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凡說:「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我當時的用意只是為了推動民營企業發展。」
關隱達說:「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如果是現在,哪位領導替企業題寫招牌,中間文章就大了。」
陶凡臉色陰了下,不說話了。他不想說得太實了,沒意思。最近西州很熱鬧的事,陶凡也毫不關心。關隱達好像從來沒聽陶凡提起過孟維周的名字。陶凡當地委書記那會兒,孟維周才大學畢業,跟著張兆林屁顛屁顛地跑,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陶凡心裡要是裝著孟維周,簡直有些滑稽。關隱達也從來不同陶凡提過孟維周,免得尷尬。
「隱達,我最近有些相信宿命論了。」陶凡突然停了手,沒頭沒腦地說。
關隱達問:「為什麼呢?」
陶凡說:「可能是老了吧。我回憶自己經過的很多事情,看似偶然,其實都是必然。我當年用幹部時,心裡隱約感覺有的人不太對勁,想往上爬就貼著你。但是又想,我是為國家任用幹部,又不是為自己培養門生,就放下這些念頭。後來果然印證了我當時的感覺。有些人,品質就是不行。」
關隱達插言道:「人上一百,各樣各色。」
陶凡接著說:「現在一想,好像幹什麼事,都有種神秘的預兆。再比如,當年你參加地委辦書法比賽,寫了首張孝祥的詞,《念奴嬌·洞庭清草》。我就想小夥子怎麼選了這首詞呢?這可是貶官的牢騷之作啊!張孝祥是故作曠達,其實滿腹苦衷。後來你不怎麼順,在縣裡調來調去好多年,同古時候的貶官差不多。我就想起這事來了,心想未必冥冥之中有什麼主宰著人類?」
關隱達笑道:「我現在不是很好嗎?我紮紮實實幹自己份內的工作,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沒有別的野心了。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謀生。」
陶凡點頭說:「淡一點好。但人生就是一張紙,一捅破,就什麼意思也沒有了。你吃的是國家俸祿,就得好好兒替老百姓辦事。什麼叫事業?現在這些人,只把頭上的官帽子看作事業。」
關隱達沒想到陶凡今天會講這些話。老人家退下來多年了,從來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許人越老,心裡就越落寞,過去很多事情都湧來眼前了。
媽媽喊吃飯了。翁婿倆洗了手,回屋裡去。陶凡每餐都喝杯黃酒,關隱達也陪著喝上一杯。陶陶已說過多次了,要請個保姆照顧爸爸媽媽,可老人就是不肯要。陶凡退下來後,只想清淨些,就把保姆都辭掉了。
吃過晚飯,稍坐會兒,陶陶就說要回去了。她每次都想多陪老人說說話,可通通得學習,只好早早動身。出了小院,關隱達說:「走大路吧。」
他猜走小路說不定就會碰著下山來拜碼頭的。盡是熟人,見著不好。
三
有幸坐上財政局長這把交椅的,不是市委書記的鐵哥們兒,就是市長的大紅人。王洪亮是代市長萬明山的把兄弟,西州無人不曉。孟維周想,王洪亮既然想去證券公司,自然先同萬明山商量過了。他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再說王洪亮平時在孟維周面前也常走動,還算個聰明人。最近又是關鍵時期,孟維周想同萬明山儘量默契些。
萬明山自從上次去省委黨校學習半年回來,就經常喜歡用個詞:動態平衡。大概是他聽哪位教授說的。萬明山的知識體系中,所謂動態平衡,可能是最高構成。他同孟維周的關係就是一種動態平衡。他多數時候都聽孟維周的,有時也暗自叫叫板。
