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曉戈嗚咽著對彭家仲說:「彭監,青州外勞點說,蒲忠全……下午已經回到四監區山上。」
「啊?」彭家仲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
沉默,抑或是肅靜。
只有隆隆的雷聲和嘩嘩的雨聲,像是在悲泣。
「走,到四監區去。」彭家仲揮舞了一下拳頭。
儘管都小心地呵護著火把,不讓它在風雨中熄滅,但是隨著攜帶的油越來越少,十來只火把相繼熄滅。四隻強光手電筒根本無法使100多人正常前行,何況還是在陡峭的山路上。
還有一個情況是,這四隻強光電筒最多也只能使用4個小時,目前已經過了將近2個小時,如果沒有任何光亮,這夥人儘管都是老弱病殘,但畢竟還是罪犯,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意外。
兩個小時的跋涉,最多就走了3公里路,所有人的衣服都溼透了,罪犯和民警的體力都達到了極限,風雨雷電一陣緊過一陣,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隊伍不得不停下來,沿著彎彎曲曲的山道原地休息。
蒲忠全仰面望著黑漆漆的天空,他費力地睜開眼睛,但瓢潑大雨迫使他本能地又緊緊閉上。
他有些後悔,不該這麼冒失地全部撤離,說不準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事情。
「老大,怎麼辦?」副監區長來來回回地巡查安排部署警力後,喘著粗氣擔憂地問,「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啊?」
「老大,老大……罪犯曾家名不行了。」一位民警在上邊吆喝。
蒲忠全一驚,連跑帶爬地上去。
曾家名就是那個患有哮喘病的犯人,今年50多歲了,就是在平常,看起來都像70多,要不是蒲忠全和民警們輪流揹著他,根本走不到這裡。
曾家名平臥在地上,兩個犯人撐著一塊塑膠布擋雨,但是山路上的雨水依舊從他身子下面漫過。他臉色刷白,渾身不住得抖動。儘管罪犯和民警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但是他過好一陣子才有氣無力地翻翻眼瞼,馬上又閉上。
「這裡離尚慶鎮還有多遠?」蒲忠全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了,這個位置距離鎮上還有4公里左右,離這裡大約1公里處,有一條被當地人叫做機耕道的鄉村公路。但是,此刻他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自信,詢問身邊的人。
「最少還有3公里多……」一個民警說。
「我記得往下一點點就是公路,公路邊有一家農戶,我們去那裡躲躲雨再說。把犯人分成三批,把所有的手電筒都集中起來,一批一批地下去。」蒲忠全說完,叫副監區長帶著一名身體相對較好的罪犯揹著曾家名先行。
副監區長說:「老大,你先走,我斷後。」
「還囉唆個啥?」蒲忠全吼了一聲,朝隊伍的後邊走去,指揮著罪犯儘量向前靠,收緊隊伍,便於監控。
蒲忠全一路吆喝,但那些罪犯都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蒲忠全急了邊走邊用腳踢,可那些罪犯還是不動。
一個民警低聲說:「老大,他們都沒有體力了……」
「那些人還可以站起來?能站起來的就站起來我看看。」蒲忠全直吼。
沒有人站起來。
