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嫻挽了下令狐安的胳膊,令狐先是掙扎了下,接著便任她挽著了。付嫻望著湖邊散步的人群,「令狐啊,我們也都是奔五的人了,五十而知天命,也別再計較太多。我聽老頭子說,最近有人在……是嗎?我很有些擔心。」
「沒有。即使有,也是正常的嘛!一個縣委書記,怎麼可能讓所有人都……是吧?放心。」令狐安望著付嫻,付嫻的眼角也有很深的魚尾紋了。真的是快到知天命的年齡了。年齡這個東西,對於男人來說,或許感覺要遲鈍些,可對於女人,感覺卻是相當的敏感。孩子出窩了,喻示著自己老了。某一天,女人開始不願意往外走了,喜歡靜靜地待在家中,說明女人所有的心思慢慢地歸到了家庭之中。女人都是戀家的,女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安樂的溫暖,讓男人去感受,讓男人去體會。可是,男人呢?男人啊!付嫻有時候看著回到家一言不發的令狐安,甚至有些同情。她也曾問令狐安:「這麼累,為什麼還要……」
「這就是男人,官場中的男人!」令狐安答得乾脆。
……方靈和鮑書潮陪著葉天真他們回來了,到了車門前,令狐安才下了車,問葉天真:「葉總,感覺如何啊?」
「相當不錯。」葉天真道。
於者黑在邊上笑著說:「葉總已經決定跟吉大合作了。由永和來控股,吉大將來的發展,就會更快了。」
「這事還得……」葉天真想解釋。
方靈道:「等葉總看了整個湖東礦業經濟以後,再慢慢定吧。葉總是學者出身,投資是有講究的。」
葉天真瞥了眼方靈,說:「方主任過獎了。」
上了樓,到了會議室,大家坐下。令狐安讓鮑書潮把湖東礦業經濟的整個情況,簡要介紹了一遍。於者黑也對吉大礦業的將來,作了一番美好的展望。令狐安一邊聽著,心裡卻在想著匡亞非市長的電話。
果然,電話來了。
令狐安拿著手機,出了門,一直往前走,走到於者黑的辦公室,進去,關上門,才道:「匡市長……」
「令狐啊,怎麼扯到了你的經濟問題上了啊?」匡亞非一開口,就有些火氣。
「經濟問題?怎麼可能?他們那報告上說的?」令狐安一驚。
「給我的報告上,寥寥幾句。可聽說,給明一同志的是份礦業經濟報告,很多是關於你的。說你在一些礦上,有乾股。是不是有這回事啊?啊!」
「沒有!」令狐安說著,卻有些不安。要說乾股,他是真的沒有。但是,個別企業確實將給他的一部分資金,直接投入到了企業生產中,然後每個月向他的卡里打上收入所得。按理,這在湖東也是常事。民營企業融資難,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何解決融資,各地都有高招。像溫州,就有地下銀行。而在湖東,則是利用親戚朋友關係,相互融資。機關幹部有些閒錢,都通過不同的渠道,投到礦山去了。年利息很高,少的百分之二三十,多的,也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當然還有更多的,那裡面的情況就很複雜了。有些其實就是……這些情況按理說是極其秘密的,一般除了礦業的老總和投資人外,是很難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就連企業的會計也不可能清楚。這些投資人都不是以姓名出現的,而是以編號出現的。特別是令狐安的資金,從開始到現在,也有三四年了,令狐安自己也不曾過問過。到底有多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盤子,他根本也無意去了解。放在他身邊的,就是幾張卡。卡都是在省城和南州開戶的,信封裡裝著密碼,他從沒有動過,也沒到銀行去查過。而且,除了偶爾逢年過節的現金外,他這些也沒有告訴付嫻。女人家心細,也多事。只有一回,他曾甩了張卡給肖柏枝,讓她看著取些錢自己用。肖柏枝取了錢後,又將卡還了回來。他也沒問她取了多少,只是肖柏枝突然說了句:「這卡上的數字可是挺大的。」至於大到什麼數字,他沒問,她也沒說了。