他手下有好些死心塌地的兄弟,卻又經常要他的兄弟們多同孟維周聯絡。他知道哪幾個位置自己可以安排,哪幾個位置得孟維周說了算。萬明山長孟維周十歲,光是縣委書記就幹了十二年。像他這種資歷的人,能同孟維周面子上過得去,已經很不錯了。
西州有些幹部感念張兆林、宋秋山和週一佛,他們任用幹部放得開,提拔了很多人。孟維周就是張兆林重用的,萬明山卻是宋秋山栽培的。可是,到了孟維周手上,拿著就難辦了。他再像三位前任書記那樣用幹部,西州幹部就只好出口國外。內銷肯定不行,哪裡都想用當地幹部,資源有限啊。用幹部就像漲工資,算是剛性支出,只能漲不能降,而且要保證必要的漲幅。
陶凡時代,工資漲得慢,幹部提得更慢。孟維周感到為難,生怕自己還在任上,人們就拿他同陶凡作比了。最近他的壓力更大,畢竟是僧多粥少。
王洪亮想去證券公司,這無意間給孟維週一個新靈感。他想幹脆派些幹部去企業掛職,可以暫時緩解用人矛盾。但僅僅派幹部到本市企業,就沒法把這個舉措的意義弄得重大。最好也派些幹部去省內外大企業。這就得依靠省委協調了。
孟維周思考了兩天,先不同市委其他領導商量,就給張兆林打了電話。張兆林很讚賞孟維周的想法,說派黨政幹部去企業掛職鍛鍊很有必要,這是新時期幹部隊伍建設的一條新思路,省委表示支援。
「你們需要派幹部去省內或省外哪些企業,我負責出面做工作。」張兆林對自己的得意門生十分支援。
通完電話,孟維周還沒來得及同萬明山商量,張兆林又打了電話過來,說是他同省委組織部研究過了,決定把西州派幹部下企業掛職鍛鍊作為省裡試點。孟維周聽罷更是興奮,明白這都是張兆林有意栽培他的意思。
孟維周有了尚方寶劍,便找來萬明山商量,卻不講已經向張兆林彙報過了,也沒講省裡準備拿西州試點的事。他打算過幾天再說去。
萬明山原是很精明的,立即就明白孟維周的用心,暗自佩服:此人年紀輕輕,手法老成,必成大器。卻不點破,只正經道:「孟書記這個提議很好,我表示贊同。黨政幹部中間,真正懂經濟工作的同志不多,同發展市場經濟的新形勢不相適應。我建議市委組織部好好擬個方案。派哪些同志去,要定標準。組織部提個初步名單,請孟書記先過目,再交市委常委會研究。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先看看。我的意見是這個事情要從速辦理。」
孟維周聽了,知道萬明山準猜著了他的意思。他想萬明山提出要先看看名單,顯然也想利用這著棋做點兒文章。那麼這篇文章就兩個人共同做吧。
孟維周自然也不說穿,微笑著點頭:「好吧,我同組織部打招呼。派出去的人員,我倆先把個關。王洪亮同志想去證券公司掛職,我看可以考慮。」
萬明山說:「我同意孟書記意見。這事王洪亮同志向我也彙報過。」
這回組織部的工作效率很高,不出一個星期,《中共西州市委關於選拔優秀中青年幹部下企業掛職鍛鍊的決定(草稿)》就出來了。組織部長親自把草稿送到孟維周桌上。
孟維周提筆就把標題中的「下」字改作「到」字,並批示道:
一個「下」字,說明我們幹部的思想觀念還沒有徹底轉變。我們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以為到企業去就是「下去」了。相反,企業站在市場經濟最前沿,那裡有很多值得我們認真學習的東西。派幹部到企業去掛職,就是去鍛鍊,去當學生。這既是我們培養幹部的重要舉措,也是加強幹部作風建設的重要途徑。
孟維周倒不太在意正文,只粗粗瞄了眼,就翻過去了。他是從來不給材料班子當語文老師的,審閱檔案只提原則性意見。自己當年也寫過材料,知道領導逐字逐句修改文章是很可笑的事。他關心的是後面附上的選拔名單。名單中的人,有的他認識,有的就僅僅是個符號。他認識的人,個別感覺特別好的,就在名單後邊批道:建議換個人。
孟維周最後批示:請送明山同志閱後,交市委常委會議研究。
回頭看看那幾句關於「下」字的批示,孟維周竟暗自得意。可惜這份得意是沒法同人分享的,正是妙處難與君說啊!
