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政績政紀 洪放 第2頁,共2頁

趙力漲紅著臉,說:「這個錢衛中,也太……」

葉遠水站在原地沒動,黃總下來了。黃總原來在縣工經委當副主任,退到二線後,就到吉大礦業來了。湖東縣像這樣的從官場上退下來又到企業去的,不在少數。對於個人,這些在官場上混了有些年頭的幹部,一退下來心裡發慌,到企業,既解決了無事可幹的苦惱,又增加了收入。對於企業呢,自然也願意。官場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資源,現在是個資源社會,資源就是效益。他們也樂得接受這些退到二線的幹部,給他們一個副職幹著,讓他們為自己鞍前馬後地跑腿。特別是跑縣內的關係,有了這些幹部,企業老總就不用再親自跑了。除非特殊情況,一般內務性雜事,就落在這些人頭上。比如這個黃總。黃總笑著說:「葉縣長、蔣縣長來視察,也不提前打招呼。於總不在,怎麼辦呢?」

「這沒事。葉縣長是來了解礦業發展情況的,於總不在,也沒事。」趙力說完,蔣流道:「先去看看礦上生產吧?」

「好,好!」黃總帶頭,幾個人到了工作面。吉大是個大礦,工人也多,運用的大型器械更多。吉大的工作面,已經在地底下一百米左右了。安全問題猶如一把利刃,懸在礦工們頭上。他們乘著小火車,下到礦井裡。葉遠水聽見清晰的滴水聲,便問:「這是怎麼了?」

黃總道:「不太清楚。是正常的吧?我不大懂得生產。」

蔣流說:「礦井裡通風條件還是不夠。明顯感覺到有些悶。」

「這得整改。」葉遠水丟下句話,下到深處,喊停了一個正在作業的礦工:「老鄉,這井下工作,安全還行吧?」

「你們是……」礦工就著昏黃的礦燈,望著葉遠水,又看了下黃總,道:「安全。」又低頭幹活了。

上了井,蔣流問錢衛中他們來幹什麼。黃總說是來例行檢查,「這個錢局,每週都要來一次的。也沒什麼大事,就是來看看,喝喝酒,然後……」

「於者黑呢?」

「到市裡了。好像是到發改委,爭取礦改資金。」

「小趙,你馬上打電話給錢衛中,讓他半小時後,到政府我的辦公室見我。」葉遠水心裡知道,錢衛中是令狐安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令狐安的人。但錢衛中也太不把我這個一縣之長放在眼裡了,居然……既然被我撞見,我就得好好地同他理論理論。他又補了句:「你不要說剛才的事。」

黃總看著葉遠水的神情,知道葉縣長在生錢衛中的氣了,就笑著說:「錢局中午喝了兩杯,本來他是不喝的,我們堅持勸,所以就……」

「這跟你們無關。」葉遠水說著就上了車,黃總在車邊留著:「兩位縣長難得來吉大,就在這吃了晚餐再回去吧?」

蔣流搖搖頭,黃總也便不再勸了。

葉遠水的車子一走,黃總立即打電話給於者黑,說了葉縣長和蔣縣長突然過來的事,又說到剛好碰上了錢衛中。於者黑也覺得有些緊張,道:「怎麼就碰上了呢?老錢和葉,不太利索。這事可能就……不過,也沒關係。等我回去再說吧。」

一路上,葉遠水都不做聲,蔣流也不說話。蔣流在政府班子裡,是跟葉遠水走得近的。湖東縣政府共有五位副縣長,鮑書潮是常務,然後是蔣流、方自達、高揚和左勝男。其中左勝男是民主人士女副縣長,是典型的「無知少女」,即無黨派、知識分子、年輕、女性。當初,縣裡官場上流行開「無知少女」這個稱呼時,左勝男還十分有意見。現在,她也習慣了,而且,雖然「無知」,到底「少女」,有何不好?除五個副縣長外,政府辦公室主任齊樸成,是從黨辦副主任過去的。這人一直是跟著葉遠水的,應該說,整個政府班子,葉遠水的調控能力還算比較強。鮑書潮之外的其他人,幾乎都還是圍繞著他轉的。在葉遠水準備正式開始向市裡反映令狐安的有關問題之初,他也個別地徵求了一下副縣長們的意見。結果是蔣流和方自達支援,高揚和左勝男覺得有必要。葉遠水是一縣之長,他要向上級反映令狐安,絕對不能做得讓人感覺到僅僅是一種權力之爭,而要成為正義之爭。班子中絕大多數同志贊成,這就說明了他是公開的,透明的,是一種徹底的公權行為。

天色有些灰濛,要下雪了。

回到政府,葉遠水一進辦公室,就問齊樸成:「錢衛中來了嗎?」

「沒有。」齊樸成也很不喜歡錢衛中。湖東是個礦業大縣,礦業局長是大局局長,而且因為有令狐安的支撐,錢衛中在湖東干部群中,幾乎是一隻立在眾人之上的鶴。據說,錢衛中的辦公室,是湖東最豪華的辦公室,外面的會客室,足足有五十平方米。裡面的辦公室更大。中間一大排書櫥,擺滿了各類磚頭般的大書。自然是沒有翻過的,都是直接從書店到了書櫥,就像暴發戶的門面,誇張之至。書櫥後面,是一間稍小些的休息室。錢衛中早年跟齊樸成是同學,後來的路子,也一直不比齊樸成快,可是令狐安一來,錢衛中就像一覺醒來撿了個元寶似的,得了個礦業局長的肥差。頭兩年,錢衛中還有些謹慎。這兩年,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小開」了。坐的是高階寶馬,煙非軟中華不抽,酒非茅臺不喝,玩樂非美女不玩,牌非贏錢不打。礦業的老總們,跟他都是哥們了。礦業局幾乎成了「兄弟局」。葉遠水縣長曾在常委會多次提出要求,希望換掉錢衛中,說這帶壞了湖東礦業的風氣。可是令狐安另有想法,他的理由是:礦業需要面向未來,要開放,錢衛中雖然有些方面不太注意,但總體上是好的,湖東礦業經濟總體上是在大發展的。而且,莫名其妙的是,就在半年前,經過葉遠水的強烈要求,常委們就錢衛中的去留,搞了次票決。結果是同意留的居然佔到了七票。葉遠水無話可說,只好吞下了。