風聲雨聲中隱約著痛苦地呻吟聲。
電筒光在他們臉上掃過,表情很複雜,木納?絕望?抑或還有恐懼……
這時,前方傳來呼喊聲。
蒲忠全又折返回到隊伍的前頭,原來很多罪犯拒絕繼續前進。
痛苦的呻吟聲和嚎哭聲此起彼伏,一些罪犯叫嚷起來:
「我走不動了,實在是走不動了……」
「嗚嗚……讓我死在這裡吧……」
「這麼個折騰法兒,不死幾個才怪呢。」
「我的老孃呀,兒子活不出來了……」
……
悲觀、絕望、不滿、躁動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任憑民警們大聲呵斥,罪犯就是不理睬。
「能站起來的,獎勵回家一次!」蒲忠全吼道。
罪犯們一下安靜下來,怔怔地看著他們的最高長官。
這時,有一個人慢慢站起來,接著,一個接著一個站起來,有幾個想站起來,但是掙扎了幾下,還是無力地坐下。
蒲忠全數數,一共有21個。
「前面不遠,有戶農家,你們的副監區長已經過去生火,燒上七八堆大火,紅堂堂的,像家裡過年燒的那種火堆,我們就在那裡休息,做飯,煮肉,睡覺,等待監獄的救援……」
一個民警帶頭鼓掌,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掌聲,雖然顯得有氣無力,但在這樣的黑夜裡,給人一種力量。
「我的責任是把你們安全帶出去!」蒲忠全話鋒一轉,語氣異常凌厲,凶神惡煞地說,「誰他媽的不遵守規矩,要亂來,那你試試?你亂來,老子也亂來,你們都聽好,要是誰想搞破壞,你們就當階級敵人給我狠狠整,往死裡整,死了算球了,你們整了,我還給你們記功減刑。這麼大的災難死個把人算個屌!」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們把手上的東西全部扔掉,全部扔掉!等我們到了監獄本部,我給你們買新的,每人一套!」蒲忠全說著,抓起身邊罪犯的一個小包裹,「你們看,這裡面有牙膏、牙刷、毛巾、肥皂,哦了,還有一瓶寶寶霜……」
傳來一陣輕微的笑聲,氣氛緩和下來。
一些罪犯感受到一股煞氣,但一下子又消失了,怔怔地不知所以,腦海裡變得一片蒼白,剛才的痛苦也好像減輕了不少。
蒲忠全一樣一樣地扔,扔完了,說:「我都給你們買新的,還有棉被、衣服……」
接著,他指指那些站起來的人:「你們站起來的21個人,一個人帶一個,不管用什麼方法,背、拉、扶、拖,都可以。只要能向前走1公里,就是你們說的2裡地,也就是兩個500米,到達我們要躲雨那個農戶家,我就給你們減兩年刑。」蒲忠全大聲說完,馬上攙扶起地上一個腿部有傷殘的老年犯人,「我也負責一個。」
這時候,又有10幾個站起來,說他們也可以幫助一個人。
蒲忠全背起那個老殘犯人,那位老犯想起他剛才講話的表情,害怕地說:「監……監區長,我能走,我能走……」
「你狗日的想當階級敵人?要不,老子把你扔下去?」蒲忠全嘿嘿笑道。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老犯驚慌地說。
周圍的罪犯知道他在開刷這個老犯,一陣鬨笑。不過,對於監區長這種行為,他們頗為感動,紛紛鼓足勇氣,相互鼓勵,摸索著艱難前行。
隊伍藉著微弱的光亮,甚至是閃電光亮,像蝸牛一般前行。
後邊傳來一片嘩嘩地聲音,接著大地又抖動了幾下,回頭望去,就在剛才隊伍歇息的地方又發生塌方了,巨石向下滾動的隆隆聲應和著雷聲,震撼著每個人的神經。
短暫的愣怔之後,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這裡的坡度比較緩,犯人們乾脆手拉著手直接朝下滑,很多人都滾跌在一起,蒲忠全和民警們大聲安慰他們不要著急,不要害怕,一個一個的來,一個一個地接應。蒲忠全和民警們連忙檢檢視看有沒有人受傷,萬幸的是隻有一些擦破皮的輕傷。