難道葉遠水他們連這也……
「令狐啊,明一同志對這個情況很重視。你得提前考慮啊。我正在開會,就不說了。」匡亞非掛了電話。令狐安依舊握著手機,這一刻,他感到手機有千斤重。他的心裡蘊著一盆火,如果葉遠水此刻正在邊上,說不定他會立刻噴向他的。但表面上,令狐安還是一再地讓自己鎮靜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看看手機,才開門出來,進了會議室。
葉天真正在說話,見令狐安進來,點了點頭。女人點頭,風情萬種。令狐安竟在一瞬間感到葉天真其實也還算是個美人坯子,難怪任可山,那麼熱情地跟在她的後面。女人一點不美,是很難讓男人動心的,尤其是很難讓官場中的男人動心。就像肖柏枝,令狐安喜歡的是她的可愛與天真。葉天真名字就叫天真,她的內心世界裡,是不是也還藏著一股子天真呢?也許只有任可山知道。或者其他人……
葉天真說:「我對來湖東投資很感興趣,回去後我與董事會的其他人商量一下,爭取在最快的時間裡,組織他們來考察一次。現在是十二月底,爭取在明年開春,永和公司能與湖東正式開始合作。」
「這個好!」令狐安帶頭鼓掌,其他人也鼓掌。
「我在湖東的投資,希望這僅僅是個開端。至於下一步,我還有些想法,以後再談吧。」葉天真掠了下頭髮,「永和公司現在的投資方向就是在向下轉移。湖東如果能夠成為首選的承接點,那麼,對我們永和公司也是一件大好事。令狐書記,是吧?」
「當然是。湖東已經做好了準備。」令狐安提議大家再去看看永恆礦業,然後回城裡,看看湖東老街。他心裡一直潛存著一個願望:就是想讓葉天真看看老街,想讓她增添些好的感覺,然後能接著一天早些年的房地產開發,把老街那些廢墟變成一排排的房子……他甚至想到,如果老街拆遷的問題不解決,早晚這都是個隱藏著的炸彈。或許它只是一顆永遠不會爆炸的炸彈,但或許,被其他的事件點著了,那可就……
回城裡後,令狐安讓鮑書潮和方靈陪著葉天真去看老街,自己先回了湖東賓館。一到賓館,他就打電話告訴於者黑,請他馬上準備一下,晚上和他一道到市裡去。然後,他打通了柳櫻桃的手機。柳櫻桃有些激動,問秘書長有什麼吩咐?
「沒有吩咐。我想請你辦件事。」令狐安問,「講話方便吧?」
「稍等會兒。」柳櫻桃說著,令狐安就聽見電話裡有關門聲,接著,柳櫻桃道:「說吧,我一個人。」
「你到市委那邊找人打聽一下,明一書記有什麼愛好。這事我想來想去,還是你打聽好些,不引人注意。你去找辦公室的女同志們聊聊,然後回話給我。」令狐安又叮囑了一句:「一定要注意方法。隨便談談就可以。」
柳櫻桃辦事,令狐安是放心的。女人就是古怪,一旦看上了你,就死心踏地。而男人則不同。他想起《詩經》中的兩句話:「女之耽兮,不可脫兮;士之耽兮,猶可脫兮。」可見遠古之人,就已經悟出這不變的真理了。
放了熱水,令狐安衝了個澡。沖澡能讓人放鬆,不僅身上輕了,心裡也似乎輕了。
柳櫻桃打來了電話,說打聽到了,這南明一書記基本上沒什麼愛好,唯一的愛好,就是喝茶。雖說是北方人,可對南方的茶十分鐘愛。
令狐安說了聲謝謝,說下次回市裡,專門請小柳喝茶。