孟維周突然想起了關隱達。多年前,關隱達參加地委機關書法比賽,書寫的是張孝祥的一首詞,中間有句「妙處難與君說」。那回關隱達可是出盡風頭啊。孟維周當時只恨自己字太糟糕了,同是地委領導秘書,好沒面子的。他卻記死了詞中的一句:妙處難與君說。
孟維周現在想來,憑關隱達的文才、幹才和為人,本可大展宏圖的,卻就那麼落寞下去了。正像拿破崙說的,戰局瞬息萬變。政界局勢也是如此。張兆林本是陶凡重用起來的,後來兩人的關係慢慢竟複雜起來了。誰都知道陶張二人很微妙,但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關隱達只因是陶凡的女婿,在西州就再也起不來了。孟維周其實很敬佩關隱達,無奈各奔其主,他也不好怎麼關照。
孟維周當上地委書記後,頭個晚上就去拜訪了陶凡。陶凡言語上倒是熱情,直道小孟不錯,年輕人前程不可限量。孟維周做盡了謙虛狀,請老書記多提意見,多支援工作。陶凡只是打哈哈,說自己退下來多年了,觀念落後,見識過時,適應不了新形勢了。孟維周客氣著出門,陶凡在後面熱情打拱。夜風吹過,孟維周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意識到陶凡看上去熱情,其實很冷淡。
派到企業去的幹部很快就到位了。這時,西州市委收到省委組織部檔案,正式決定在西州試點,派黨政機關幹部下企業掛職鍛鍊。
孟維周提筆在檔案上籤道:
已閱。此項工作省委非常重視,建議市委再認真研究一次,就幹部下企業掛職鍛鍊的目的、主要任務、考核辦法等等,制定一個詳細方案。送市委常委閱。
簽完意見,孟維周便打電話給萬明山,把省委組織部的意見說了個大概。萬明山聽著渾身發熱,很不舒服。他嘴上卻不停地嗯嗯著,還故意加上點笑聲,顯出很高興的樣子。心想這位孟公子太精了,事情都弄到省裡去了,居然同他半字不吐。萬明山有話說不出,還得裝著沒事似的。
四
晚上,向天富突然跑到關隱達家來了。兩人在客廳裡扯上幾句,向天富喊應了陶陶說:「小陶,我同隱達去書房說說話,你沒意見吧。」
陶陶笑道:「我還怕你們搞同性戀?你們只怕還沒那麼前衛。」
向天富道:「還前衛。我同隱達,都成了西州最落伍的幹部了。」
進了書房,向天富臉就青了,說:「隱達,他媽的萬明山開始整我了。你知道,他同我有夙怨。我有話沒人說,找你扯扯。」
關隱達問:「他如何整你?」
向天富說:「準備讓我去黨校學習。」
「多長時間?」
「半年。」
關隱達就摸著萬明山的用意了。西州各縣市和部門頭頭中間,就關隱達和向天富資格最老,年紀卻很輕。兩人都屬於陶凡時代的人物。如果說有人想在西州市班子問題上弄些手腳,只有他們倆能量最大。關隱達卻是淡泊出了名的,沒人會再防範他。但向天富還很牛氣,他們縣裡工作居然乾得很不錯。不論市裡哪項工作評先進,總有他們縣的份兒。據說萬明山不想讓向天富太出風頭,有幾次都授意有關部門不要評他們縣裡先進。向天富卻跑到市裡拍桌子,把市裡的評比標準逐條背了出來。
關隱達不好多說,只問:「你找過孟維周嗎?」
向天富說:「找孟公子有屁用!我同他又不是兄弟!他同萬明山現在是又打又拉,互相利用。用萬明山的話說,就是動態平衡。」
關隱達笑道:「萬明山的動態平衡算是出名了。」
向天富憤然道:「憑萬明山肚子裡那幾滴墨水,去黨校學習半年,能記住個動態平衡,就算不錯了。有人說黨校學習,不過就是學習學習,休息休息,密西密西,聯絡聯絡。黨校真是個好發明,既可以用來培養幹部,又可以用來拉幫結派,還可以用來整人。」
