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庭院

今夕何夕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說得大家笑了起來。

劉培龍再三講了張兆林的電話,再三賠不是。

陶凡心想,也許劉培龍也知道他看破了關於電話的假話,但還是照說不誤。他忽然像是醒悟了什麼哲理似的。是啊,多年來,一些同事之間不都是這樣嗎?相互看破了許多事,卻都心照不宣,假戲真做,有滋有味。這種領悟他原來不是沒有,但那時覺得這是必要的領導藝術。今天想來,卻無端地悲哀起來。於是笑道,兆林同志也管得太寬了。我出來隨便走走,要他操什麼心?他管他的大事去!

關隱達剛才沒有插嘴。這兩個人的應對在他看來都意味深長。因年齡關係,陶凡和劉培龍在官場上比他出道早,經驗都比他豐富。但他們的一招一式,在常人眼裡也許不露形跡,他卻都能心領神會,他暗自驕傲自己的悟性。剛才這幾個回合,他最服的還是陶凡。幾句似嗔非嗔的玩笑,不僅洗盡了自己的難堪,反倒讓別人過意不去。微笑著晾你一會兒,再來同你握手,讓你心理上總是受制於他。而對張兆林似有還無的慍怒,讓你不敢忽略他的威望。

陶凡是一隻虎。劉培龍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往常,劉培龍有意無意間研究過陶凡,覺得他並不顯得八面威風,卻有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煞氣。真是個謎。他從不定眼看人,無論是在會上講話,還是單獨同你談話,他的目光看上去似乎一片茫然,卻又讓你感覺到你的一言一行包括你的內心世界都在他的目光控制下。前兩天,在地委班子工作交接會上,陶凡不緊不慢地講話,微笑著把目光投向每一個人,這是一個例外。不論是誰,當接觸到他的目光時,都會不自然地賠笑。劉培龍注意到,張兆林笑得最深長,還不停地點著頭,似乎要讓陶凡對他的笑臉提出表揚才放心。劉培龍早就聽到傳聞,省委明確張兆林接任地委書記時,他建議將陶凡安排到省裡去。說陶書記年紀是大了一點,但把他放到一個好一點的省直部門,掛個黨組書記再退休也可以嘛,省城條件還是好些嘛。最後陶凡還是就地退休了。劉培龍本也相信這一傳聞,認為張兆林不希望有這麼一位老書記在他背後指指戳戳,也是人之常情。那天見了張兆林的笑臉,更加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劉培龍估計,張兆林同陶凡的關係會越來越微妙的。這將使他不好做人。按說,張兆林同他都是陶凡栽培的,依舊時說法,同是陶凡門生。現在,張兆林因為身份的變化,同陶凡很可能慢慢淪為一種近似政敵的關係,而自己同陶凡仍是宗師與門生的關係。顯然,自己同張兆林的關係就值得考慮了。那天散會後,他馬上趕回了縣裡。剛過一天,張兆林來了電話,告訴他陶凡來了,要他熱情接待老書記。他相信張兆林的囑咐是真心實意的,都這個級別的幹部了,怎麼會小家子氣?但犯得著為此親自打電話來嗎?他摸不透張兆林是否還有別的暗示,更讓他擔心的是陶凡的到來。工作剛移交,急匆匆地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來了,又不馬上露面,真讓人覺得有什麼陰謀似的。直到剛才,方知陶凡原來偶感風寒,昨天不便見面。瞭解到這一點,又放心些。但眼前的陶凡談笑風生,並不顯病態。昨天他是不是真的病了?也不知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依陶凡素來的個性,不會專程來探親的。

弄不好,陶凡此行將使我與張兆林的關係馬上覆雜起來啊!劉培龍無可奈何地思忖著。

這時,陶凡又是那種放眼全世界的目光了,笑著說,把你們兩位父母官都拖在這裡陪我這老頭子閒扯,不像話的。培龍同志,我來了,就見個面,不要有別的客套了。你們上班時間陪我,算是曠工。這不是玩笑話。我也不會打擾縣裡其他各位領導了。你林姨記掛外甥,硬要把我拉著來,反正我也沒事。大家對我出來隨便走走,要慢慢習慣才好,不然,老把我當做什麼身份的人,一來大家就興師動眾,我就不敢出門了。那不是一年到頭把我關在桃嶺?我可不想過張學良的日子哪!好,你們忙你們的去吧。

劉培龍又客套一番,同關隱達一道出去了。

二人一走,夫人從裡屋出來。陶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子軟了下來。夫人見他倦了,服侍他吃藥躺下。他想晚上回去算了,夫人不依,說起碼要等三天治療搞完,也得恢復一下精力和體力。陶凡只得聽了。

當天晚上,劉培龍覺得應同張兆林通個電話才是,他知道張兆林一定想知道陶凡在這裡的活動。但陶凡在這裡確實沒有什麼活動。那麼打電話講什麼呢?絕對不能講陶凡純粹是來探親,在這裡什麼也沒幹,這樣講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怎麼辦呢?最好絕口不提活動不活動的話。考慮好之後,他撥了張兆林的電話。

張書記嗎?我是培龍。陶書記我們見過了。他來的路上著了涼,有點感冒,昨天不肯見人。今天我們匆匆見了一面。他不讓我搞任何方式的接待,也不準通知其他同志。所以你交代要熱情接待,這個任務我只怕完不成了。再說這幾天我也實在太忙了。

張兆林說,你就那麼忙嗎?陶書記來了你都脫不了身,我張兆林來了不是連面都不見了嗎?