南明一書記愛茶,這讓令狐安一想,也感到頗有些對頭。平時,南明一書記總是茶杯不離手。但為什麼令狐安一直沒有注意到呢?原因大概是兩方面:一方面,令狐安心裡總感覺南明一對自己有想法,因此無形中也對南明一有了想法;另一方面,現在官場上注意領導的愛好時,大多注意著票子、女子、房子和麵子,很少往其他方面注意。愛茶,這是一種高雅的愛好了。南明一是北方人,北方人能有如此愛好,是很難讓人想得到的。不過,現在回過頭來一想,令狐安覺得也是。既然南明一書記愛茶,那就……
令狐安並不是一個愛茶的人,他喝茶,而不愛。湖東也產茶,但茶葉品質不算太好。每年,縣委辦也象徵性地給市委市政府領導們送一點。至於領導們喝沒喝,再也沒人問了。茶葉就像藥引子,重要的是後面的藥。不過,縣委辦的反饋是:南明一書記每年的茶都收了,但頭兩年連同茶一道送出去的禮品,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了湖東縣。這兩年,除了茶葉,乾脆不再送南明一其他東西了。但對其他領導還是送。這些,令狐安知道,但也不過問,基本上都是由方靈直接操辦。一個縣,家大業大,每年的公務性支出,是個龐大的數字。縣委也像人家,禮數到了,容易修好關係;禮數不到,關係就日漸淡漠。不僅僅是縣一級,每年到了春節,各地進京的車輛不斷,那車上裝的,不都是各地向在京各部門進貢的禮品嗎?
茶,茶啊!
令狐安想了想,還是給於者黑打了電話,請他無論如何想盡辦法,也得弄點極品茶葉。於者黑有些奇怪,說:「都年底了,哪來極品茶葉?」
「你想辦法吧。必須要弄到。而且不能是湖東的。」令狐安下了死命令。
於者黑沉默了一會兒,小心道:「令狐書記,是送人吧?如果是送人,我覺得湖東的茶葉更有意思。」
「湖東的茶葉品質不行。」
「高山野茶,比龍井還好。」
「是嗎?真有?」
「確實有。令狐書記就放心吧,我來安排。」
於者黑做事,令狐安是知道的,踏實,不會誤事。令狐安看看手錶,覺得葉天真他們也該回來了,就打電話問方靈。方靈說正好到了賓館,馬上到會議室了。
令狐安下了樓,正要到會議室。迎面看見葉遠水正在送市農委的黃主任。令狐安同黃主任打了個招呼。黃主任早些年和令狐安在政研室是同事,到農委也當了七八年副主任了,只是不見再往上提。
令狐安道:「老黃哪,到我的地盤上,都不通知我了啊?哈哈。」
「哪敢?只是令狐書記太忙,我不好打擾。遠水縣長,是吧?」黃主任看了眼葉遠水,葉遠水笑著說:「是啊,是啊!」
「哈哈,見外了不是?老黃啊,中午我陪你。」令狐安話剛一齣口,又覺得說得太早了。中午葉天真她們在,怎麼好陪黃主任呢?當然,如果黃主任真的同意了,也可以兩頭扯的。這在領導層,叫做跑片子。就像早些年鄉下放電影,同時在兩個村放,用的卻是同一部複製,這樣就得有人專門來跑。東村放完了第一盤,馬上送到西村。領導也是,在甲飯店喝兩杯,然後迅速到乙飯店再喝兩杯,有時甚至還得到丙飯店,再喝兩杯。這與鄉下放電影的跑片子,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黃主任也「哈哈」一笑,說:「那就免了,令狐書記的盛情我領了。可是我得馬上趕回市裡,省農委來人了。下次再過來吧!」
令狐安也沒再多留。官場上的事,再留也是一樣。何況中午還有葉天真一幫人在。黃主任上了車,令狐安正要往會議室去,葉遠水突然問:「令狐書記,聽說省裡來了家企業,要整合湖東礦業,是吧?」
「啊,啊!」令狐安有些失措,支吾了下,然後道:「是啊,是啊!上午才到,馬上座談,你也參加下吧?」
「那好!」葉遠水的態度,讓令狐安有些吃驚,他本來只是隨口一請,哪知道葉遠水這麼爽快。這葉遠水啊,葉遠水!
