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同滿刑的犯人私奔,在雙河監獄歷史上,可謂是聞所未聞,有人說我們雙河監獄的歷史翻開了屈辱的一頁。一時之間,不僅監獄上下議論紛紛,而且當地政府、省廳局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彭家仲先前的好多同事都打來電話,還有一些地方報紙的記者,也不斷打電話到監獄辦公室請求採訪。
由於姚遠是鄭懷遠家族裡的一個遠房親戚,人們的議論中夾雜著對鄭家的鄙夷。鄭懷遠坐不住了,想辦法聯絡上姚遠家裡人,姚家人就讓秦亞南給鄭懷遠解釋。秦亞南說,私奔也罷,出走也罷,隨便他們怎麼說,反正我是不回那山溝溝了,至於離婚,我一年前都提出離婚,可熊曉戈不同意,我已經委託律師跟熊曉戈談,如果他不同意,就到法院起訴。
不久,就有小道訊息說秦亞南給了熊曉戈一大筆錢,怕是這一生都用不完。
有人說,這個姚遠家是經商的,上千萬的家底兒,難怪秦亞南那婆娘見利忘義,在姚遠服刑期間就勾搭上了,還打過胎呢。
還有人說在姚遠家所居住的那個城市遇到過秦亞南,人家現在不僅僅是小康了,一身名牌,珠光寶氣的,比以前漂亮多了,開著寶馬,我們王書記坐的車都沒有她的高檔呢。
又有人說徐文馨找了熊曉戈談話,要熊曉戈離婚,只要他答應離婚,再給10萬塊錢。這個熊曉戈就是牛,死活不答應。人們開始同情熊曉戈,說就一個破鞋,能值10萬,倒貼給我,我都不要。離就離唄,白得那麼多錢,按照他現在的條件,找個黃花閨女都成。
再後來的議論有些變調了,有人開始同情秦亞南,有人佩服她,有人羨慕她,一個勞改警察身份而已,值幾個錢?不要也罷。
雖然監獄出文開除了秦亞南,但黨委成員們都保持了沉默,沒人在公共場合提及這事兒,不過不久,監獄進行了一次大的女警崗位調整,把直接或者可能接觸到犯人的女警調出來,代之以男性民警,併發檔案要求所有的女性民警不得從事接觸犯人的工作和臨時性工作,如果非要接觸到犯人,必須由男性民警陪同。
借這個事件,從監獄高層傳出,機構改革勢在必行。
跟熊曉戈一樣最感到難堪的是王福全,出了這麼一個醜聞,他這個黨委書記怎麼面對廳局領導和兄弟單位領導。然而,讓他擔心的是民警的議論,從批判秦亞南到同情羨慕她,這個輿論的轉變,深深地刺痛他的心,難道一個人為了錢真的可以不顧身份不講廉恥了嗎?這樣的隊伍能做到「執法為民,立警為公」嗎?還有戰鬥力嗎?連日來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苦苦思索,企圖找到一個解決方法。但是總覺得沒有好的辦法,像是走進了死衚衕一般,甚至他固執地認為,現在處在這麼個偏遠的地方就發生這樣的事,要是真搬遷到了城市,那裡物慾更加橫流,誘惑更加形形色色,還不知道會出啥爆炸性的事件來呢?
