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在老百姓看來,生老病死,不過是個自然規律,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犯人死了情況就不大一樣,就算無病無災老死在監獄,犯人家屬總是要鬧,犯人家屬一鬧,檢察院也就得鬧,這倒不能責怪檢察院,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更何況犯人不是老死的,是吊死的,而且是用鞋帶在床頭吊死的。

當晚值班民警首當其中要受到處罰,其次是當晚監區值班領導,後面依次是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監區長,監獄分管副監獄長,監獄長。

蒲忠全鬱悶了,這個月來他都在監獄本部這邊,那邊是一個副職在暫時負責。按理,誰主管誰負責,不管他的事,但是監獄不一樣,改造工作跟其他工作不一樣,這個工作強調連續性,就是你在外邊學習開會,發生了監管事故,也得承擔責任。因為上面的思維是,要是平常改造工作抓好了,把罪犯的教育感化工作做好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故。換言之,你平常工作就沒抓好嘛,怎麼不應該承擔責任?又比如禽流感、豬流感、非典等大型流行性疾病,實行一票否決,要是在你這個監獄發生了,監獄長首當其衝受到免職的處罰,好像監獄長就是防疫醫學專家一般;就算監獄長是貨真價實的醫學專家,誰又能保證自己的轄區不會發生公共衛生事件?很多監獄長、監區長抱怨,推而廣之,要是國家發生了大面積的公共衛生事件,上級主管部門、省部局一把手、國家元首是不是也該實行一票否決?

所以,有人說,在監獄做官,就像在海地維和,隨時都可能遇到暗槍。唯有提高警惕,兢兢業業,如果遇到突發事件,那是你運氣不好,官運不通,乖乖下臺,本本分分做個百姓。看光頭、等日頭、睡炕頭,迴圈往復,了此殘生吧。

調子雖然有些灰色,但是確實是事實。

這個罪犯死在凌晨,頭天晚上,由於沒有完成挖土方定額,受到帶班民警的處罰,勾一個小時,面壁一個小時。

勾,就是彎腰,不過大腿要伸直,手指要觸及腳尖。面壁,不是對著牆就行了,而是鼻子肚子和腳尖要貼著牆壁。其實,這也是彭家仲來了規範執法行為之後,民警所採取的不得以的辦法。以前很簡單,不服管教,打一頓了事;還是不服管教,拿繩子捆上10來分鐘;再犯,就扔進禁閉室關上三五天,保證出來後老老實實,服服帖帖的。自從規範執法行為之後,有些土辦法是不能用的了,一切都得按程式來,除非是突然性事件,使用警械具都要獄政科審批。監管工作定位為教育感化,而實際工作中,特別是那些面臨著經濟壓力的監區在日常管理中只講生產效能,教育感化就很低下,所以民警們就把監管規定中某些條款擴大化,使之成為一種處罰手段。比如內務衛生,要求罪犯定期洗澡,那麼民警就叫其他罪犯幫著洗澡,不管什麼季節,先用水龍頭沖刷,等罪犯渾身發抖了,再用熱水沖洗;比如規定上說,罪犯吃飯要實行定時定位制度,民警們就在定時上做文章,吃飯不超過5分鐘,不管你吃得飽還是吃不飽;又比如晚上就寢要實行點名制度,對於那些反改造分子,就5分鐘點一次名,並且罪犯還要回答諸如「我聽到你的呼喚」之類的話。

從嚴格意義上講,這些都是一些帶體罰性質的辦法。民警們也叫苦,誰想這樣做?我們知道這樣做有風險,但是沒有辦法,上面有任務,完不成就要挨批評,還影響收入,甚至連工資都拿不全。事實上,現在的監獄硬體也達不到,說要教育為主,很多監區連教室都沒有,更不用說一些基本的教學裝置了;心理疏導心理干預吧,全監獄就那麼一兩個學過心理諮詢的民警,還是司法部組織的那種短期培訓班,自己都是個半吊子,怎麼給罪犯進行心理干預?

