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幹部卻很佩服孟維周,他們對五十年代幹部年輕化不清楚,倒是知道西方很多國家元首年紀都不大,就說:「孟書記要是生在美國,這個年紀當上總統都說不準!」這種人多半碰不著孟維周的面,他們遺憾自己沒法當著孟書記說這些話。
西州有句很世故的俗話:欺老不欺小。意思是說,得罪誰都行,別得罪年輕人。年輕人誰說得準?弄不好明天就發達了。孟維週三十二歲就是縣委書記了,不到三年就出任地委秘書長,一年之後任地委副書記,又過一年就是地委書記了。
有人便說:「都說誰誰爬得快,人家孟書記可不是爬,而是在飛!」
西州人都料定孟維周還會飛得更高的。西州本來就早被省裡幹部叫做機場了。說這裡是省級領導起飛的地方。省委副書記張兆林、副省長宋秋山、省委組織部長週一佛,原先都是西州地委書記。最近四任地委書記,只有陶凡就地退下來了。外地人不服氣的,就說難怪全省人民富不了,省裡領導都是從貧困地區來的。有些幹部背地裡竟把省委叫做西州省委。
孟維周好像更牛市,光是他的年齡,別人就競爭不過,更不用說他上面有張兆林。早些年,誰上頭有人,別人當面不會說他什麼,私下裡會說這人不過就是抱了條粗腿。現在變了,誰上面有人,反讓人高看許多。沒人做思想政治工作,大家也都想通了:朝中有人好做官,本來就是國粹。
孟維周他們體重多在一百五十斤上下,可他們到了省委領導眼裡,似乎都成了微縮景觀。省裡說研究幹部,習慣叫定盤子。據說西州的盤子還沒有正式定好。那一個個彪形大漢,都想成為省委領導盤子裡胡蘿蔔雕的鳳凰,或是一片小火腿腸。
西州市的盤子省裡定,西州各縣市和部門的盤子孟維周幾個人定。好幾個月了,西州上上下下很多人都在跑。跑西州、跑省裡、跑北京。只有市委書記孟維周和代市長萬明山沒怎麼跑,他倆早就定在盤子裡面了。
有天晚上,市財政局長王洪亮跑到孟維周家。孟維周見他敲門進來,就發火了:「洪亮,你還要跑什麼?我早就同你說過,你不動。」
王洪亮笑笑:「孟書記,我想彙報個想法,請你能夠同意。」
孟維周說:「這話怎麼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就先要我同意。除非你想當市委書記,我讓位就是。別的,我不敢籠統就同意了。」
王洪亮仍是笑:「孟書記盡開我的玩笑。我何德何能,敢覬覦這個位置?我是想辭職。」
孟維周吃了一驚,問:「洪亮,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洪亮說:「請孟書記聽我彙報清楚。我有個同學,在國瑞證券當老總。他鼓動我多年了,要我去給他幫忙。只因孟書記你太關心我了,我不敢答應。這次他又找我,我就不好意思了。」
孟維周問:「他準備怎麼安排你?」
「給他當副總。」王洪亮說。
孟維周笑笑,說:「洪亮啊,你是寧為雞尾,不為鳳頭!」
王洪亮紅了臉,說:「孟書記,不瞞你說,他開的薪金高,我就動心了。」
「多少?」孟維周問。
「年薪五十萬。」王洪亮說。
孟維周淡然道:「也不高嘛。」
王洪亮不好意思似的,說:「我想改變一下生活,試試自己的潛力。」
孟維周說:「本來,我不該勸你留下來。幹部想出去闖闖,這是好事,組織上得支援。但是,你畢竟是黨培養多年的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你不想想,市委任命個財政局長,是兒戲嗎?」
王洪亮說:「我知道孟書記對我非常器重,所以一直不敢開這個口。但是,我也反覆考慮好長時間了,我的這個選擇是慎重的。」
孟維周說:「既然你去意已定,我就放你走。但是,洪亮,你也先別急著辭職。你先過去幹半年再說。半年後,要開人大會了,政府組成單位要定盤子了,你再最後考慮去留。」