關隱達說:「我最近聽人說了個段子,很有意思。各級黨校的校訓都是實事求是,而且都把這幾個字立在進門處。我們省委黨校不正是這樣?一塊大石頭,就像個影壁。進門後,得繞過這個影壁。教學樓正好就在影壁後面。有人就說,領導幹部們進黨校是,迎著實事求是走去,繞過實事求是而行,揹著實事求是學習,離開實事求是工作。」
向天富本是很不高興的,卻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這個段子很經典,把我們幹部中間存在的問題講準講透了。」
關隱達問:「你打算怎麼辦?」
向天富搖頭道:「我是一籌莫展。」
關隱達說:「本來,孟維周那裡,我是可以去說說的。管他有用沒用。但我仔細一想,又說不得。他們說不定很忌諱我倆,我如果出面說話,他們就會把我倆假想成一股勢力了。這樣一來,對你就更不利。再說,雞肚子不知鴨肚子事,天知道孟維周又是什麼想法呢?」
向天富點頭說:「隱達你說得有道理。好吧,萬明山如果硬要做絕了,我會讓他有好看的。我仍是人大代表,人大會總得讓我參加吧。」
關隱達勸道:「天富,你該忍就忍。」
向天富說:「我們不說這個,不說這個。你就沒什麼想法了?」
關隱達說:「我早就沒什麼想法了。正是俗話說的,命裡有終須有,命裡無莫強求。孟維周我是看著他參加工作的,他成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叫關兄。當時他極不老成,說得說不得的亂說一氣。誰想到他會當上市委書記呢?現在你看,他見了我,先打個哈哈,叫聲老關,嘴巴就閉得天緊。」
向天富譏諷道:「市委又出臺個英明決策,決定派些幹部去企業掛職鍛鍊。時間正好也是半年。不知是誰想出的高招?」
關隱達說:「地委辦那幫刁參謀想不出這麼高的點子。他們人沒到那份兒上,思路就上不到那麼高的層次。我想,這不是孟維周的點子,就是萬明山的點子。」
向天富討厭萬明山,就說:「萬明山沒這麼聰明。」
「那麼十有八九是孟維周的主意。不愧是張兆林的高足啊!」關隱達嘆道,「我正為難哩。我的一位副主任上了名單。我們那裡都是一個釘子一個眼的,抽誰去都不合適。關鍵是誰都不想去。」
「我如果不是縣委一把手,他們只怕還會派我去企業掛職鍛鍊哩。」向天富冷冷地笑了聲。
關隱達說:「我看了看名單,去省外的就王洪亮一人,去省內其他地市企業的兩人,其他都在本市內企業。聽說王洪亮是真的想下海算了,證券公司是高薪請他去。」
「王洪亮什麼人才?不就是萬明山的把兄弟嗎?」向天富很是不屑。
關隱達說:「這事已傳得沸沸揚揚了,都說那家證券公司老總是王洪亮很要好的同學。現在哪裡都玩圈子,無非就是同學圈子、老鄉圈子、戰友圈子、把兄弟圈子。政界、企業都一樣。奇怪的是王洪亮既然想走了,市委卻不免掉他的局長職務。」
向天富說:「這不是很明白的事?去企業畢竟有風險,他就先去幹半年再說。而外界都知道王洪亮去意已決,必然要往大院裡走門子。空著這半年時間釣魚,有人會日進斗金。」
關隱達想想,說:「只怕是這個道理。王洪亮不用給誰送禮,人家就會把他位置給留著。半年之後,有戲看。」
向天富長嘆一聲,搖頭道:「他們講得那麼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想派些幹部出去,好騰出位置任用自己親信。具體到某個單位,就會成為整人手段。領導不滿意哪個人,就建議市委把他作為優秀中青年幹部派到企業去。有些人弄不清白,還會沾沾自喜,以為組織上終於慧眼識人了哩。」