葉遠水進了會議室,連鮑書潮也覺得奇怪了。按令狐安的個性,他是不會通知葉遠水的。怎麼……
方靈站著道:「遠水縣長也來了。好,我介紹下。」說著,就將葉天真和葉遠水一一介紹了,葉天真笑著握了握葉遠水的手,說:「是本家縣長啊,一看葉縣長就是個務實的縣長。令狐書記灑脫,葉縣長務實,是黃金搭檔啊!」
鮑書潮和方靈都笑,令狐安和葉遠水卻顯得有些尷尬。葉遠水攥著手,「黃金搭檔只是班子啊,關鍵是要葉總這樣有實力的企業來促進湖東發展哪!」
葉天真坐下,喝了杯茶,令狐安問對老街的印象如何?
「相當的好!我剛才在路上也跟鮑縣長和方主任談了,我想在礦業開發的同時,來開發湖東的老街。不是單純的房地產開發,而是從旅遊和民居的雙重角度來開發。不知道令狐書記和葉縣長,覺得怎樣?」
葉天真一說,令狐安心裡有了些底了,馬上道:「這可以啊!歡迎嘛!要把老街打造成一條明清風情街,這對湖東這樣資源型城市將來的發展是大有好處的。現在世界上不少國家都在從單純的資源型向資源與服務業並重過渡,這也是可持續發展的需要。我們有了礦業經濟,再有不斷興起的旅遊經濟,湖東的未來一定會……哈哈,希望葉總能身跨兩大產業,大展宏圖啊!」
「這主要還得靠令狐書記與葉縣長支援。」葉天真挑了下眉毛。葉遠水接著道:「這個嘛,是好事,確實是好事。」他停了下,將茶杯蓋兒蓋上,才道:「但是,我得給葉總提個建議,礦業整合是件大事,老街開發也是大事。都是大事,卻得有個輕重緩急。因此,還是先搞礦業整合,然後再……老街開發風險性大,投資線長,而且,拆遷任務重,情況複雜,還得慎重再慎重啊!」
葉天真點點頭。
鮑書潮卻道:「老街開發是個很有前景的產業,我覺得葉總看上湖東老街,說明了葉總慧眼獨具。至於拆遷,我想只是個過程,只要我們做好工作,沒有什麼可顧慮的。」
令狐安笑著補充了句:「有葉總的實力,有湖東的決心,還有什麼辦不成的?啊,是吧!」
葉天真也笑,葉遠水卻板著臉,問:「礦業經濟整合,葉總有什麼想法?」
「組建礦業股份集團,我們永和公司注資控股。當然,要注資多少,還得認真測算。我想這件事能在年前完成最好!」
「不過,成立股份集團,還得省裡批准。這可能需要一個過程。」鮑書潮插了句。
「這個我們負責。」葉天真對著令狐安,「湖東這邊只要做好現有礦業的清算與資產的評估。爭取能在三個月內,完成一切前期策劃。正式成立時,我還得邀請省裡一些領導過來。比如向副省長,還有其他領導。」
「那好,礦業這事湖東方面就由書潮同志負責。老街開發,由王楓同志負責。他今天到市裡開會了,回來後,方主任給王楓同志詳細介紹下,請他儘快和葉總對接。這個……遠水同志,你沒意見吧?」令狐安問。
「有意見!」葉遠水話一齣,令狐安馬上接道:「好吧,我們再研究研究。」又轉過頭來問方靈:「午餐都安排好了吧?我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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