劉培龍忙說,情況不同。陶書記個性你也知道的,他說現在是私人身份,說我上班時間去陪他是曠工。是的是的張書記你別笑,他可是一本正經說的,我還真的怕罵,不敢曠工。

劉培龍隱去了你張書記來就不同的意思。他覺得這麼講明就沒有意思了。

張兆林說,你劉培龍曠工也要陪陪他。陶書記你我都清楚,這樣的老同志不多!你沒有時間陪他不會怪你的,可別人背後要講你的,知道嗎?

劉培龍說那好吧,明天再去試試。沒有講一定去陪。

打過電話,劉培龍輕鬆了許多。他還說不清剛才的電話有什麼收穫,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同張兆林玩啞謎似的溝通了一次。

三天後,陶凡返回地區。小劉開車接他來了。臨走時,陶凡囑咐關隱達,要配合好劉培龍同志。

這讓關隱達心裡微微一驚。是不是陶凡預見到了什麼?他知道,陶凡有些話的真實意義並不在字面上,需要破譯。陶凡的風格像太極拳,看上去慢慢吞吞,不著邊際,卻柔中有剛,綿裡藏針。似乎這個級別的一些幹部都有點這個味道。他早就發現,張兆林任地委秘書長時,還發一點脾氣,後來是行署副專員、地委副書記、地委書記,性子就一天天平和起來,說話便雲遮霧罩了。

這次的老幹部工作會是最有規格的一次。張兆林同志始終在場,並做了重要講話。說老同志對革命和建設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他們豐富的經驗永遠值得我們吸取。我們一定要尊重他們、關心他們,更重要的是學習他們。我們民族自古有尊老美德,《禮記》上說:「年九十,天子欲問其事,則至其室。」我們作為共產黨人,應該把傳統美德發揚光大,云云。

陶凡始終被尊在主席臺上。他是這麼多年來唯一在地委書記任上退休的幹部。因為他的緣故,老幹部被空前重視起來。他想這是很正常的事。依這麼說,他陶凡若是女同胞,婦女工作就會受到高度重視了;他陶凡若是殘疾人,殘疾人也會搭著享福了。而他影響力的時效一過,一切又將是原來的樣子。類似現象,他早有感觸。

陶凡坐在主席臺上,神情專注。心裡卻全在會外。這類會議,他根本不用聽主題報告,也不愁編不出幾句應景的話。

陶凡自己也一向重視老幹部工作。剛到這個地區時,他了解到這裡幹部很排外,要想站穩腳跟,光有上頭支援還不行,還得爭取本地每一部分力量,而老幹部,尤其是這個大院內的老幹部,是萬萬忽視不得的。但凡事都有慣例是輕易突破不得的。一旦突破了,人們就神經兮兮起來,生出許多很有想象力的猜度。人們很習慣琢磨領導人的言行,所以,行為的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實際意義。陶凡深悟此道,在對老幹部的重視上做得很藝術,既得了人心,又不違慣例。可張兆林這次做得太露了,他分明是在向我暗送秋波,明白人一眼就能看破玄機,會背後笑話他的。

不過陶凡也理解張兆林。老幹部們一天到晚舞著劍,打著門球,下著象棋,哼著京戲,似乎也成不了什麼事。但他們要敗一樁事,倒一個人,也不是做不到的。陶凡任職期間就特別注意這一點。他有一個原則,就是不忽視任何人。按他的理論,越是小人物,自尊心越易滿足,也越易傷害。當一個卑微的生命受到侵害時,他可以竭盡生命潛能對侵害者實施報復,直至毀滅別人。老幹部們因為往日的身份,或許有過大家風度,但退下來之後,他們心理的脆弱超過任何普通的小人物。陶凡想到這些,覺得張兆林小覷了自己。他相信自己將是超然的一類,只會悠遊自在地打發時光,不會對任何人施加影響。有人講他有虎威,可他覺得那是天生虎氣所致,自己從來沒有逞過威。張兆林或許還忌著他的虎威?你們說我有虎威,那是你們的感覺,關我什麼事?難道要我成天對你們扮笑臉?

可你張兆林的確沒有必要有意同我扮笑臉。

陶凡覺得虎威之說,對自己不利,讓張兆林難堪。

張兆林請陶凡同志做重要講話。陶凡並不起身到前面的發言席上去,仍坐原位。張兆林便將話筒遞到他面前。陶凡慢條斯理開了腔。講話的大意是,老同志退下來了,最大的任務,就是休息,頤養天年。這同張兆林講的請老同志發揮餘熱,支援工作的思想暗相牴牾,又不露聲色。陶凡只講了短短幾分鐘。這幾分鐘內,會場上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越過前面的張兆林,集中在陶凡身上。這場面給張兆林留下了銘心刻骨的印象。