他有些力不從心,沒精打采,蒼老了不少。
彭家仲和馬洪扣來到他辦公室。
他正找顧衛國說事,見他們來,就說:「你們來的正好,最近這個秦亞南事件,搞得我們在上上下下很被動,你們聽到了一些議論了吧?很多人對秦亞南還很同情、佩服甚至羨慕,這樣的隊伍是很危險的,我正和衛國商議如何加強民警隊伍建設,你們也發表一下看法。」
馬洪扣問:「衛國有什麼好辦法?」
顧衛國說:「這事兒很敏感,道德上問題,還涉及到鄭監和熊曉戈,不能大張旗鼓地批判,也不能組織針對性的討論,所以目前很難辦。但是,我想我們是不是從建設監獄文化著手,比如組織討論雙河監獄精神,徵集表述語,圍繞監獄精神舉辦一些文體、繪畫、攝影等弘揚主旋律的活動,寓教於樂,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嗯,這個辦法可行。」馬洪扣說。
王福全似乎還不滿意,問彭家仲:「家仲,你看呢?」
彭家仲說:「其實呢,這事兒很正常,也很自然,不必大驚小怪,也不必過分緊張。人嘛,雖然是高等動物,但還是動物,所以每個人都具有動物的本能,只是人在社會關係下,一些本能是潛在的,只有在一定條件下才能表現出來。回頭想想自己的一生,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吧。」
「那就聽之任之?」王福全沉聲問。
彭家仲說:「作為公務員,作為執法者,當然不能縱容一些有違道德或者法律的行為。我講這些,是要明白一點,我們的民警也是人,他們會比較,與前後比,更側重與橫向比。都是公務員,為什麼我們這麼要這麼艱苦?辦公條件還不及鎮政府公務員,收入也不及他們?這一比就出問題了,思變思走,人心不穩,有前者就有後繼者,這樣下去,這隻隊伍就垮了。談何執法為民?談何立警為公?」
王福全點點頭:「家仲分析很透徹啊。」
「從長遠來看,衛國說得對,我們要加強監獄文化建設,就從監獄精神入手,我們監獄是全省歷史最悠久的監獄,幾代人的奮鬥創業,才有今天的規模,可歌可泣,這段歷史值得我們好好總結提煉。但當務之急,我們要讓民警逐步建立起職業榮譽感,怎麼建立?一要引導他們樹立信心,二要拉近與地方公務員的收入差距,等我們的收入超過了地方,職業榮譽感就建立起來了。」彭家仲繼續分析說。
馬洪扣插話:「就目前國家對監獄的政策來看,這恐怕很難。」
「是很難,並不是說就是幻想。如果我們加快搬遷步伐,加速產業調整,就完全有可能實現。我考察了省外其他幾所搬遷轉移的監獄,前次出去考察,有的領導和同志也到過其中幾所監獄,他們體會很深。」彭家仲說。
馬洪扣和顧衛國頻頻點頭,王福全卻在沉思。
王福全說:「你們來找我,有事?」
「我跟家仲反覆討論,覺得在監獄實行招標採購已經勢在必行,不能再拖了,近段時間,罪犯鬧伙食的問題又有所抬頭,我實地去看了看,大米雖然是白花花的,但是煮出來的飯明顯一股陳味,據監區反映,有時候還帶有黴味。老書記,這幾年監獄都發生罪犯鬧伙食的事情,這不是偶然的,我們不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恐怕哪天真會出大事。」馬洪扣說。
「哦……」王福全沒有表態。
「招標採購,這是好事,也是大趨勢,我堅信老書記絕對不會有利益關係,但你為什麼一直反對呢?我很納悶。」馬洪扣單刀直入,把問題擺明了。
王福全被逼到死衚衕,不說明不行了,他目光炯炯:「你是懷疑我捲入其中吧?我以黨性擔保,我王福全沒有捲入任何利益格局!」
大家都不說話,看著他,
「你們不知道監獄這個採購系統複雜性……我們監獄的糧油、肉類、藥品等大宗物資的供應商,不是局裡某些領導的親屬,就是他們的委託人,你說我怎麼辦?我就要退休了,我怕什麼?他局黨委還不會把我怎麼樣!但是,我們如果來得過猛,觸動了這些人的利益,後果則由你們這些年輕的來背,我於心何忍?我是想,只要不出大問題,還是容忍一些好。」王福全顯得很無奈,也很無辜。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他拿起話筒,繼續說:「有些事情,不是你們和我能控制的,急不得。」
然後才對著電話問:「哪位?」
對方說:「老爺子,我只是一個供應商,就是說出名字,你也不認識。」
「有事找職能部門吧。」王福全說。