王洪亮雙手抱拳,打拱不迭,差不多想跪下去了:「孟書記,我非常感謝你!你太關心我了,我一定珍惜這次機會。只是,我怕讓你為難。這事怎麼操作?」
孟維周說:「人是活的,還怕想不出辦法?我同市委幾個頭兒研究一下,派你去外地企業掛職學習半年。我們需要很多真正懂經濟工作的幹部啊!」
兩人說完這事兒,就隨便聊天。感覺就不像上下級了,而是兄弟似的。
孟維周笑道:「你發了財,可別忘記老朋友啊!」
王洪亮說:「正像我那位同學說的,有財大家發。我怎麼會忘記孟書記呢?」
孟維周忙搖手道:「洪亮你誤會我意思了。你以為我在向你索賄吧?我只是要你莫忘記老朋友啊。」
王洪亮故意把樣子做得很難堪,說:「孟書記這麼說,真讓我無地自容了。洪亮沒這意思。」
二
關隱達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悠閒。他一屁股坐在教委主任的位置上,六年間再也沒動過。
關隱達的性子早已熬得不溫不火。他從不發脾氣,卻是說句算句。像教委這種業務機關,領導換來換去,幹部卻總在裡面待著。幾十年下來,人際關係難免很複雜。關隱達剛去時,有人建議他整頓一下機關作風,重點解決內部不團結的問題。
關隱達聽了只是笑笑。他從來就不相信所謂批評和自我批評的神話。這條被大家奉如圭臬的優良作風太天真了。批評也好,自我批評也好,除了激化或公開矛盾,不會有別的收穫。大家也許場面上會講得漂亮,私下裡該怎樣還會怎樣的。他的看法是,多數時候,公開矛盾,不如迴避矛盾。
關隱達的策略是隻談工作,不談別的。他頭次主持機關幹部會議,只講了三十分鐘話,就宣佈散會。幹部覺得奇怪,似乎這樣子不像開會。可是幹部們很快就發現,關隱達原來是位極幹練的領導。他講話不講究起承轉合,總是硬邦邦幾條。他一講完,各科室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分頭落實就是了。關隱達原本很會講官話的,現在有點返璞歸真的意思,很煩那些大話套話。
沒多久,教委的幹部們竟然發現:機關人際關係好像融洽多了。
有人終於感覺到關隱達的高明,奉承說:「教委機關幾十年的老大難問題,關主任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關隱達聽了也只是笑笑。他知道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不讓它暴露出來。關隱達心想,有個道理是明擺著的,卻沒人注意。機關幹部,再怎麼複雜,他們也不敢在工作上亂來。所以只需抓嚴了工作紀律,該誰幹的事就得誰幹,這就行了。機關也像一個人,你不讓他壞的東西有機會表現,看他壞到哪裡去。
教委機關百多幹部,都長著張嘴巴。總有幾張嘴巴喜歡說話,關隱達的能耐就傳得天遠。況且他的書法、文才早就名聲在外。早年當上縣長,又是人大代表硬推上去的。而他如今對待官場又格外的淡泊。種種機緣或因素,都豐富著關隱達在民間的形象。人們說起關隱達,都很敬重。
關隱達並不覺得自己忙,夫人陶陶卻老是說:「你四十多歲的人了,身體最重要。」她今天要關隱達吃冬蟲夏草,明天又要他吃高麗參。只要聽說什麼方子補身體,她就會想方設法弄來。上級銀行好幾次想任命陶陶當市中心支行行長,她都婉謝了。她說自己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管好丈夫和孩子就足夠了。瞭解她的人都說,只有陶凡的女兒才會這麼散淡。兒子通通已上初二,眼看著就要上高中。
最近陶陶又聽說,六味地黃丸男人要長年服用,就像女人要長年服用婦科千金片。星期天,她打發丈夫和兒子吃過早飯,就要出門去。交待關隱達:「你管著兒子做作業,我給你買藥去。等我回來,再去看爸爸媽媽。」