齊樸成問:「要不要催一下?」

「你打電話給他,五分鐘內不到,就地免職!」葉遠水吼了一聲。

齊樸成馬上打錢衛中電話,電話倒是一下子通了。但沒人接。響了兩三分鐘,依然是隻響無聲。齊樸成無奈道:「這……太不像話了。太……」

葉遠水站著,臉色鐵青。

接著,齊樸成看見葉遠水縣長猛地拿起桌上的杯子,狠勁地砸了下去。杯子破碎的聲音,尖銳刺耳,整個政府辦公樓都在這聲音中,被刺得疼痛而憤怒!

而與此同時,在湖東城郊的亞太風情館,錢衛中正躺在按摩床上。暖氣中,他似睡未睡,嘴裡哼哼唧唧,手也在不停地動作著。剛才手機響時,他只是稍稍看了眼,就放下了。蘭妮子問怎麼不接?他伸手掐了蘭妮子胸部一把,道:「我怎麼能接呢?這種壞我好事的電話,我能接?」

蘭妮子是河南人,一個月前,才從老家到這裡來。聽老闆說,還是個「正處」。錢衛中就好這一口,他第一次讓蘭妮子給他按摩時,就順勢摸了一回。結果蘭妮子的害羞與憤怒,啟用了他。他特地跟老闆講定了,蘭妮子他包了。平時他不來,蘭妮子就在前臺幫忙。他來了,就過來服務。他想慢慢地品這支蘭花,他要讓這蘭花只為他一個人開放,不僅僅開放,還得是發自內心地歡樂地開放。

畢竟才十八九歲,錢衛中這一招,果真讓蘭妮子中套了。

「蘭妮子,喜歡我不?」錢衛中眯著眼。

「……喜歡!」雖然聲音很小,但錢衛中聽得出來,這聲音不是應付的。上一次他來時,蘭妮子告訴他媽媽又犯病了。他馬上掏出一沓子錢,塞到她手裡。蘭妮子不要,他拍拍她的臉道:「又不是要你什麼?拿回去給你娘治病。以後有錢再還我吧!」

蘭妮子當時就哭了。

這回,錢衛中一進風情館,蘭妮子就像小鳥兒一樣飛了過來。錢衛中握著她的手,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不自在了。錢衛中心想:再有個把月,這隻鳥兒就將是他籠中的金絲鳥了。望著蘭妮子,他感到了獵獲者的喜悅。

不過,這一刻,錢衛中的心裡還多少有些不太舒服。怎麼就碰見了葉遠水呢?葉遠水已經很長時間不主動到礦山去了。今天怎麼了?難道真的會有什麼變化?其實,最近一個階段,錢衛中也很矛盾。當初,是令狐安書記一手把他提拔到了礦業局長的位置上,這幾年,他就鐵了心跟著令狐安。可是,書記畢竟是書記,湖東只是令狐安官場生涯中的一個跳板,他是不會一直待在湖東的。錢衛中既盼著令狐安能上去,能在官場上更發達,同時,他又隱約有些擔憂。要是真的令狐安離開了湖東,那麼,誰會來做湖東的書記呢?如果是葉遠水,那麼他錢衛中只有一條出路:從礦業局長的位子上退下來,關鍵是,到那時能不能全身而退。葉遠水是條被令狐安壓了很久的鹹魚,一旦翻身了,他不會輕易地放過像錢衛中這樣的令狐安的死黨的。那些礦業的老總是沒事的,他們有實業,而且也不需要向組織上有個交待。上週日,錢衛中一個人開車到了省城,找了位老同學,準備花幾十萬,將老婆和女兒辦出國。那同學提出了投資移民的方法。他一口應允了。他只想早一點辦成。時下流行一個名詞,叫裸官。錢衛中現在就想盡快地做個裸官,老婆和女兒要是出國了,財物也自然都跟著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哪怕哪一天真的出了意外,也沒什麼大了不起的,總不至於「一切皆成空」。人的思想一複雜了,心情就難免不愉快。不過,當蘭妮子的溫熱的小手,在他的身上游動時,他暫時忘掉了這一切。

電話又響了。

這回不是齊樸成了,而是鮑書潮。

鮑書潮劈頭就問:「想出事嗎?啊!」

「鮑縣長,這……」

「這什麼?你怎麼不到政府這邊來?葉甩了茶杯了。你看著辦吧!」鮑書潮掛了電話。

錢衛中一個激靈,「呼」地翻身坐了起來。

蘭妮子問:「有事吧?怎麼了?這麼急?」

錢衛中沒有回答,而是坐著呆了一會兒,然後又點了支菸。蘭妮子上前來給他按肩膀,他用手擋開了。蘭妮子退了出去,錢衛中將一支菸抽完,嘆了口氣,猛地下床,頭也不回地出了風情館,直奔縣政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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