桃嶺上,像陶凡家這般式樣的房子共二十來棟,佈局分散,讓桃樹遮隔著。住戶都是地委、行署的頭兒,這是當初按陶凡的意思建造的。他在這裡當了兩年地委副書記,十年一把手,影響力超過任何一位前任。一些很細小的事情,似乎都有他的影子閃爍其間。機關院內這座小山上的桃樹是他讓栽的,桃嶺這個山名是他起的,桃嶺西頭的桃園賓館是他命名的,桃園賓館四個字當然也是他題的。漸漸的,桃嶺成了這個地區最高權力的象徵。下面幹部議論某些神秘事情,往往會說這是來自桃嶺的訊息。

陶凡從自己家步行到桃園賓館只需六七分鐘。地區的主要會議都在那裡召開。現在地區召開全區性重要會議,陶凡都被請了去,坐在主席臺上。每次都是張兆林事先打電話請示,臨開會了,步行到陶凡家裡,再同陶凡一道從桃嶺上的小道往賓館去。陶凡一進入會場,張兆林就在身後鼓掌,全場立即掌聲如雷。陶凡當然看得出張兆林的意思。張兆林一則明白自己資格嫩,要借他壓陣,二則亦可表明對他的尊重,爭取他的支援。陶凡內心也不太情願到會,又不便推辭。

陶凡在會上從不發表同張兆林相左的意見,他的講話都是對張兆林講話的肯定和更深意義上的闡述。他那次在老幹部會上講話暗藏機鋒是個例外。他既想表白自己不再過問政事的超然態度,又的確對張兆林出乎尋常地重視老幹部工作有些不滿。

一天,夫人同陶凡講,以後儘量不要去參加會議丁,退休了就要退好休。

陶凡說,我哪願意去?張兆林總要自己來請。

陶凡感覺到了夫人的某種弦外之音,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夫人從不平白無故地干涉他的事,她一定是聽到什麼議論了。但他不願聞其詳情,只要明白這個意思就行了。這也是他一貫的風格,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他不厭其詳;而有些事情,他不問,你提都不要提及。

夫人的確聽到了一些話。外人也不敢當她的面講什麼,是陶陶昨天回家時,趁爸爸不在,講了幾句。也不講什麼細枝末節,只講爸爸退休了,你別讓他替人家去操心,還正兒八經坐在主席臺上作指示,到頭來費力不討好的。她不敢同爸爸講,只好讓媽媽轉達意見。

陶陶的話還能讓人感覺一種情緒,夫人聽了也嚇了一跳,知道外面肯定有不好的議論了。她也像丈夫,不追問詳情。但話從她嘴裡出來,卻很平和了,只是一種很平常的規勸,像任何一位老伴勸導自己的丈夫。

真正親耳聽到議論的是關隱達。認識他的人也沒有誰講什麼,他也是偶然聽見的。上個星期他去省裡開會,臥鋪車廂裡有幾個人吹牛,吹到了陶凡。這節車廂基本上是本地區的旅客。他們說陶凡現在是地區的「慈禧太公」,垂簾聽政。張兆林拿他沒辦法,凡事都要請示他,開個大會也要請他到場才開得了。張兆林本也不是等閒之輩,只是暫時威望不夠,也需借重陶凡。以後張兆林硬起來了,吃虧的還是關隱達。關隱達你不知道?陶凡的女婿,在下面當縣委副書記,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見面就開玩笑,我說你不叫關隱達,應叫「官癮大」。

自稱是他朋友的那位仁兄,關隱達並不認識,不知是哪路神仙?不管怎樣,關隱達知道這議論並不是沒有來歷的。他也早就覺得奇怪,精明如陶凡,怎麼也會這般處事?有回一位副縣長到地區開鄉鎮企業會議回來,同關隱達講,你老頭子講話的水平真叫人佩服,短短十幾分鍾,講的東西聽起來也都是張書記講過的,就是讓人覺得更深刻,更有說服力。關隱達清楚,這位副縣長的話,自然有奉迎的意思,但確實又不是假話。憑這位老兄的水平,都能感覺出陶凡的講話高出一籌,其他人當然也感覺得出,張兆林就不用說了。這就不是好事情了。

關隱達當然不便直接同陶凡申明自己的看法。他同陶陶之間講話,比陶凡夫婦要直露些。他告訴了陶陶外面的大致議論。陶陶說爸爸也真是的。但她也只能委婉地同媽媽講。

這樣,關隱達聽到的是尖刻的議論,經過層層緩衝,到了陶凡耳中,莫說詳情,就連一絲情緒色彩都沒有了。而陶凡卻像位老到的釣者,從浮標輕微的抖動中,就能準確判斷水下是平安無事,還是有多大的魚上鉤,或者翻著暗浪。

陶凡有點身不由己。他知道張兆林是需要他,當不需要他的時候又會覺得不怎麼好擺脫他的。他自己就得有個說得過去的藉口推辭。議論遲早會有的,這他也清楚。現在夫人終於提醒他了。

陶凡總算推掉了一切俗務,安心在家休閒。日子並不是很寂寞,本是一介書生,讀讀書,寫寫畫畫,倒也悠遊自在。同外界溝通的唯一方式是看報。天下大事應時刻掌握,身邊事情卻不聞不問。夫人很默契,從不在家談及外面的事情。夫人一上班,家裡只有他和王嫂。王嫂做事輕手輕腳,陶凡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一時興起,竟書寫了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儼然一位隱者了。身居鬧市,心若閒雲,才是真隱者。