一家人每週要上桃嶺一次,陪老人家吃頓飯。每次都是星期天去,星期六通通學校要補課。關隱達自己是教委主任,一年到頭強調不準加重學生課業負擔,可是自己兒子照常補課。放假時,嚴令不準補課。可是學校自有辦法。他們化整為零,每次補二十幾個學生,還讓家長輪流值班,守在教室裡。只要上面來人檢查,家長就出面糾纏,說補課不關學校的事,都是家長們強烈要求的。他真拿著這事沒辦法,只好睜隻眼閉隻眼。
門口就有藥店,沒多久陶陶就回來了。她進屋就說:「這藥又不貴,又沒副作用。養生藥。我買了五十盒。」
「這麼多,當飯吃?」關隱達就像很聽話的孩子,連說明書都懶得看,只問,「吃幾顆?」陶陶搶過藥瓶,說:「你怎麼開交喲,就像三歲小朋友。」
她怨著丈夫,心裡甜蜜而滿足。她故意淘氣,大聲念道:「藥物組成,熟地黃、山茱萸、牡丹皮、山藥、茯苓、澤瀉。功能主治,滋陰補腎。用於頭暈耳鳴,腰膝痠軟,遺精盜汗……」
關隱達忙壓著嗓子叫了聲:「陶陶!」
陶陶吐吐舌頭,笑了起來。通通在裡面做作業,關隱達怕孩子聽了不好。
「兒子聽不懂的。」陶陶繼續頑皮,「口服,一次八丸,一日三次。規格,每八丸相當於原藥材三克。批准文號……」
關隱達一把奪過藥瓶,說:「拜託了,文號就不要念了。我一天到晚看檔案,聽說文號就條件反射,頭痛。」
陶陶倒來溫開水,遞給關隱達,說:「你還得修煉。你什麼時候有老爸那種心態,就自在了。」
關隱達吞下六味地黃丸,說:「老爸能夠有個好心態,巴不得。但我總懷疑他的淡泊是做給別人看的。他不把什麼都看淡些,又能怎樣呢?」
陶陶嘆道:「做官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關隱達笑道:「是沒有意思。所以人就要想通達些。我見識過省裡一些老領導的秘書、司機,想來真是心寒。那些老書記、老省長,當年誰不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很多人削尖了腦袋想鑽到他們身邊去,哪怕給他們擦屁眼都願意。他們的秘書、司機,都風光得不得了。如今他們退下來了,就誰也嫌棄了。他們仍然配有秘書和司機。這些秘書、司機就恨自己運氣差,等這些老傢伙沒用了,他們才輪到這份差事。他們當面叫人家某老某老,背地裡都叫人家老東西。只要哪個老領導病了,他的秘書、司機就暗自高興,巴不得人家一命歸西,他們就可以解放了。陳副省長快八十歲了,身體還很健旺,他的秘書就成天在外面對別人搖頭,說怎麼得了,哪天是個頭喲!」
陶陶聽著很生氣,說:「這些老人家自己也不爭氣,他們的兒女也不爭氣。我爸爸若是省級幹部,他只要退下來,我堅決不要人家配什麼司機、秘書。自己兒女天天守著老人家,多好。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傢伙!」
關隱達笑道:「你還真生氣了。人沒到那步,到那步就會那樣的。老領導照樣比秘書、比司機、比房子、比車子。他們生病了,有兒女守在醫院他們不會滿足,寧可讓秘書守著。這叫享受待遇。」
陶陶搖頭道:「官場真是害人,把人都弄成瘋子了。」
關隱達笑笑,不再議論這事了。他想官場就是如此,誰也拿它沒辦法。關隱達琢磨過孟維周對他稱呼的變遷,就很有意思。孟維周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見了關隱達就叫關兄;過了幾年,孟維周當了縣委副書記、縣委書記,就叫他關老兄了。
「關」和「兄」中間加個「老」字,意思沒變,意味卻不同了。
關兄是那種剛入仕途的年輕人叫的,顯得斯文、拘謹、恭敬。孟維周開始叫關老兄了,老成多了,同關隱達就是平輩之禮。孟維周當上地委領導後,第一次見了關隱達,就直呼老關了。
通通作業完成了,揉著眼睛出了房間。陶陶說:「我們看外公外婆去。」
通通點點頭,不多說話。陶陶就說:「兒子你怎麼了?比你外公還深沉。」