蒲忠全揹著那位老犯隨第二批罪犯到達農戶家時,罪犯都蹲在屋簷下避雨,瑟瑟發抖。
蒲忠全發怒了:「怎麼不生火?」
副監區長說:「這家裡沒人,門上了鎖的……」
「砸開,生火!」蒲忠全命令道。
那些還有些力氣的罪犯一聲歡呼,三五兩下把門砸開,不一會兒就生起一堆火來。
紅通通的火苗把農家小院照亮了,給這個黑夜帶來了希望。
山上艱難前行的罪犯看到火光,都來了力氣,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看看有沒有煤油什麼的,做成幾個火把,去接應他們。」蒲忠全說完,又折返回去。
當最後一個罪犯達到時,已經是凌晨1點左右。
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受充盈在每個人的心間,大家不分警囚,都坐在一起,默默地烤火。
這難得的和諧馬上又被打破,清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名罪犯。
蒲忠全心裡咯噔一下,其他民警的心也都提起來。
他兩眼噴火:「叫什麼名字?幾分隊的?」
二分隊分隊長結結巴巴地說:「是我……我分隊的……我馬上去……去找……」
說完,他衝進風雨中,沒跑幾步,卻一頭栽倒在地上。
幾個民警連忙把他扶起來坐到火堆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好一會兒,他才醒過來,斷斷續續地說:「老大……我對不住……大家……」
這時,一個犯人驚叫:「曾家名不行了……」
大家又是一驚,都圍過去看。
車子艱難行進到尚慶鎮,鎮政府領導找好了嚮導在等待,並說已經派出一組人向二道梁進發,但進山不久就聯絡不上他們。
這時,武警派出的一個分隊也趕到這裡。
大家勸彭家仲就留在鎮裡等待,但彭家仲說什麼都不幹,勸急了,他扭頭便朝山上走,一行人只好前後護著他,奮力前行。
雖然走的是一條進山公路,但是路況很差,山洪將很多地段沖毀,到處是小規模塌方,一個小時後,他們遇到先前進山的隊伍,他們正在往回走。
他們說前方大規模塌方,根本無法上山。
彭家仲急了,問嚮導有沒有其他的路。
嚮導想了想,使勁地搖頭。
彭家仲沒再說話,邁開步子朝前走。
其他人只好跟上。
到了塌方的地方,前面一個小山嘴整體垮塌下來,到處都是石塊、泥漿,塞滿了狹窄的鄉間公路,武警戰士試試了好幾次,差點跌下山去。
「必須清理掉才能通過。」武警中隊長說。
彭家仲望著山上,心裡愈加沉重,100多號人生死未卜啊……
想起蒲忠全,還有那些常年戰鬥在山上的民警,他感到絞心地痛,要是搬遷工作力度再大一點,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想到這裡,他心如潮湧……繼而,一種深深的自責又縈繞在心間,這麼大的雨,為什麼只有蒲忠全一個人想到了呢?監獄其他人難道就把這個地方遺忘了麼?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幾乎遺忘了這個地方,要是稍微有點預見意識,也不至於造成這麼大的傷亡……
憤怒、自責、悲傷、後悔……交織在一起,折磨著他,吞噬著他的靈魂。
馬文革小心翼翼地問:「彭監,我們怎麼辦?」
彭家仲似乎沒有聽見,依舊遙望著山上。
突然,他撥出手槍,連續朝天鳴了3槍。
眾人都嚇了一跳,都看著他。
不久,山上也傳來3聲槍響。
「是蒲忠全他們!」彭家仲驚喜地大叫。