但隱者心境很快又被一樁俗事打破了。老幹部局多年來都打算修建老幹部活動中心,陶凡在任時,一直不批。他爭取老幹部的主要策略是為他們個人解決一些具體困難,說白了,就是為人辦些私事。而修老幹部活動中心之類,雖然事關老幹部切身利益,卻是公事,他不批准,並不得罪哪位具體的老幹部,他在老幹部中的形象絲毫無損。擺到桌面上,大家也理解。財政不富裕,修學校都沒有錢,還花五六百萬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群眾會有意見的哪!如今他卸任了,老幹部局又向地委、行署打了報告。因物價上漲,現在預算要七八百萬了。張兆林接到這個報告很不好處理。不批吧,老幹部局反映多年了,其他各地市都修了。批了吧,又有違陶凡一貫的意見。他的本意是想批了算了,原因卻與重視老幹部的意思無關。原來新提的幾位地委、行署領導現在都還住著縣處級幹部的房子。想修地廳級幹部樓,卻又礙著老幹部活動中心沒有修,不便動作。左右為難,便同老幹部局向局長講,我們地區財政窮,不能同別的地市比。艱苦一點,相信老同志也會理解的。依我個人意見,可以緩一緩。你請示一下陶凡同志,要是他同意修,我會服從的。老向,陶凡同志那裡,你要注意方法哪!

向局長領會張兆林的意圖,跑去給陶凡請示彙報。陶凡一聽便知道是張兆林推過來的事,心中不快,打斷了向局長的話頭。不用向我彙報,我現在是老百姓了,還匯什麼報?我原來不同意,現在自己退了,也是老幹部了,又說可以修,我成了什麼人了?老幹部的娛樂活動設施要建設,這上面有政策,是對的。可也要從實際出發呀!我們老同志也要體諒國家的難處,不要當了幹部就貴族氣了。我們還可以打打門球哩,還有那麼多老農民、老工人他們打什麼去?

陶凡很少這麼發火的,所以很客氣地將向局長送到小院外的路口,握手再三,安撫了一陣。

第二天上午,陶凡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匿名電話,叫他放聰明一點。聲音兇惡而沙啞,一聽便知是偽裝了的。陶凡氣得漲紅了臉,倒並不害怕。

此後一連幾天都這樣,陶凡怎麼也想不出這電話的來頭。那完全是一副黑社會的架勢,可他從來沒有直接招惹過什麼惡人。他的電話號碼也是保密的,一般人並不知道。夫人嚇得要死,問是不是讓公安處胡處長來一下。陶凡說不妥,那樣不知會引出多少種稀奇古怪的說法來,等於自己脫光了屁股讓別人看。他想來想去,只有打電話給郵電局,換了一個電話號碼。

可是清淨了幾天,匿名電話又來了,更加兇狠惡毒。這回真讓陶凡吃了一驚。這電話號碼,他只告訴了地委、行署的主要頭頭和女兒他們,怎麼這麼快就洩露出去了?這個小小範圍同匿名電話怎麼也牽扯不上呀。

關隱達同陶陶回家來了。關隱達斷定那電話同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的事有關。怎麼可能?陶凡一聽懵了。關隱達分析到,明擺著的,要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的訊息一傳出,建築包頭們就會加緊活動。有人以為這一次肯定會批准的,就收了包工頭的好處。您現在一句話不讓修,包頭白送了禮是小事,要緊的是損失了一筆大生意,怎麼不恨您?

陶凡聽著關隱達的推斷,氣得在客廳走來走去。難道這些人就這麼混蛋了?

關隱達明白陶凡講的這些人指誰,便說,也不能確定是誰收了包頭的好處,查也是查不出來的。但可以肯定,打匿名電話的並不是受了誰的指使。那些包頭都是些流氓,沒有人教他們也會這麼做的。

陶陶嚇得全身發抖,跑去拉緊了窗簾,好像生怕外邊黑咕隆咚的飛進一條彪形大漢。她勸爸爸就讓修吧,怕用掉了您的錢不成?

夫人也說是呀,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了,頂著幹嗎呢?

自從政以來,從來還沒有人這麼大膽地忤逆過他,他覺得蒙受了莫大的羞辱。憤憤地說,本來我就不想管,他們要這樣,我堅決不讓修,看把我怎麼樣?

關隱達很少像今天這樣直來直去同陶凡討論問題的。一般事情,憑陶凡的悟性,一點即通,多講了既顯得累贅,又有自作聰明之嫌。但陶凡這幾年是高處不勝寒,外面世界的真實情況他是越來越不清楚了。所以他覺得有必要講得直接一些。他還從劉培龍那裡隱約感覺到了張兆林在這件事上的真實態度。陶凡在客廳來回走了一陣,心情稍有平息,坐回原位。關隱達便委婉勸了幾句。陶凡一言不發。窗外寒風正緊,已是嚴冬季節了。

次日,陶凡撥通了張兆林的電話。他說這幾天同一些老同志扯了扯,他們都要求把活動中心修了算了。老同志也體諒財政的困難,說預算可以壓一壓。我看這個意見可以考慮。這是我欠的賬,現在由你定了。張兆林說,我原來也是您那個意思,緩一緩,等財政狀況好些再搞。可這一段我老是接到老幹部的信,火氣還很大哩。都是些老首長,我只有硬著頭皮受了。好吧,地委再研究一下,爭取定下來算了。