「別急,耽擱你1分鐘,我只說幾句話,有幾張照片放在你門口,你看看……」
王福全起身,在門口發現一個信封。開啟一看,他吃了一驚,快步走回來對著話筒厲聲說:「你究竟要幹什麼?」
「老爺子別生氣,我呢,只是想保住我供應商的份額,不管你們招標還是不招標,當然,我絕對保質保量,年底給你拜年。」對方說。
王福全啪地把話筒砸在座機上,信封扔給馬洪扣,震怒地說:「你馬上調查,嚴肅處理。」
接著他憤怒而鄙夷地說:「拿這個來要挾我,風風雨雨幾十年了,啥沒見過?哼!」
馬洪扣把照片拿出來,幾個人立即面面相覷。
原來是幾張王亞敏和一個罪犯在擁抱的照片。
這兩天蒲忠全又接了幾個挖土方的活兒,對方都催得很緊,加上原有的還沒有做完的活兒,只好把人分成七個小組,這樣一來,警力就相當緊張。下午4點,其中一個工地活兒幹完了,需要把罪犯調配到其他工地,分隊長說:「老大,這60個人需要調配到三個工地,我們只有兩個人,怎麼辦?」
蒲忠全對隨同他來的王亞敏說:「你帶20個,就帶張景然他們那一組。」
魏德安忙說:「監獄剛發了檔案,不準女民警帶犯人,現在正在風頭上,要是再出問題,恐怕……」
蒲忠全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的前程,淡然地說:「這不是非常時候嗎?我現在首先考慮的是把我們自己養活,其他的嘛,順其自然吧。」
分隊長也勸:「蒲監,魏老爺子說得在理,我們還是小心一點。要不我先把一隊帶過去,回來再帶一隊。」
「這一來一往,還做不做事?」蒲忠全抱怨說,「你們在監獄呆了這麼多年,還不知道監獄是個啥情況?機關那些老爺們整天就知道出檔案,把責任全部推到基層。出了事,翻開檔案說我們是制定了管理措施的。於是乎,檔案就越出越多,基層的壓力就越來越大,犯人苦,民警也受罪……」
魏德安他們幾個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王亞敏還不住地跟蒲忠全遞眼色,蒲忠全以為王亞敏提醒他當著罪犯的面不要說這些,於是說:「不說了不說了,越說心裡越添堵。你們也別說了,就這麼辦,亞敏你帶15個人去李家興那裡。」
王亞敏連連擺手,動作幅度很小,蒲忠全這才意識到有問題,轉身一看,原來是馬洪扣站在自己身後。
原來,馬洪扣早就走了過來,示意魏德安他們不要聲張,蒲忠全的牢騷他聽得一清二楚。
蒲忠全尷尬地笑:「馬書記……」
「你小子越來越長見識了?」馬洪扣面無表情,「跟我走。」
蒲忠全忐忑不安地上了車,車子開了一段,蒲忠全發現車子似乎直奔監區,心裡更加惶恐,一些工作上違背監獄規定的片段飛速地在腦子裡閃過,甚至連幾年前偷羊的事都複製了出來,他還是不確定馬洪扣來究竟為啥事而來,實在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馬書記,我犯啥事了?」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馬洪扣的回答像一陣寒風在蒲忠全背脊上嗖嗖地刮過。
馬洪扣直奔值班室,叫值班民警把最近半個月的出入監紀錄拿出來,就坐在值班室慢慢地翻看,蒲忠全誠惶誠恐地站在外邊等。
馬洪扣親自查,說明不僅出事了,而且事還很大。蒲忠全借上廁所,打電話詢問熊曉戈。熊曉戈說他也不清楚,也沒有聽到什麼議論。
半個小時後,馬洪扣把其中一本出入監紀錄裝在公文包裡,來到蒲忠全的辦公室。
馬洪扣拿出幾張照片,遞給蒲忠全,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蒲忠全一看,腦袋嗡地炸開了。
雙河監獄一個女警剛剛跟滿刑的犯人私奔了,緊接著又一個女警與一個尚在服刑的罪犯談戀愛,而且,這個與罪犯關係曖昧的女警還是黨委書記、政委的女兒。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各種各樣版本的小道訊息不脛而走,肆無忌憚,如同瘟疫一樣,侵擾著每個人的神經。監獄上下、地方和省廳局幾乎在同一時間咀嚼著這兩件事,如果說前一件事情只是一個偶然,就像古代那個孔雀東南飛一樣,極端而又極端的個案。但是緊接著的這件事,難道還是偶然嗎?論家庭,苗正根紅;論地位,她父親還是一個縣處級一把手;論經濟條件,再怎麼廉政,也有個幾十萬百把萬吧?