正是由於這個罪犯在吊死之前受到過體罰,所以獄政科認為,罪犯是不堪外勞強度而吊死的。這樣一來,就連頭一天的兩個帶班民警、分隊長、中隊長、分管生產的副監區長都受到牽連,不僅如此,監獄搞外勞也受到質疑,矛頭似乎一步一步指向監獄長彭家仲。

彭家仲頂住壓力,在班子會上發火:「外勞死個人就不搞外勞,是不是監獄本部死個人就不辦監獄了?!」

隨後不久,監獄下發檔案,要求清理違禁品,將過長的鞋帶都列入其中,只要鞋帶能繞過脖子一圈,就屬於違禁品。

蒲忠全看了檔案苦笑:「要是有犯人撞牆而死,估計要用海綿包牆了。」

蒲忠全受到警告處分,監獄長助理的事,也不了了之。

連日來晴好的天氣,氣溫驟然升起來,外勞一監區所有民警的警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領口上一圈汗漬,黑黑的,特別顯眼。不僅如此,民警們的手臂、面部、脖子等裸露在外邊的部分都被太陽烤成了黑黝黝的顏色,乍看,好像印度人穿上了中國警服。犯人們大多上身赤裸,任由太陽靠曬,許多人脖子、脊背上正在蛻皮,像是患了蛇皮癬一樣,令人胃部翻騰。

午後,白晃晃的太陽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歇斯底里的蟬鳴,愈加使人心煩意亂。犯人和民警都只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民警實在困了,就輪流在遮陽傘下面的椅子上睡覺。椅子是犯人制作的太師椅,可以放下來當床用,儘管如此,睡在上面稍不小心就會翻下來。但是犯人必須上工,只有完成定額後可以在指定的地點休息。

蒲忠全剛吃過午飯,罪犯大組長就在遮陽傘下面把太師椅放下來,然後把他的杯子裡茶水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接著就吆喝其他犯人上工。

蒲忠全躺在椅子上,不一會兒便睡得像死豬一般。

罪犯大組長看見一輛警車遠遠駛來,忙眯著眼睛看牌照,然後連蹦帶跳地跑回去叫蒲忠全:「老大,老大,監獄查崗的來了……」

蒲忠全一咕嚕爬起來,迷糊地問:「在哪?」

兩個帶班民警也都迎了上去,假裝大聲吆喝著犯人,給蒲忠全示警。

蒲忠全也迎了上去,看見熊曉戈從車裡出來。

蒲忠全朝車裡看看:「你一個人?」

「……」熊曉戈站著沒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蒲忠全看他表情有點怪異,就說:「走吧,我們找個地方聊。」

剛上車,蒲忠全就抱怨:「我說,你就離了吧,這麼著那是人過的日子?你呀,就是把某些東西看得過重,就算你當了副監獄長又怎麼樣?成天提心吊膽的,還不如一個帶班的逍遙呢……」

「完了完了……我是完了……」熊曉戈趴在方向盤上,喃喃地說。

「究竟啥事兒?」蒲忠全一驚。

熊曉戈抬起頭:「秦亞南幾天不見蹤影……我猜測八成是跟人跑了……」

「什麼?跑了?跟誰?」蒲忠全大吃一驚。

「跟犯人……媽的!」

蒲忠全急了:「別胡說!」

這時,蒲忠全的手機響起來,一看是胡玲玲的。

胡玲玲問:「熊曉戈的事,你知道了麼?」

「他啥事?」蒲忠全故意問。

「別給我裝,我不信他不來找你。」

「他剛到我這裡……要不,你……」蒲忠全想讓她直接問熊曉戈。

胡玲玲立刻打斷他的話:「不了,我剛才接到訊息,證實秦亞南的確跟一個叫姚遠的滿刑犯人私奔了。」

「訊息可靠?」蒲忠全還有些不死心。

「訊息絕對可靠!你好好勸勸他,啊!」說完,胡玲玲就掛機了。

熊曉尖起耳朵,隱約聽了個大概,咬牙切齒地說:「老子要是碰到,非把這對狗男女……」

「姚遠……姚遠是什麼人?啊?那個被王書記和彭監抓過的脫管犯人?」蒲忠全記起來了,「這……這怎麼可能呢?這唱的是哪出啊?」

「我哪知道啊?那死狗前幾天滿刑,隨後秦亞南這賤人就不見了……」

「……」蒲忠全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心裡暗暗著急,大罵自己笨蛋。

沉默。

過了一會兒,蒲忠全說:「今晚就不回去了,哥倆喝酒去。」

「現在就去,媽的……你找個妞兒來陪我。」熊曉戈揉揉眼睛,猛踩油門。

「要不,我把你先前那位叫出來?」蒲忠全指的是梅開蕊。

熊曉戈邊開車邊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不要。」

「那……好吧,我試試……喂喂,你開慢點……」蒲忠全無奈地說。

蒲忠全不好開口叫梅開蕊幫忙找一個小姐,只好到洗手間給杜萌打電話求助,杜萌說他馬上來。

不一會兒,杜萌來了,看見蒲忠全還穿著警服,笑道:「你小子真是色膽包天,泡小妹還穿這身?脫了脫了,人家小妹馬上就到。」

蒲忠全剛脫下警服,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帶來兩個水靈靈的小妹,那男的滿臉堆笑,對杜萌說:「老弟,這可是我那裡壓軸的貨色,還有什麼吩咐,你給我電話。」然後對兩個小姐說,「好生陪,不準亂來。」