關隱達說:「憑心而論,派幹部去企業見識一下,也有必要。問題是市裡正好在一個特殊時段出臺這個舉動,就耐人尋味了。如果動機本來就不純粹,嘴上說得再怎麼一本正經,實施起來就是兒戲了。」
向天富說:「本是兒戲,省裡卻當真了。地委轉發了省委組織部的檔案,說是省裡在西州試點,派幹部下企業掛職鍛鍊。其實省裡那些人,都是從下面上去的,未必就不知道下面的套路。只是上下之間心照不宣,大家一塊兒玩吧。」
「官場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卻正兒八經地做。」關隱達嘆道,「還沒人敢點破,誰點破了就是政治上有問題了。這就是所謂認認真真搞形式,紮紮實實走過場。我說應該建議全體幹部每天讀一篇《皇帝的新裝》。」
向天富說:「是這麼個問題。我們在下面當頭兒,感觸最深。上面佈置下來的有些事情,我們知道毫無意義,卻必須照著上面的要求做,還得把意義說得天大,弄得大家都像傻子似的。」
關隱達笑了起來,說:「今天我去市委,碰到省委組織部一個熟人,你猜他是幹什麼來的?居然是來總結幹部下企業掛職先進經驗來的。幹部還沒下去,總結經驗的就來了。」
向天富說:「有人批評官出數字,數字出官,卻沒人批評官出經驗,經驗出官。官出經驗,經驗出官,危害照樣很大。」
關隱達點頭道:「你說到點子上了。有些人就喜歡挖空心思搞出些新套路,且不管它是否切合實際,哪怕是牽強附會,好歹要整出個經驗來。回過頭我們想想,有些所謂經驗當初吹到天上去了,大家一窩蜂跟著學,效果怎樣?很多是勞民傷財啊!可是沒人算過這筆賬。」
向天富說:「誰敢算這筆賬?經驗出官,創造經驗的人一步登天了,正高高在上管著你,你敢說半個不字?現在想想當初張兆林創造的那些先進做法,不是笑話一場?」
關隱達說:「大家都看到了官出經驗,經驗出官的甜頭,就爭著創造經驗。省委組織部為什麼這麼重視?不就是想在全國搶先創造個經驗出來?只要有筆桿子下來,經驗總會有的。」
向天富也只是想找個知心人說說話,沒別的意思。兩人閒扯著,又說到陶凡了。關隱達說:「他老人家還是在平淡如水,耳根清淨。政界的事,他聽都懶得聽。」
向天富很感慨的樣子,說:「不聽好啊,不聽好啊。陶書記當年,威望多高啊。現在呢,有人說起所謂陶凡時代,就是個清算的口氣。隱達,有些話你是聽不見的。」
關隱達並不想知道別人都說了些什麼,只是淡淡地笑。向天富卻說了起來:「有人說起陶老書記,盡是失誤。山地開發等於亂砍濫伐,鄉鎮企業等於環境汙染,庭院經濟等於小農觀念。」
關隱達忍不住說道:「他們說來說去,說得出他老人家半點兒個人問題嗎?」
向天富說:「他老人家一沒男女作風問題,二沒經濟問題,硬梆梆一條漢子。可是人家卻說他假正經。他處事不講情面,人家就說他沒人情味,不義道。」
關隱達語氣有些傷感了:「才多長時間,簡直像換了個朝代了。」
向天富說:「聽別人議論陶老書記,我就想到歷史真是靠不住的。有人說,陶老書記主政西州那麼多年,惟一可稱道的就是把招待所改造成賓館。可又有人說,陶老書記到底還是保守,沒有一步到位,現在桃園賓館是全省最差的地市級賓館。說這些話的人,就是不尊重歷史。當時全省各地市還沒一家賓館,陶老書記首先認識到改善接待條件的重要性,提出改造招待所。為這事兒陶老書記還捱過處分。」
關隱達笑道:「真是滑稽,他老人家主持西州工作十年,到頭來人們只記得他一件事,改造招待所。這算什麼事兒?」
向天富說:「隱達,老百姓還是看在眼裡的。當年很多人都知道陶書記很關心舒培德,卻沒人敢說他們之間有什麼問題。現在舒培德的圖遠公司更加做得大了,同他交往的就不僅僅是孟公子、萬明山了,張兆林同他都稱兄道弟的。人們怎麼說?都說凡是同舒培德有往來的高官,沒一個乾淨!」