武警中隊長掏槍又鳴了一槍,接著,上山又傳來一聲槍響。
大家都歡呼起來。
緊接著,就在前面不遠處的山彎裡,有火光隱約閃動。接著,傳來時斷時續地聲音:「彭監,我們在這裡!」
彭家仲感覺眼眶潮溼,定定神,堅定地說:「我們一定要過去!」
三個小時之後,彭家仲他們終於與蒲忠全他們匯合。
蒲忠全報告:「監獄長同志,四監區山上留守的共14名民警、98名服刑人員,在撤離途中罪犯死亡一人、失蹤一人……」
他聲音嗚咽,最後變成嚎哭,撕心裂肺的,四監區所有人都哭了起來。
四監區被夷為一片廢墟,除了辦公區尚能看見一些殘痕外,監管區被泥石流徹底掩埋。廳長劉德章和局長蔡復晨都親自上山視察,不約而同地問:「哪個是蒲忠全?」
災害發生後幾天,監獄給他申報了二等功。
蒲忠全又一次進入全監獄的視線。
有傳聞說這放牛娃馬上要被提拔了,就連訊息靈通的胡玲玲也打來電話,說現在不僅僅廳裡局裡都知道蒲忠全這三個字,而且政法委都知道了,說不定連省委省府的好多領導都知道他了。還說要是你當監獄領導了,她就回來投奔他,隨便安置個職位,只要一個月能報幾百塊的什麼費用就成。
廳長局長回去不久,他的二等功就批下來了。
王福全指示說不忙發獎金和榮譽證書,等其他諸如三等功的批下來,加上監獄評選的抗災先進分子和先進集體,開個表彰會,隆重一點,在會上發證書和獎金。
這半個月來,蒲忠全沒有回青州市,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彭家仲不讓他回去,一則要安置從四監區帶回來的這些犯人,二則要協助獄政科處理在轉移途中死亡那名罪犯和失蹤的那名罪犯的善後事宜,更重要的是要他協助從省城來的專家對二道梁地質情況的測評。
蒲忠全又帶人在被專家認為地質情況發生了變化的地區打孔,然後澆築水泥樁,做上標記。專家看法是,這些地方很有可能發生二次災害。專家走後,蒲忠全繼續在那些專家認為是安全的地方繼續做標記,結果,四監區四周都被標記上這樣的水泥樁,並把樁塗成白色。
依照標記計算出的損失,直接呈報給了省廳局。最後,監獄管理局認定,雙河監獄四監區直接經濟損失達982萬元,所在地區地質情況複雜,多處已經發生變化,很有可能發生二次災害,不宜就地重建。
根據這個認定,雙河監獄馬上擬定了重建方案,胡玲玲每天穿梭在廳局領導辦公室和各職能部門,災害發生僅僅半個月後,省局第一批重建資金400多萬就到了監獄的賬上。
鄭懷遠這幾天好像沒事幹一樣,除了日常性的監管檢查外,並沒有參與重建工作。重建工作進展情況也沒有在班子會議上詳細通報過,他獲取的訊息要麼是老婆徐文馨那裡的,要麼是獄政科長謝本川聽到的小道訊息。馬文革來彙報協調工作時候,他含沙射影地問問,馬文革就給他透露一點點,馬文革不深說,他也不好深問。
他不是不想參加重建工作,其他監獄領導都圍繞重建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好像只有他才清閒,嘴上不說,心裡頭那個鬱悶呀,對誰都不好說。
徐文馨也忙乎起來,重建可是塊大蛋糕,她的公司只是經營糧油副食,根本與建築不靠譜,她得找一家建築公司,然後掛靠,取得建築施工資格才行。她一邊找建築公司,一邊從上到下展開遊說。
找一家建築公司很簡單,但要找一家規模很大在社會有影響力的建築公司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本地轉悠一圈之後,她把目光瞄向了青州市。雙河監獄並不在青州市的管轄區,所以那裡的建築公司幾乎不知道有個雙河監獄,對徐文馨也不感興趣。就在這個時候,一家叫做正陽建築公司卻主動找上門來。這家公司經理神秘地說,我們的老闆是省人大代表、青州市市中區副區長譚振洋。