兒子仍是不說話,面無表情,等著爸爸媽媽叫出門。
關隱達就想兒子讓沒完沒了的作業和考試弄得沒朝氣了。他摸著兒子的頭頂,說:「我們走路吧。」
從教委去市委機關要坐兩站公共汽車。關隱達體諒司機,星期天一般不用車。卻又不想坐公共車,每次都是走著去,只當散步。
路上碰著王洪亮。握了手,關隱達說:「聽說你要下海?」
王洪亮說:「關主任訊息這麼靈通?不是下海,地委派我去企業掛職。」
關隱達就笑笑,說:「你洪亮老弟是什麼人物?你是一舉一動,萬人矚目啊。好,你們年輕人,還可以好好幹一番。」
王洪亮說:「關主任比我才大幾歲?就充老大了。我是想就著這個機會,去企業算了。你關主任可要抓住機遇啊。」
關隱達搖頭道:「我還有什麼機遇可抓?老了。」
兩人玩笑幾句,握手而別。
陶陶說:「王洪亮是個人物。」
關隱達回道:「是個人物。」
走在街上,關隱達的手機老是響。他便不停地接電話,有的是工作電話,有的是朋友問候。
陶陶說:「你乾脆關了電話。」
關隱達說:「市委最近有個新指示,上班時間,部門主要負責人離開辦公室,就得開著手機。晚上和週末,不在家裡也得開著手機。」
陶陶說:「你們這官也當得真可憐,人身自由都沒有了。」
關隱達說:「都因上次星期日,一幫農民到市政府上訪。堵了大門,砸了汽車,市委領導要找下面幾個部門的頭兒,怎麼也找不到。孟維週一發火,就下了這麼個通知。」
陶陶突然抿嘴而笑,說:「當年有手機就好了,爸爸找你,不用我去跑腿了。」
關隱達笑道:「就搭幫那時候沒手機,不然我哪有機會同你來往?天知道你現是誰的老婆。」
陶陶扯扯兒子,逗他:「那也就沒有通通了。」
通通一直在東張西望,根本沒聽爸爸媽媽在說什麼,懵懵懂懂地問:「說什麼呀?」
陶陶朝關隱達做了個鬼臉,對兒子說:「媽媽在說那年漲洪水……」
通通搶了話說:「水中漂過來一個木盆,木盆裡躺著個小孩,小孩就是通通。講了一百遍了,沒意思。」
關隱達哈哈大笑,說:「現在小孩,都是摔頭主義。」
關隱達想起坊間流傳的孟維周的段子,說:「有人說,當年手機剛出現時,孟維周還是張兆林的秘書。那時手機貴,兩三萬塊錢一臺,地委領導才有資格使用。孟維周有回跟同學聚會,多喝了幾口酒,就吐露了自己的遠大目標是三個一,一臺車子,一個秘書,一部手機。」
陶陶笑笑,說:「你不知道,別人把他的三個一完善了,成了五個一工程。」
關隱達說:「我倒沒聽說過。」
「人家給他加了兩個一,一個情人,一筆財富。」陶陶怕兒子聽見,輕聲說道。
進了地委大院,盡碰著熟人。有些人同他打著招呼,卻不太自在。關隱達就知道,他們正像王洪亮說的,是跑到大院裡面抓機遇來了。休息日往市委機關跑,能幹什麼呢?
上了桃嶺,沿小路蜿蜒而上,就到了那個幽靜的小院。關門閉戶的,像是好久沒住人了。關隱達每次上岳父家,都感覺這裡太冷清了。
陶陶說:「通通,喊外公外婆。」
通通便叫道:「外公,外婆!」
門開了,外婆滿面笑容。
「爸爸呢?」陶陶問。
媽媽說:「爸爸睡著。」
陶陶便交待通通小聲些,別吵了外公。庭院裡有樹蔭,下面放有小凳。老小几口都坐在外面說話。
陶陶媽說:「他外公最近老是容易瞌睡。一張報紙看不上半頁,就困了。晚上又睡不好。老了。」老人家說著就嘆了起來。
陶陶忙說:「沒事的,爸爸身體算好的。想睡就睡,想活動就活動,別勉強他。」
媽媽搖搖頭:「你爸爸脾氣犟,聽不進我半句話。我要他每天下山去,同老人家一塊玩玩。他就是不肯去。最多清早打套太極拳,寫兩張字。餘下時間,守著報紙和電視。」
陶陶寬慰媽媽:「媽你也不要擔心。爸爸好靜,隨他。」
媽媽笑道:「有天我見他吃過早飯。就抱著本書看,心裡氣他,就逗他。我說老陶,告訴你個好訊息。你爸爸認真聽著,問什麼好訊息?我說,你好好讀書,會有意外驚喜。你爸爸又問,什麼意外驚喜?我說,聽說皇帝老子要招駙馬了。」
陶陶笑出了眼淚,直問爸爸是什麼反應。說笑間,陶凡出來了。陶陶望著爸爸,仍是笑個不停。
