錢衛中的印象中,這四年來,葉遠水僅僅參加過小溝子礦的兩次年終聯歡會。而小溝子礦的老總肖問天,與葉遠水是同學,葉遠水參加他的聯歡會,大半大概還是衝著同學之情的。而現在,葉遠水怎麼……
葉遠水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得融入,他不能老是站在礦業經濟的圈子外。一個月前,就在錢衛中送他大信封后不久,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你站在圈子外,圈裡的人就永遠不會主動地來拉你。漸漸的,圈子裡的規則,就離你越來越遠。最後,你只能被圈子拋棄。即使你是縣長,你也難以逃脫這殘酷而現實的命運。
而這種融入,對於葉遠水來說,到底將會帶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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