徐文馨拿上資質證書之類證明材料找彭家仲,本來她盤算如果彭家仲不同意,她就抬出譚振洋,不料彭家仲很爽快地答應了。
她又一次覺得丈夫跟彭家仲對立有些過分了,和氣才能生財,儘管她的公司有省廳局個別領導撐腰,加之現在靠著含金量很重的譚振洋這個地方大員,但彭家仲畢竟是監獄長,如果沒有他的首肯,事情做起來總沒有那麼順當。她從彭家仲辦公室出來,便來到丈夫的辦公室。
「怎麼?還在為沒有參與重建工作生悶氣?」
鄭懷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別為這事兒添堵了,彭家仲不讓你參加,是給你減壓……」
「彭家仲又給你開了空頭支票了?」鄭懷遠打斷她的話。
「什麼空頭支票?說真的,他對咱們還是可以的。這不,剛才我去找他,他爽快地就答應支援我修建主體工程……」
鄭懷遠冷笑:「那400萬撥款大部分已支付給修建青州小區建築商,你修主體工程,哪來的主體工程?」
「什麼?!」徐文馨叫起來。
「他彭家仲壓根兒就沒打算重建四監區,明擺著糊弄你,你好像撿了個金娃娃,省省吧!」鄭懷遠鄙夷地說。
徐文馨恨恨地說:「我不信他彭家仲就敢動專項資金,哼,看我不向廳局和財政廳舉報!」
「我說你們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舉報?小區工程是局長蔡復晨剪的彩,他老婆又是省財政廳的,你這叫割了卵子敬神,得罪了神,也得罪了人。」
「那就讓他胡來?哼,我找老爺子去。」徐文馨很不甘心,氣呼呼地走了。
小道訊息又開始在監獄流傳起來,說四監區要被撤銷了,民警都要分流到其他監區;蒲忠全弄虛作假,在山上亂栽樁欺騙廳局領導,誆騙上面的資金;彭家仲挪用專項資金,省紀委已派人調查,勞檢院都介入了;雙河監獄的班子要進行大調整……等等,說什麼的都有。
王福全有些坐不住了,流言歸流言,但不爭的事實是,彭家仲不僅沒有按照計劃重建四監區,而且把400餘萬元專項資金支付到了青州小區。目前四監區撤離下來的80多個老弱病殘犯人暫時關押在一監區,看管考核也由一監區負責。更大的問題還在於,這些罪犯歷經劫難,心理上一時還調整不過來,情緒很不穩定,一些罪犯藉口伙食問題鬧情緒,一監區為了安撫罪犯的情緒,一個禮拜專門給他們安排兩次小灶,但三天兩頭還是有拒絕吃飯的,弄得一監區叫苦連天。而彭家仲似乎根本沒有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鄭懷遠多次提出要研究個妥善的解決方案,彭家仲總說這事兒往後押一押。
王福全破天荒地主動來到彭家仲的辦公室。
馬洪扣、顧衛國正在那裡討論什麼,一見王福全來,紛紛起來讓座。
王福全說:「你們繼續談……」
可他們卻閉口不談了,看著王福全。
王福全很不高興:「現在你們啥事都避開我,啥事都不給我講……」
「王書記,這……從何說起……」彭家仲馬上說,語氣有點言不由衷,「我們再討論下一步工作,想討論成熟了,再向你彙報。」
「等你們拿定注意了,統一思想了,再給我說,我呢,不同意也得同意,是吧?這叫什麼,逼宮?!」王福全很不客氣地說。
馬洪扣說:「老書記,話可不能這麼說嘛……」
「我現在還不老,還可以幹幾年!洪扣同志,你的工作是抓廉政建設。」王福全打斷了他的話。
馬洪扣愕然:「誰又貪汙腐敗了?」
王福全也意識到他今天有點意氣用事,態度有點失常,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主動承認錯誤,便緘口不語。
這樣的氛圍很壓抑,也不宜繼續談什麼,彭家仲於是說:「王書記,你來肯定有事情吩咐……」