陶凡拍拍通通的腦袋,問:「告訴外公,他們笑什麼?」
通通調皮道:「外婆說,外公招駙馬了。」
陶凡只是笑笑,很慈祥的樣子。
關隱達早起身,搬了凳子,招呼陶凡坐下,問:「爸爸身體怎麼樣?」
「好哩。」陶凡說。
陶陶和媽媽說家常,陶凡和關隱達只是聽著。通通坐了會兒,很沒意思,就進去看電視,說這會兒有動畫片。陶陶就說:「通通怎麼得了,都快上高中了,還這麼喜歡看動畫片。」
關隱達說:「孩子也太辛苦了,該讓他輕鬆一下。」
陶凡始終不說話,望著天邊的浮雲。他表情漠然,目光有些空洞。也許只有關隱達才知道,陶凡內心其實很孤獨。關隱達從來不點破這一層,他同陶陶都沒說過,免得她傷心。退下來的老幹部,多半都在老幹活動中心休閒。那裡可以打門球、搓麻將,也可以喝茶聊天。但是陶凡從來沒去過那裡。他當地委書記時,老幹部們多次建議,要修老幹活動中心。陶凡不同意,說財政太困難了,緩幾年再說。後來他退下來了,張兆林才修了老幹活動中心。老幹部們現在越是玩得自在,越是聲討陶凡的不開明。他們說要是早些年修成活動中心,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會多活幾年。
當年陶凡本來有著很好的政聲,可是後來人們對他的評價慢慢就變了。關隱達能聽見的話就很讓人無奈了,那麼肯定還有很多更不堪的話他沒法聽說。人們把陶凡主政那十年,叫做陶凡時代。有些幹部很憤然,說陶凡時代,西州沒出人。他們說的人,專指大人物,就是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這些大幹部。都說陶凡自己上不去,也不讓別人上去。說要想陶凡提拔個幹部,就像要割他的肉。這個也不成熟,那個也太稚嫩,就他陶凡一個人能幹。不像張兆林他們,捨得用幹部,講義氣,夠朋友。好像只有他陶凡襟懷坦白,別人都靠不住。結果怎麼樣?現在是人家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坐在主席臺上襟懷坦白,陶凡蹲在家裡打瞌睡!
天近黃昏,陶陶幫著媽媽做晚飯去。陶凡起身,四處探尋著。
關隱達問:「爸爸你要什麼?」
陶凡說:「我想修修花木。」
「剪子在這裡哩。我來弄吧。」關隱達拿來了剪子。
陶凡說:「有兩把剪子,我倆一起弄吧。」
兩人湊在一起,修剪著中華蚊母盆景。陶凡無意間就會流露出對女婿的信任、需要或是依賴。關隱達早就看出了這點,感覺很溫暖,又說不出心酸。
陶凡微微有些氣喘,顯出力不從心的樣子。
關隱達不好過多提醒陶凡保重身體,他知道岳父是不情願服老的。
陶凡說:「昨天向天富來看了我。」
「哦?向天富這個人不錯。」關隱達應道。
向天富是位縣委書記,陶凡手上提的副縣長。向天富同關隱達私交一直不錯,便常來看看陶凡。陶凡像是隨意說起,心裡其實很高興。現在幾乎沒什麼人來看望他了。
「舒培德同你還有往來嗎?」陶凡隨意問道。
關隱達說:「談不上往來,只是他有時去我家裡坐坐。」
陶凡說:「他是個聰明人,生意越做越大。可是偏愛往政界鑽,我不喜歡。他當了十多年省政協委員了,也不嫌厭煩!」
關隱達說:「做生意的,有頂紅帽子,好辦些。他當年沒您支援,生意只怕做不得這麼大。」
陶凡說:「我也沒什麼具體支援。多半是他自己拉著虎皮當大旗。」
關隱達嘆道:「有人諷刺說,中國的經濟學,就是真正的政治經濟學。因為政治同經濟太密切了。您當年只是替舒培德的圖遠公司題寫了招牌,他的生意就興旺發達了。他能成為西州頭號民營企業家,省政協委員,應該說都搭幫您。一塊招牌,竟有如此神奇功效,只有在中國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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