關隱達笑道:「也怪,舒培德也常常到我家去坐坐,每次不是帶包茶葉來,就是提幾斤水果來。怎麼就不見他送我大坨大坨票子?是見我沒使用價值了吧。」
向天富說:「隱達,只說明一點,你這人正派。舒培德很聰明的,知道到什麼山唱什麼歌。他敢給別人送錢,也不敢給你送錢。你是他的老朋友,雖然現在看上去你好像用不著了,但人生如戲,誰說得清你今後會怎麼樣呢?」
關隱達搖頭道:「我就這樣了。我是床底下放風箏,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不過也難為了舒培德,他有這麼多關係要周旋,夠辛苦的。」
向天富突然小聲說道:「隱達,舒培德可出不得事啊!不論他偷稅漏稅、非法經營或別的什麼事兒,只要哪一處出紕漏,就會有人睡不著。」
關隱達笑道:「有些人正春風得意,頭就昂到天上去了。其實我總想,那些人這輩子能夠善終就不錯了,狂什麼?」
向天富見時間不早了,起身說:「我走了。隱達,關鍵時候,你可要站出來啊。」
關隱達不知向天富說的什麼意思,便含糊著點點頭。
向天富走後,陶陶問:「什麼機密,兩人得關著門說?」
關隱達便說了個大概。陶陶說:「向天富人倒不錯,就是涵養欠著些。你同他說多了,只怕不太好。」
關隱達說:「我不是個亂說話的人。向天富其實做人做事都是有原則的,不會亂來。我倆交往多年了,我瞭解他。」
五
關隱達剛進辦公室,《西州教育》編輯小李就送了最近這期雜誌來。這期的卷首語是關隱達親自寫的。他本不想湊這個熱鬧,可小夥子言辭懇切,推脫不過,就寫了幾句。寫好之後,又覺得用本名發表不妥,就用了個筆名:應答。小劉直說關主任文筆太好了,提出的問題又深刻。關隱達笑笑,並不多說。小劉走後,關隱達開啟雜誌,瀏覽了自己的文章。題目是:《孩子,你快樂嗎?》
孟維周是接週一佛的。他剛當地委書記,有人擔心他壓不住臺。他畢竟太年輕了。可是沒想到,他坐上這把交椅,居然很能服眾。有些老幹部怎麼也想不明白,孟維週年紀輕輕的,哪來這麼高的威信?他們忘記建國初那會兒,自己當上地市級領導也才三十出頭。
總要忙到深夜,才能上床。見孩子如此辛苦,我乾著急。
但是,桃嶺一直就沒冷清過。有人講得誇張,說到了晚上,往桃嶺跑的人,多得就像螞蟻搬家!
我只能囑咐孩子他媽,多給孩子弄些好吃的,別讓他身體垮下去。
哪裡都有喜歡操心的人,專愛理些別人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有人發現,自從地區改市的訊息越來越明確了,往孟維周家跑的人就越來越多了。孟維周的脾氣就越來越大,有次在會上發了火:「有些人,天天往市委領導那裡跑。有什麼好跑的?共產黨的官是哪個可以跑下來的?」
有次我同孩子講到我的童年和少年,他很是神往。我小時候很苦,但是快樂。我沒好吃的,沒好穿的,但是有好玩的。我有很多小夥伴,我們爬樹抓鳥,下河游泳,上山採蘑菇;我們夜裡同鄰村孩子兩軍對壘打仗,或是悄悄鑽進甘蔗地裡大飽口福;我們正月十三晚上摸黑偷別人家蔬菜煮年粑吃,那是我們老家最古怪最浪漫的鄉俗。據說那是賊的節日。大人小孩都興沖沖地當回賊,圖個好玩。那天晚上誰家蔬菜被偷了,不會生氣。
桃嶺上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就是上市委領導家去抓機遇去的。
我小時候連賊都是有節日的,可我的孩子沒有。他只有永遠做不完的作業!只有沒完沒了的考試!