人們再一次困惑了,難道我們的女警察就這麼不值錢?何況這兩個女子,雖然算不上絕代佳人,但是穿上警服,那也是英姿颯爽。
領導考慮的角度就不一樣了,兩件事連在一起,那不亞於一個政治炸彈,在司法行政系統將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影響全省整個政法系統的形象。對於雙河監獄的班子的兩個一把手來講,特別是對於王福全來講,這事兒就是給他的政治生涯畫上一個恥辱的句號,他以後將如何坐在主席臺上對全獄民警職工開展道德教育?如何面對同行?又如何面對廳局領導?
劉德章要秘書盧川打電話,證實一下訊息的真假,盧川就直接給王福全求證,王福全不客氣地說:「難道我女兒的私事也要通過組織向廳裡彙報?」
盧川碰了一鼻子灰,但從王福全這句話中只能推測出有這回事,總不能給廳長彙報說這是推測吧?只好又給彭家仲打電話。彭家仲聽了後大笑,隨後帶批評的口吻說:「小盧呀,你怎麼給他打電話?你這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麼?這是起碼常識,要是犯這種低階的錯誤就不值得了……」
「師兄批評的是,我以後三思而後行。」盧川對彭家仲一直很恭敬,接著抱怨道,「廳長指示我問問有沒有這事兒,也沒說是他女兒嘛,我尋思政工工作嘛,該問問他,所以……算啦算啦,就當我今天倒霉吧,哎!師兄,究竟有沒有這事兒,我好給廳長回話。」
彭家仲說:「有這麼一回事,你給廳長說,我隨後給他彙報。」
馬洪扣回到監獄,來到彭家仲辦公室。
「事情很糟糕……」馬洪扣一進門便說,他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這個罪犯叫張景然,青州市人,洗錢罪,七年,後年8月滿刑。據王亞敏本人說,他們三年前就確定了戀愛關係。那天她帶張景然出去買燈泡,然後兩人就在濱江大道散步。不過,籤帶的出入監紀錄齊全,從程式上沒有違反什麼。事發那天,監獄還沒有出檔案禁止女性民警籤帶罪犯。」
彭家仲問:「王亞敏的態度呢?」
「很堅決,等張景然一滿刑,她就辭職。」
「這個蒲忠全,難道他就不知道?」彭家仲帶著責備的口吻問。
馬洪扣欲言又止。
彭家仲看著他:「還有情況?」
「蒲忠全只是說王亞敏是他的女朋友,這些照片一定是捏造的。」馬洪扣說。
彭家仲心裡暗暗嘆息,這個蒲忠全,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呢?現在想保全王福全父女的名聲,為時已晚了。不過,他還是很感動,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蒲忠全要是保全了王福全父女的名譽,也就保全了監獄的名譽,當然,也就保全了他的名聲。
「那怎麼?」彭家仲憂鬱地問。
「這個事兒沒法變通,必須按照紀律嚴肅處理。」
彭家仲問:「關鍵是,如何確認王亞敏和張景然是在談戀愛?就憑那幾張照片?」
馬洪扣恍然大悟:「是啊,這樣也不能確認王亞敏和張景然就是在談戀愛嘛!」
彭家仲會意地笑笑,抓起電話,給劉德章廳長作了彙報。劉德章好像再給他說什麼事情,彭家仲嗯了幾聲,臉色就變了。
放下電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王書記準備給廳黨委打了辭職報告!」
「啊?!」馬洪扣輕輕地驚叫,隨後用力地搖搖頭。
「走,我們去王書記那裡。」彭家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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