打完這個電話,陶凡有種失魂落魄的感覺。身經百戰的將軍第一次舉起白旗也許就是這種滋味。

陶凡很安逸地過了一段日子。一日,偶然看到本地日報上的一則有獎徵字啟事,他的心情又複雜起來。原來地區工商銀行一棟十八層的大廈落成了,向社會徵集「金融大廈」四字的書法作品,獲徵者可得獎金一萬元,若本人願意,還可調地區工商銀行工作。其實這則啟事夫人早看到了,覺得蹊蹺,便藏了起來。可陶凡看報一天不漏,幾天都在問那報紙哪裡去了。夫人做出不經意的樣子,說不知放到哪裡去了。偏偏王嫂很負責,翻了半天硬是找了出來。陶凡便猜到報紙是夫人有意收起來的。夫人用心良苦,可見自己很讓人可憐了。往常,那些自己稍稍認為有些臉面的單位,都跑來請他題寫招牌。他明白有些人專門借這個來套近乎,也並不讓他們為難。只要有空,揮筆就題,當然不取分文。也有個別人私下議論,說地委書記字題多了,不嚴肅。他也不在乎,說郭沫若連北京西單菜市場的牌子都題,我陶凡還沒有郭老尊貴吧。

如今工商銀行搞起有獎徵字來,不是很有些意思了嗎?

老幹部老沈,處事糊塗,人稱老神,神經病的意思。老神老來塗鴉,有滋有味。一日,跑到陶凡那裡,鼓動陶凡參加有獎徵字。老神偏又是個愛理閒事的人,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徵字活動的來龍去脈。原來,工商銀行李行長去請張書記題字,張書記說,金融大廈是百年大計,最好不請領導題字,也不請名人題字,乾脆搞改革,來一次有獎徵字。

陶凡自然不會去參加這個活動。知道了事情原委,他也表示理解,就是心裡不好受。這天晚上,工商銀行李行長登門拜訪來了。坐下之後,講了一大堆這麼久沒有來看望之類的話。這位老李在他印象中一直還是不錯的,是否為徵字的事過意不去?閒扯了半天,李行長果然講到了這件事。他說礙於面子,去請張書記題字。原以為張書記肯定會謙讓,推給陶書記題的。但張書記這麼一定,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

陶凡朗聲笑到,老李呀,可不準在我面前告兆林同志的狀哪!兆林同志的意見是對的。依我看,這還不只是一次簡單的徵字活動,在我們這閉塞的山區,可以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思想解放運動哩!您向報社轉達我的建議,可以就這次有獎徵字組織一次討論,讓全區人民增強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尊重智力勞動的意識。

李行長點頭稱是,陶書記看問題的角度總比我們要高些,領導就是領導。

報紙專闢了一個「徵字擂臺」欄目,每次登出入圍作品數幅,並配發一兩篇討論文章。陶凡很留神那些書法作品,但對按照他的建議組織的那些討論文章並不在意。搞了一個月的擂臺,終於評選出了最佳作品一幅。獲徵者為一中學教師。陶凡仔細看了此人的簡介,似曾相識。回憶了好一陣,才想起同這位教師也算是打過交道。原來,陶凡在任期間,有些塗得幾筆字的人總想借切磋書道之名同他交結,用意不言而喻。有一回,一位鄉村中學教師致信於他,要求調進城來,陳述了若干理由,信中附了一幅「翰墨緣」中堂,旁書「敬請陶凡先生雅正」。字倒有些風骨,陶凡暗自喜歡,但「陶凡先生」四字讓他特別刺眼。便在信上批道:鄉村中學教師隊伍宜穩定。轉教委閱處。

現在這位中學教師既得獎金又調工作,雙喜臨門了。世界上的事情真是有意思。

徵字的事在陶凡的心裡掀起了一點波瀾,很快也就過去了。可張兆林的一些話傳到他的耳朵裡,讓他有些起火。據說張兆林在一次會上講到提高領導水平問題,要求各級領導幹部加強學習、更新知識,既要有一定專長,更要爭取做個通才,特別是要懂經濟工作,不要滿足於自己的一技一藝。張兆林的這番話本也無可挑剔,但陶凡把它同徵字的事聯在一起一想,怎麼也覺得是影射他。

陶陶這一段三天兩頭往爸爸媽媽這裡跑,獨個兒來,一住就是幾天。陶凡兩口子感到奇怪。媽媽說,你要注意影響,老不上班,隱達在縣裡不好做人的。

陶陶說,我請了事假休病假,休了病假還有公休假,關誰的事?

媽媽見女兒講話這麼陡,猜想他們小兩口可能是鬧矛盾了。一問,陶陶更加來氣。我累了想休息有什麼不對?他公務繁忙,還有時間同我鬧矛盾?

陶陶在父母面前平時最多撒撒嬌,從不這麼說話的。今天弄得陶凡夫婦面面相覷。

一家人正不愉快,老神跑了來,告訴陶凡,說他發現有幾家單位把陶書記題的牌子換掉了。很義憤的樣子。陶凡笑呵呵地說,老沈呀老沈,什麼大不了的事,我還以為發生地震了。

老神走後,夫人很不高興。這個老沈真是老神!