很多人吃過晚飯,就急不可耐地看手錶,等著天黑下來。偏是夏天,天黑得遲。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他們就一溜煙跑進市委機關。他們爬上桃嶺,儘量低著頭。桃嶺早已不見一株桃樹,桔樹已長得很茂盛。人們卻仍習慣叫這桃嶺。這大概是給老地委書記陶凡留下的惟一紀念。桃嶺的路燈很灰暗,桔林黑漆漆的。可上桃嶺的人仍嫌一路上太亮堂了。他們恨不能變成土行孫,鑽進地裡絲溜溜地跑,突然就在孟維周家客廳裡冒了出來。
我們沒有耐心等待孩子慢慢長大,我們不允許孩子自由成長,我們不給孩子失敗的機會,我們不切實際地希望孩子總是最好的,我們用自己的夢想取代孩子的理想,我們甚至不讓孩子有自己的嚮往。
原來地區改作市了,各級領導班子都會有所調整。
我們沒想過孩子還是童年或少年,急切地把很多大而無當的成人智慧塞給孩子。我們忘記了自己也有過童真和頑劣,過早地要孩子為未來預支煩惱。我們把未來描述成地獄,告誡孩子練就十八般武藝應付劫難。我們也許因為自己卑微而飽受冷遇,便想把孩子培養成高貴的種類又去輕賤別人的卑微。
孟維周的指示,大小官員們算是心領神會了。平時官場的人慣用的問候語是:「忙嗎?」西州最近變了規矩,很多人見面就說:「抓住機遇!」彼此還得客氣:「哪裡哪裡,你抓住機遇!」知己的朋友碰了面,表情就更加神秘:「這回你可要抓住機遇喲!」也有人調侃別人:「你抓住機遇啊!」對方就以牙還牙:「他媽的你調戲老子,你才抓住機遇哩!」
我們對孩子的愛心不容懷疑,但也許我們只是把孩子當作資本在經營,希望獲取高額回報。有人對中日兒重作過對比調查。很多日本兒童說長大後想當名出色的工程師、教師、會計師甚至服裝師、理髮師;而我們中國孩子志向大得很,希望自己長大後成為市長、總經理或科學家。但畢竟更多的人會成為普通勞動者,當市長和總經理的永遠只能是少數。那麼,我們在向孩子灌輸美好希望的時候,其實早就為他們預備好了失望。於是更多的孩子便只能帶著失望走向社會,他們也許終生都擺脫不了盤旋在頭頂的劣等公民的陰影。
老百姓自顧自己高興著,沒想到官場的人們因為地區改作了市,比任何時候都忙碌了。孟維周經常強調,西州要緊緊抓住地改市這個大好機遇,加快發展。
可是我們又不得不這樣教育孩子。沒有好的學業,就上不了好的大學,就不可能出人頭地。我們擔心孩子面臨的依舊是個勢利的社會,我們擔心孩子遭遇的將是更激烈的生存競爭。
西州叫市了,老百姓跟著興奮。儘管工人仍是沒事兒幹,儘管農民仍被城管隊趕得滿街跑。老百姓外出打工,說起自己是西州市人,自我感覺好多了。最幸福的大概是農民,他們大清早醒來,突然就由鄉巴佬變成城裡人了。
我真希望我的兒子像野草一樣自己去長,卻又怕他真的成了野草,被人踩在腳下。
孟維周任地委書記不久,西州地區改作西州市。孟維周從縣委書記走向市委書記,只用了四年多時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人背地裡叫孟維周孟公子。據說全省有四大公子,都是最年輕的地市委書記。孟公子最小,還不到四十歲。人們只在私下裡叫他們公子,都因公子二字意蘊太豐富了。
我很想問問兒子:你快樂嗎?可是我不敢問。我不知道怎樣做父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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