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蒼笑道:「可那些記者……唉!好,就按書記意見,我去給他們解釋。」
令狐安望了一眼劉蒼,「要注意方法。另外要靈活些。要快!」
劉蒼點點頭,卻沒有走,而是坐了下來,朝餐廳四周望望,然後小聲道:「令狐書記,聽說最近縣幹人事上可能有變動,還請書記多關心哪!」
「呵呵,你可是市管幹部,我怎麼關心哪!好吧,我知道了。」令狐安將包子的最後一點塞到嘴裡,因此說話的聲音就有些含糊。但劉蒼聽懂了,劉蒼笑笑,「令狐書記,湖東的人事還不是……我最反對有些同志在背後搞些小動作,我是堅決擁護班長的。」
「啊!」令狐安用餐巾紙抹了下嘴,起身出門。劉蒼也跟了出來,到了院子裡,劉蒼說:「那我去記者那邊了。」
「要有最良好的敏感性!」令狐安強調了句。
劉蒼又折回來,「令狐書記,上午您看是不是能抽空到路上去一下,記者們要一些鏡頭?」
「可以。你安排吧。」
過了兩天,省報在頭版刊登了湖東縣抗擊多年不遇的大暴雪的長篇報道,其中不止一次地提到縣委書記令狐安,親自指揮,組織抗雪和生產自救,還配上一幅不大不小的圖片。圖中,令狐安正和縣委宣傳部長劉蒼,帶領一班人清掃道路積雪。省電視臺也播出了一組新聞,總題目就叫《湖東抗雪記》。
省報一出來,令狐安就接到陳好的電話,說這一步走得不錯。現在的幹部,要的就是影響力。沒有影響,怎麼可能吸引上層領導的眼球?令狐安笑笑,說:「我這哪叫吸引眼球?我這是沒辦法啊!天災嘛!哈哈。」
「大災大難面前,才能見出幹部的本性。剛才,徐波同志看了,說這個令狐不錯嘛,親自對這稿件進行了批示,要求省委宣傳部加大宣傳力量,多宣傳這樣的基層和這樣的基層縣委書記。」
令狐安心裡一熱,嘴上卻道:「哪有什麼值得宣傳,不過就……哈哈。」
陳好又說了幾句題外話,又問了下令狐安是不是和永和房產的那個葉總聯絡了。令狐安說沒有。陳好說要聯絡,閔慧閔總為什麼要帶她見你?說明裡面有文章啊!說起來,你令狐是個聰明人,怎麼在這事上這麼遲鈍?令狐安想了想,也是,就說好吧,稍後我和她聯絡一下。也許她還能到湖東來投資呢。
週二上午九點,李長一行到了湖東縣委。令狐安並沒有親自出來迎接,而是讓秦鐘山到高速出口迎接。李長一行到縣委會議室坐下後,喝了杯茶,令狐安才急急地走進來,一見李長,就道:「李長書記,對不起啊!事情太多。本來我要去親自迎接您的。可是,你看,小吏也有小吏的難處啊!」
「令狐書記忙,我知道。有鐘山同志在,就行了。」李長雖然笑著,但笑容裡明顯有幾分不快。他從包裡拿出本子,問秦鐘山:「班子裡的同志都通知了吧?」
「這……」
「常委們都已經通知了。但政府班子沒有通知。」方靈在邊上道。
「是吧?那就……」
令狐安看了看,常委中只來了四個,還有七個沒有到,就對方靈說:「讓辦公室催一下。可能有的同志請假了,要是請假的,也請他們說明原因。」又轉過頭來對李長道:「昨天雪大,大部分同志都在抗雪第一線。劉蒼同志在陪新聞媒體,遠水同志……」
「李書記,您好啊!」葉遠水踩著令狐安的話兒尾巴,一分不差地進來了。
「啊,遠水同志啊,好,好!」李長同葉遠水握了下手,令狐安瞥了一眼,出門打電話了。葉遠水過得老氣,年齡雖然不太大,但額頭上的皺紋卻是一輪一輪的了。心思重,這是葉遠水老婆給他的評價。本來也就是嘛!從一個普通的小學教師,幹到縣長,也不容易了。多少官場上的是是非非,都經歷過了,怎麼就……昨天晚上,葉遠水從市裡回來,還同老婆吵了一架。老婆罵他是另有所圖,他很有些不高興。我葉遠水另有所圖?圖什麼?圖當書記嗎?就是我不向上反映,書記也還是能當上的。幹部使用總還有個基本的規矩,縣長當了七八年,總得轉到書記任上去溜一溜的。我向上反映主要還不是有些人太離譜了?太置組織原則於不顧。縣長不反映,誰還去反映?何況我是個……這後面的話他沒往下說,老婆不止一次地兜他的嘴:黨員?你看看電視裡天天放的那些出事了的人,哪個不是黨員?