陶凡一言不發,只是喝茶。夫人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卻不知怎麼開導。屋子裡靜得似乎空氣都稀薄了。

陶陶突然在一旁發起議論來。爸爸您也別在意,您還算是有德有才的人,做了十幾年官也問心無愧。其實老百姓看待當官的就像看待三歲小孩一樣。三歲小孩只要能說幾句口齒清楚的話,做一件大人意想不到的事,立即就會得到讚賞,被看做神童。當官的,也只要會講幾句話,字只要不算太差,大家就說他有水平。其實在平頭百姓中,能說會道書法精湛的太多了,水平也都在那些當官的之上。官場,就那麼回事!

夫人臉色嚴肅起來,叫住女兒。你太不像話了!

陶凡朝夫人擺擺手,說,別怪陶陶,她講的很有道理。特別是她那個三歲小孩的比方,真叫我振聾發聵!要是早幾年聽到這樣的話,我會受益不淺的。

陶陶流露的是對官場的鄙夷,而陶凡得到的卻是另一種感悟。是啊,我們的人民確實太寬宏了,他們對我們領導幹部的要求並不高。但我們有些人,對人民並不算高的期望都不能滿足啊!想到這些,似乎個人的委屈並不重要了,暫時不把題字被換的事放在心上。晚上,關隱達來接陶陶同家,說通通在家吵著要媽媽,他又忙,沒法招呼兒子。陶陶說,爸爸退休了,閒著沒趣,你又忙,只有我多回來看看。才回來幾天,你就急著來接了。二人見面,也都平和,看不出什麼破綻。二老也不好相勸,只招呼關隱達吃了飯,敘了一會兒,便讓他們走了。

原來關隱達近來一直情緒不好。劉培龍馬上要調任行署副專員,按常規,應是關隱達接任縣委書記。但傳出的訊息對他不利。心情不好,在外強撐著,回家難免有些臉色。陶陶便以為丈夫怪她父親影響了他,心裡有火。關隱達怕添誤會,索性懶得解釋。於是雙方都悶在心裡生氣。

陶陶回家後,陶凡這裡清靜了好些時日。太清靜了,又有點發慌,便常到桃嶺上散散步。走著走著,竟鬼使神差地往桃園賓館方向去了。一見那粉紅色的樓房,便酣夢驚醒一般,馬上掉頭返家。不知怎麼外面就有議論,說陶凡總傻傻地往桃園賓館張望,也許還在回想往日的虎威吧。這話傳到陶凡耳中,氣得他無話可說。心想我陶凡真的成了張學良了?散散步的自由都沒有了?

不想再招致這類議論,就只好蟄居在家,塗塗抹抹,聊以自慰。一日備感孤寂,想到一句「秋風庭院蘚侵階」的詞,記不起足準的了,只是感慨系之。於是因其意境,作畫一幅。庭院冷落,秋葉飄零,蘚染庭階。夫人下班回來,見陶凡正提筆點著稀稀落落的枯枝敗葉。夫人也是有藝術敏感的人,感覺丈夫著筆的姿態頗有幾分蒼涼。當天晚上,夫人說,我想提前退休算了。陶凡看出了夫人的心思,很是感動,輕嘆一聲,好吧。

劉培龍調任行署副專員了。這本來只是遲早的事,陶凡卻因事先一絲風聲都沒聽到,心裡便耿耿地又說不出口。自然馬上想到了關隱達的安排。按原來的盤子,縣長年紀大了,調到地區,由常務副縣長接任縣長,關隱達接任縣委書記。現在看來,關隱達只怕接不到一把手了。過了幾天,得到準確訊息,果然從外縣調了一位任書記,他想,為了讓新去的書記便於開展工作,關隱達還會挪地方的。這又應了他的猜測,關隱達被平調到一個偏遠的縣裡。如今就是像關隱達這般,一旦好的勢頭折了,今後的歷程,很可能便是在各縣市之間調來調去。全區的十幾個縣市差不多輪遍了,年紀也一大把了。宦海沉浮,千古一例啊!

夫人終於沉不住氣了,說,你就不可以同張兆林講幾句話?

陶凡反問,講?講什麼?

夫人無言。默然一響,嘆道,隱達要不是你的女婿就好了。他是成也陶凡,敗也陶凡啊!

陶凡知道夫人只是感嘆世事,決無怪他的意思,便苦笑相報。難怪他們小兩口前段不愉快,陶凡現在心裡明白一二。

關隱達到新的地方上任前,全家三口回來了一次。大家對關隱達調動的事只很平淡地講了幾句,就避開這個話題了。一家人都圍著通通尋樂兒。

夫人退休了,王嫂便辭了。王嫂走時,同夫人一起抹了一陣子眼淚。這讓陶凡大為感動,想這年頭真正的感情還是在最普通的人身上。

王嫂走了,女兒他們因路途遙遠,也不便經常回來。老兩口兒的日子過得懶懶的。食慾又經常不好,陶凡就說,想吃就弄些,不想吃就不要白忙。家裡便常常冷火秋煙的。夫人說,老陶我們一天天就這麼過,不好的。陶凡問,那怎麼過?夫人說,可以找些別的事做,天氣好就到外面釣魚去。