王福全說:「四監區這部分人怎麼安置,你有什麼想法?」
「撤銷四監區,民警分流,罪犯就關押在一監區,剛才我們就討論這事兒。」彭家仲說。
「喔……理由呢?」王福全眉頭更加緊鎖。
「王書記,說實話,重建只是一個幌子,主要是向上面多爭取點資金。這些資金將全部用在搬遷上,先把民警小區搞起來,監管區的主體工程在今年內必須開工,計劃用3到5年時間,實現整體搬遷。」
「那傳聞說蒲忠全打樁弄虛作假是真的了?」王福全虎著臉問。
「這……這不關蒲忠全的事,是我要他這樣做的。」彭家仲說。
「這是你們討論的意見?」王福全的目光一一從三人臉上掃過。
馬洪扣說:「老書……王書記,應該說這次災害給我們敲響了警鐘,現在回想起來,我都後怕,要是沒有蒲忠全及時果斷撤離,我們要遭受多大的損失?而關鍵的問題還不在這裡,我們班子……」
他頓了一下,強調說:「包括我們幾個在內……」
這幾個字咬得很重,王福全心裡一下變得沉重。
「包括我們幾個在內,哪個想到了四監區?如果死上100人,我們還會坐在這裡嗎?而蒲忠全在給上級領導彙報情況時說監獄班子都很重視四監區,對撤離工作都作了預見性的指示,我想我們都感覺背心冒汗吧……」
王福全臉色有些緩和,點點頭。
馬洪扣繼續說:「老書記,我們監獄所處的地理位置,本來就是災害頻發區,今天有四監區,明天說不定還有其他監區,我們必須調整思路,加快搬遷步伐。試想想,要是我們早些把四監區從山上撤下來,會發生這樣的事嗎?家仲利用這次機會,大力向上面要錢,我是支援的,既然要搬遷,重建四監區有什麼必要呢?」
一提到撤銷四監區的事,王福全還是有點耿耿於懷,這麼大的事,不找他商議,而是幾個人私下就定調,於是說:「既然你們要這麼辦,那就你們就辦吧。不過我還是提醒你們,有些事,欲速則不達,注意政策界限,不要犯錯誤。」
說完,就走了出去。
古人說行軍打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在這社會,往往是兵馬未動,輿論先行。傳聞抑或叫小道訊息,雖然地位形同二奶,很尷尬,但怎麼說也是輿論的一部分,傳聞變成了現實,那就如同二奶轉正了。四監區亦如小道訊息說的那樣,被撤銷了編制,四監區在雙河監獄歷史上消失了,但是,在青州市的那部分,被改稱為雙河監獄外勞一監區。
有人說事了,這叫什麼撤銷?假的,就把四監區放在青州市不就得了嘛。馬上有人嘲諷,你以為黨委那幾爺子像你那麼豬腦子?雙河監獄外勞一監區,有一監區,就會有二監區、三監區,是要向民警職工表明黨委搬遷到青州市的決心,好讓那些觀望的人快點買房子。不管分析得對與否,買房子的人確實多了起來。
而蒲忠全呢,依舊任外勞一監區監區長。
不過,以前的小道訊息還是猜中了一些,黨委擬申報蒲忠全為監獄長助理。
「蒲二小」搖身一邊成了「蒲助理」,名正言順的「蒲監」,讓多少人眼睛紅紅的。要是局裡批下來,一年之後,蒲監區長就會變成蒲副監獄長。一個還沒有結婚的殘廢男人,沒有結婚,當然是半身不遂,當然是殘廢了,於是,監獄長助理還沒有批下來,蒲忠全的第二個外號已經傳開了:「蒲殘廢」或者「蒲廢」。
外號歸外號,人們見著他時,比平常多了幾分恭敬,平日裡的朋友們,就連熊曉戈似乎也故意疏遠了一些,弄得蒲忠全很惱火。
更大的惱火事卻在不該來的時候毫不留情地光顧了。
那天,監獄召開抗災救災表彰大會,蒲忠全在一片掌聲中英雄般地領獎下來,李家興就打來了電話,報告說一個犯人吊死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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