一個小姐坐在熊曉戈身邊,另外一個小姐連忙坐在杜萌身邊。

「怎麼著?嫌棄我兄弟不是?」杜萌斜睨著眼睛對坐在他身邊的小姐說。

小姐看看蒲忠全,很不情願站起來。

蒲忠全搖搖手:「別別……你就跟著這位帥哥吧,別浪費了指標。」

「你連女朋友都沒得,怎麼會浪費指標?」杜萌壞壞地笑,把小姐推到他身邊。

熊曉戈恨恨地說:「你們不要,都給老子!」

「好好好,今天你是主角,噹噹皇帝。」蒲忠全故作輕鬆地笑。

「皇帝?我這輩子算是到頭了,皇錘子帝!」熊曉戈面無表情,發洩內心的怨氣。

杜萌舉杯:「兩位,我們今兒個難得相聚,只談風月,只談風月。人生幾何?醉酒當歌……來來,幹!」

這時,熊曉戈的手機叫起來,他看看號碼,一下結束通話:「我日,就不讓人清淨一下?」

一杯酒下肚,手機又嗷嗷直叫。

熊曉戈看看號碼:「啥子事嘛?!」

緊接著,熊曉戈不耐煩的表情消失了:「好好……嗯……我馬上回來。」

他很不情願地說:「我得馬上趕回去了,二小,這個就交給你了。」邊說邊把小姐推給蒲忠全,「還是你小子有福氣,不想當皇帝也得當……」

說完,匆匆走了。

杜萌看著他背影:「這小子……」

蒲忠全拿出兩張鈔票,遞給兩小姐:「你們可以回去了。」

兩小姐連連搖頭:「我們不能收,不能收。」

「這位哥叫你們拿你們就拿著。」杜萌說。

「不不,要不老闆會開除我們的。兩位哥,我們去開房間吧,進了房間,我們就是你們的奴隸,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要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一個小姐摟著蒲忠全的胳膊,嗲聲嗲氣地說。

「你們拿著錢走吧,我們還要談點事。」蒲忠全推開她說。

兩位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央求道:「這樣回去,我們真不好向老闆交待……要是二位看不上我們,我叫老闆再……」

「我給你們老闆打電話說明情況,你們走吧。」杜萌不耐煩地說。

兩位小姐遲疑了一下,乖乖地走了出去。

「說我怕開除丟掉飯碗,還說得過去,她們幹這行也怕開除?我真暈,這世道……女人就這麼不值錢?」蒲忠全想起秦亞南,自言自語說。

杜萌拍拍他說:「什麼東西只要一氾濫都不值錢……」

「是啊,我們都不得不面對,但是熊曉戈恐怕就難翻過這道坎兒了。」蒲忠全擔憂地說。

杜萌說:「這小子在大學的時候都心比天高,現在呢,把自己的升遷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要是他自己看不破某些東西,我們說什麼都是白搭,看看吧,或許只有時間,才能醫治他這塊心病。對了,你的那個啥監獄長助理真沒戲了?」

「早就沒戲了。」

「不是你的,再折騰都那樣,是你的,躲都躲不開。」杜萌又拍拍他。

「在監獄做官,跟朱鎔基總理評價中美關係一樣:好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呢,就算當個基層帶班的民警,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何必操那些心思呢?」蒲忠全淡淡地說。

「你這樣想就對了,就像我,剛開始領導同事都瞧不上我,工作呢?自我評價也很一般,不好不壞吧,哈哈,也就像總理說的中美關係一樣。可談了個女朋友,哪知道她老爸是市中區副區長,還是個省人大代表,局長知道了,一句話,嗨,我就變成副所長了。你說這啥事?老子才不管啥副所長不副所長的,照舊,該幹嘛就幹嘛,不叛黨不叛國,對得起工資,就成。」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蒲忠全開懷大笑。

「你?我?英雄?」杜萌指指自己,再指指蒲忠全。

「那就群眾唄,群眾還是創造歷史的真正主人呢。」

兩人一起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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