陶凡搖頭不語。他也萌發過釣魚的念頭,但細細一想,自己沒有釣魚的命。他想,自古釣者之意,並不在魚。姜太公釣官,柳宗元釣雪,只有村野老者,妄念俱無,才是釣閒。而如今有權有錢者釣的是派。我陶凡去釣魚屬於哪一類?在別人眼裡當然是釣派。我才不想混跡到這一群中去。

這天,一位特別客人上門探望陶凡來了。此人姓唐,是下面糧站的職工,五十多歲了。早年因經濟問題捱了處分。心裡憋著氣,就專門盯著他的領導,糧站主任的大小問題,他樁樁件件都暗地裡記錄下來。他認為時機成熟了,就跑到縣紀委和監察局告狀。沒有告出結果,就跑到省裡,跑到北京。一年四季班也不上,一會兒北上,一會兒南下,落得個外號告狀專業戶。單位奈何不了他的潑勁,工資卻不敢少他的。陶凡聞知後,親自接待了他。當時反腐敗風聲正緊,陶凡便批示地紀委成立專案組調查。一查竟然也查出了大問題,糧站主任夥同會計、出納一道貪汙五萬多元。省報對這個案件進行了公開曝光。因為檢舉揭發者姓唐,記者先生靈感一來,湊出一個有趣的新聞標題:「唐老鴨」叼出了「米老鼠」,副標題是某某糧站主任一夥集體貪汙被查處。文章當然不提唐老鴨自己的前科劣跡,只把他作為痛恨腐敗的好職工表揚了一番。老唐事後逢人就說陶書記是個好官,不知內情的還以為他同陶凡有什麼私交。後來他還專門跑到地區看望了陶凡。陶凡鼓勵他回去好好工作,歡迎他繼續對幹部作風問題提出意見,不過一定要講程式,不要越級跑省裡上北京。陶凡和藹可親的樣子讓老唐大為感動。在他印象中,縣裡那些頭兒個個都神氣活現,而陶書記這麼大的官,竟這麼平易近人。大領導還是大領導啊!老唐覺得應聽陶書記的話,回去好好工作,後來真的變踏踏實實了。其實陶凡內心對老唐這類人物是厭惡的。陶凡憎恨腐敗,也惱火紀檢、監察部門辦案不力,但他不喜歡老唐這樣的人把什麼事都搞到上面去,弄得地委很被動。幹部有問題就內部查處,不要張揚出去,那樣大家臉上都不好過。

今天老唐突然來訪,不知又有何事?

其實老唐這次來並沒有什麼事。他不知在哪裡聽到,陶凡不當書記了,連上門的人都沒有了,所以專程跑來看望看望。老唐一副抱不平的樣子,說現在的人心都壞了。陶書記這樣的好領導,哪裡還有?不像現在臺上的,嘴上講得漂亮,個個都一屁股屎揩不乾淨!還搞什麼同企業家交朋友,結對子,講起來堂而皇之,這中間的事情哪個曉得?

陶凡不讓他講下去,他不能同這種人講一些出格的話題。老唐啊,我給你提個意見看對不對,不要跟著別人瞎議論,掌握真實情況就按程式反映。

在老唐看來,陶凡這樣大的官,不管怎麼批評自己都不該有怨言,人家還這麼客客氣氣地給自己提意見,那還有什麼講的?便不再抨擊朝政,說了一些奉承和感激的話就走了。

陶凡想自己竟讓這種人憐惜起來了,真是荒唐!

陶凡聽了老唐那些言論,又想起修老幹部活動中心的事,鬱憤難平。過了幾天,心血來潮,作了一幅《唐寅落拓圖》,引畫中人詩句於左:閒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老神見了這幅畫,連連稱好。老神走後,夫人怪陶凡手癢,別的不畫,偏畫這個,老神到外面一傳,別人會說你老不上路。聽夫人這麼一講,陶凡也覺得不該畫,但畫都畫了,管他那麼多!

幾天後,張兆林在一次會議上嚴肅指出,廣大幹部,特別是各級領導,一定要廉潔自律。我們對廉政建設一定要有一個正確的估計,要看到絕大多數幹部是廉潔奉公的,腐敗分子只是極少數極少數。決不允許把幹部作風看成一團漆黑,決不允許不負責任的瞎議論,瞎指責,那樣只會渙散人心,影響工作。這是極其有害的。

夫人叫陶凡把那幅《唐寅落拓圖》取下來,陶凡佯裝不懂。幹嗎要取?

這年初春,桃嶺上的桃樹突然被砍光了。陶凡好生驚奇,問砍樹的民工怎麼回事。民工說,領導講桃樹光是好看,桃子又不值錢,要全部改栽桔子樹。

夫人沒想到陶凡會這麼生氣。勸道,砍了就砍了吧,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陶凡生氣不為別的,只為那些人問都不問他一聲。自己喜歡桃樹,只是個人小興趣。你們要經濟效益,改種柑桔也未嘗不可,但也要禮節性地問一聲呀!

陶凡忿然想到,無錫有錫,錫礦山無錫。桃嶺無桃還能叫桃嶺?