葉遠水坐下來,李長道:「聽說最近身體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啊!」
「謝謝李書記。只是胃不太好。沒事的。」葉遠水掏出煙,也沒遞給李長,自個兒抽了。他抽的是玉溪,這在縣級幹部特別是湖東的縣幹中,算是唯一的一個了。煙剛點著,令狐安又進來了,問道:「老葉啊,身體好些了吧?昨天大雪,還真……」
「啊,情況我清楚。當時我就給書潮同志佈置了。」
「啊!」令狐安應了聲,轉過來問李長:「明一同志到北京去,走了吧?」
「還沒有吧?聽說下週嘛。」李長睃了令狐安一眼,秦鐘山在邊上問:「李書記,會議什麼時候開始?現在是九點二十。」
「九點半吧。」
令狐安陪著李長出了房間,直接到會議室。葉遠水跟在後面,面色凝重。方靈也過來了,依然是昂著頭。在一群男人面前,方靈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有什麼特別。官場無性別,但是,性別往往能在一些細微的地方發揮難以想象的作用。當然不是很多坊間流傳的那些,方靈是不屑的。但她有些同情。女人嘛,在這個說到底還是男權主義的社會里,要想實現自己的理想,獲得自己的機會,她付出的絕對不是同樣的男人所能比擬的。方靈對自己有過一句評價:官場中的男人,生活中的女人。去年,南州市委組織部的部長賈先鋒因為受賄出了事,牽連出來的除了行賄和賣官買官外,更讓人感興趣的是全市共有十一位女幹部,先後通過不同的方式,向賈先鋒投懷送抱。這甚至有些讓方靈不齒。方靈是個獨身主義者,但並非一個無性主義者,但她堅持的性,是美好的,非交易的。這麼多年,她也就遇上過那麼一個男人,但是,他卻永遠只在遙遠的虛空中……
方靈也住在湖東賓館,與令狐安不在一層。她住的是一個小套間。兩年前,她第一次撞見肖柏枝。她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女孩子挺有氣質,也很漂亮。女人對同性的評價,首先是從欣賞開始的,然後才是嫉妒。方靈當然不會嫉妒肖柏枝,但她卻實在很難接受肖柏枝與令狐安的關係。對於令狐安,方靈一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從令狐到湖東的第一天,她不知怎麼的,似乎就對於這樣的一個新來的縣委書記寄予了希望。這希望,雖然不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希望,但多少也含著些微妙的成分。她希望從令狐安身上能看到她所想看到的,一個官場中男人的本色——一個遊走於官場卻能正直率真甚至存有幾分天真的男人的本色。這些年,身在官場,方靈很少能看到這樣的男人了。
這樣的男人幾乎沒有了。
女人也是。每每看見那些幾乎消失了女性特徵的女官員,方靈的心裡總有一絲憐憫。湖泊被揉成了高山,那湖泊的陰性的美呢?
常委們都坐定了,李長笑著問令狐安:「令狐書記,開始吧?」
「好,開始!」令狐安將杯子一邊轉著一邊道:「今天李長同志帶領市紀委考察組到湖東來檢查工作,這是對湖東縣委縣政府工作的一次鞭策。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李長書記一行。」
掌聲熱烈而沉穩。
大家的掌聲都停了,葉遠水卻還在拍著。秦鐘山一笑,說:「遠水縣長……」
葉遠水一愣,停了下來。顯然,他剛才是開小差了。望著李長,葉遠水有些歉意地笑了下。
令狐安繼續道:「下面,我們就請李長書記給大家作指示!」
「指示談不上,啊!」李長頓了頓,用手翻著筆記本,然後又掃了大家一眼,才說:「這次市委決定對各個縣黨委政府班子進行一次考察。首先我得說明一下,這是例行考察。湖東是第一站,下一步還要到其他各個縣區去。湖東近年來,各項工作在南州市,都是處於前列的。特別是湖東的經濟總量,已經佔到南州經濟的三分之一。這完全得益於湖東縣委、政府班子的強有力的領導,得益於班子內同志的精誠團結,得益於全縣人民的艱苦奮鬥。市委對此是滿意的!我來之前,明一同志專程要我轉告大家:湖東不僅僅要成為南州經濟社會的排頭兵,而且要爭取成為整個江南省的排頭兵!」
令狐安帶頭鼓了下掌,葉遠水斜睨著令狐安,手卻沒動。
李長喝了口茶,話鋒一轉:「湖東近年來的成績得之不易。但是,我們也不能諱言:在經濟發展的同時,也還存在著一些突出的問題。有些問題甚至已經影響到了班子的團結、經濟的發展、老百姓對黨和政府的信任。市委對此高度重視,這也是這次考察的一個關鍵點。考察分兩段進行,一段是對現有班子同志分別談話,另一段是召開幹部大會,對整個班子及主要負責同志進行評議。」
令狐安點點頭。
李長笑道:「令狐書記,你看,就這樣吧?」
「好,按照李書記的意見進行吧!」令狐安放低了聲音,「李長書記,那就先從方靈同志開始吧?方主任……」
其餘的常委端起杯子,慢慢出門了。鮑書潮落在後面,對令狐安說:「令狐書記,剛才接到電話,省裡馬上要召開礦山安全工作會議,確定我們在會上有個發言。我讓辦公室問了下,是個介紹和表態相結合的發言。你看這事,要不要集體定一下?」
「那就不必了。一個例行的會議嘛!不過材料一定得搞好。要送我一份。」令狐安邊往外走邊回了下頭,問:「要求主要負責同志參加會議嗎?」
「要求了。」
「那……這樣吧,先搞材料,誰去參加會議,我跟遠水同志商量後再定。」令狐安說著拿出手機,走到旁邊的小廳,坐下來,撥通了閔慧的電話。
忙音。
將手機放在沙發上,令狐安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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