關隱達聽說桃嶺要改種柑桔了,覺得這對陶凡是件大事,就對陶陶講,過幾天我們回去看看爸爸,他肯定會不舒服的。陶陶說也早該回去看看了,只是不明白砍了桃樹爸爸會那麼傷心?關隱達說,你對你爸爸並不太瞭解。他還有典型的中國舊文人的情結,這是不是他退下來心理老不適應的根源我也說不準。柳宗元謫貶永州,最喜歡栽柳枝、棕樹和柑桔,這三種樹暗寓柳宗元三字。爸爸姓陶,白然喜歡栽桃了。現在砍了桃樹,肯定又不會同他通氣,他當然不舒服的。陶陶還是不懂,說爸爸是不是迷信,把桃樹看成自己的風水樹了?關隱達說那也不是。

他不再同夫人探討這事。不過他早就思考過一種現象,認為柳宗元也好,陶凡也好,栽些自己喜歡的樹,看似小情調,其實這是他們深層人格特徵的反映。中國知識分子,尊崇的是治國平天下的經世大道,潛意識裡卻崇尚獨立人格,強調自我。栽幾棵樹是下意識裡為自己的人格自由豎起了物化標識。但這種獨立人格又往往同現實劇烈衝撞,甚至同自己的言行也相矛盾。所以中國自古以來,越是傳統文化品格卓異者,在仕途上越是艱難,命運也越是不好。關隱達把自己這種分析同陶凡一對照有時覺得鉚合,有時覺得疏離。

過了幾天,關隱達一家三口回到再也沒有一株桃樹的桃嶺。柑桔樹還沒有栽上,山上光禿禿的。進了屋,關隱達馬上注意到壁上新掛了一幅《桃詠》的畫,旁書「桃花依舊笑春風」。這讓關隱達感到突兀。他知道陶凡喜歡桃樹,卻從來不畫桃花。因花鳥魚蟲不是他的長處。琢磨那詩句,竟是言男歡女愛的,自然也不是陶凡的風格。思忖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陶凡是苦心孤詣,反其意而用之。潛臺詞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人面都哪裡去了?都向著新的權貴們去了。而他陶凡卻「依舊笑春風」,這畫也只有關隱達能夠破譯得了。望著壁上這些畫,關隱達難免不生感慨。在他看來,《孤帆圖》和《秋風庭院》因其孤高和悽美,還有些美學力量,而《桃詠》則只剩下淺薄的阿q精神了。關隱達想自己將來的結局也不可能好到哪裡去。他並不留戀官場。官場上人們之間只剩下蒼白的笑臉和空洞的寒暄了。他考慮過下海,生意場上的朋友也鼓動他下海去。但他顧慮重重。他知道,自己一旦真的下海了,也將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了。有些朋友將不再是朋友,還得經常同公安、稅務、工商等等部門的人去賠笑臉。這是他接受不了的。沒有辦法,只有這麼走下去了。他已不只一次想到自己走的是一條沒有退路的路。李白「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不知這位謫仙人吃什麼?

關隱達他們住了一晚又回縣裡去了。屋裡熱鬧了一天又冷清下來。陶凡簡直不敢把目光投向窗外。風姿綽約的桃嶺消失了。沒有桃樹的映襯,屋前小院的石牆頓失靈氣,成了廢墟一般。在這裡住下去將度日如年啊!

他最近有些厭煩寫寫畫畫了。把愛好看做工作,最終會成為負累;而把愛好當做唯一的慰藉,最終會淪作枷鎖。百無聊賴,反覆翻著那幾份報紙。偶爾看到一則某地廳級幹部逝世的訃告,僅僅火柴盒大小的篇幅,擠在熱熱鬧鬧的新聞稿件的一角。這是幾天前的舊報紙,翻來翻去多少遍了,都不曾注意到,一個生命的消逝,竟是這般,如秋葉一片,悄然飄落。陶凡細細讀了那幾十個字的訃告,看不出任何東西,是不是人的生命本來就太抽象?他不認識此人,但他默想,人的生命,不論何其恢宏,或者何其委瑣,都不是簡簡單單幾十個字可以交代清楚的啊!而按規定,還只有地廳以上幹部逝世才有資格享受那火柴盒訃告。陶凡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悲愴。他對夫人說,我若先你而去,千萬要阻止人家去報紙上登訃告。那寥寥幾十個字,本身就是對神聖生命的嘲弄。我不怕被人遺忘。聖賢有言,「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陶凡又算得上何等人物?不如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上路了,就像回家一樣,不驚動任何人。

夫人神色慼慼地望著陶凡。你今天怎麼了,老陶?好好地講起這些話來。夫人說了幾句就故作歡愉,盡講些開心的話。其實她內心惶惶的。據說老年人常把後事掛在嘴邊,不是個好兆頭。

陶凡終日為這裡的環境煩躁,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年老了,本來就有一種漂泊感。這裡既不是陶凡的家鄉,也不是夫人的家鄉。兩人偶爾有些鄉愁,但幾十年工作在外,家鄉已沒有一寸土可以接納他們,同家鄉的人也已隔膜。思鄉起來,那情緒都很抽象,很縹緲。唉,英雄一世,到頭來連一塊滿意的安身之地都找不到了!陶凡拍拍自己的腦門,責備自己,不能這麼想,不能這麼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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