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監獄長 洪與 第2頁,共2頁

「但是,這口子一開,以後遷建那麼大的工程,可怎麼得了?」熊曉戈打斷了胡玲玲的話。

這正是彭家仲所擔憂的。

「這個徐文馨辦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公司?怎麼和蔡局長掛起勾來了?」彭家仲坐回到椅子上,臉色有些頹然。

「皮包公司唄!」胡玲玲不屑地說,「傳聞說她把好幾個監獄的米麵油什麼的都壟斷了,不僅僅與蔡復晨有關係,還和廳裡面一些領導有瓜葛,這些領導還有她公司的股份呢。」

「不是傳聞,事實上就是這樣,最近聽說把我們監獄醫院的藥品也壟斷了。彭監,今年發生的三起罪犯不吃飯事件,主要原因就是她供應的大米是陳米,據說把糧站的陳米再在大米機裡過一道,加點什麼原料,就像白花花的新米……」

熊曉戈還沒有說完,徐文馨就推門進來,一串哈哈說:「彭監,聽說你今天的講話很精彩,很有水平,現在全監獄都在誇你啊。剛才我還跟老鄭要你的講話稿,想好生學習學習呢……」

彭家仲態度有些冷淡地問:「你來是為區域網的事?」

「彭監做事開門見山,講究效率,我們監獄百姓有望了,佩服佩服!」她看看熊曉戈和胡玲玲,說,「熊秘書、小胡,你們迴避一下,我找彭監談……」

「不用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事情。」彭家仲沒有想到她以一種命令的口氣對熊曉戈和胡玲玲說話,心頭更加不爽,「剛才蔡局長給我電話了,就給你做這個工程,我只是希望你在下個月之內完成。」

徐文馨又是一串哈哈:「爽快,既然你還有工作,我就不打擾了,等工程竣工的時候再來拜訪你。」

說完,她就退了出去。

「彭監,你別擔心,有我和小二在,保證她不敢偷工減料!」胡玲玲問。

「你們倆個不要參與此事,我想到一個更合適的人來監督她……」彭家仲的臉上突然流露出笑意。

「噢?」熊曉戈和胡玲玲都不解地望著他。

「鄭寶團,怎麼樣?」彭家仲有些得意地說。

熊曉戈和胡玲玲會意地笑起來,彭家仲也跟著笑起來。

「那,我回供銷公司?」胡玲玲試探地問。

彭家仲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座機電話又叫了起來。

「彭哥,我是小盧……」

這個小盧就是盧川,是繼彭家仲之後劉德章的新任秘書。

「是小盧呀,廳長身體可好?」彭家仲突然感到很親切,像接到家裡人的電話一樣。

「廳長要給你通話,哦了,你小心點,他老人家正發火呢?」盧川說。

「你知道什麼原因嗎?」

「這個我不清楚……他來了。」

「彭家仲同志,你那裡又發生群體性事件了?事態怎麼樣?」劉德章語氣很僵硬。

彭家仲心頭一涼,忙解釋說:「已經平息了……不對,這哪裡是群體性事件呀?老領導……」

「你馬上到我這裡來,現在就走,我等著聽你解釋。」劉德章說完就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彭家仲看著話筒發呆,咕噥道:「這老頭子,還是這麼大的脾氣……」

他扔下話筒,匆匆走了出去。

熊曉戈和胡玲玲對視一眼,也默默無言地走了出去。

胡玲玲問:「我看到那個鄭志軍就發嘔,實在是不想回去,小二哥,你說咋辦?」緊接著又抱怨道,「彭監也是,看在我這些天辛辛苦苦的份兒上,也不該叫我回去嘛。」

熊曉戈說:「我估計彭監心裡早就有安排,只是時機沒有成熟罷了。」

「是不是喲?」胡玲玲有點不相信地問。

「你呀,看別人一目瞭然,怎麼涉及到自己的問題就看不清楚了呢?你想想,搬遷監獄這麼大的事情,正需要你這樣的又漂亮又擅長社交的人才。我估計,只要搬遷工作一旦動起來,你就會到新的崗位上去,而且,還是領導崗位。」熊曉戈笑著說,「到時候你得好好請我們‘兩個二’吃一頓。」

「哈哈……」胡玲玲心情一下子爽朗起來,說,「‘蒲二小’,‘店小二’,‘兩個二’還是‘兩個兒’喲?哈哈……還真有創意!」

熊曉戈別了她一眼,哼哼道:「只要你受得起……你要是有兩個我和‘蒲二小’這般大的兒子,你不就成黑山老妖了嗎?」

胡玲玲又是一陣大笑,笑完了,似乎想起了什麼,問:「說真的,聽說‘蒲二小’和王亞敏在談朋友,但有的人說兩人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那究竟怎麼一回事,你應該知道吧。」

「怎麼?我們監獄第一美人真看上那個放牛娃了?」熊曉戈故意用一種戲虐的眼神看著她說。

「你說什麼呢?什麼監獄第一美人?還不是你們胡編亂造的?半老徐娘了……」胡玲玲幽幽地說。

熊曉戈見她傷感的樣子,心裡不忍,於是說:「你也別這麼作賤自己……說真的,這蒲忠全還真不錯,我倒是覺得你倆很般配……至於他與王亞敏之間的傳聞,我也覺得很納悶,每次問他,他都吞吞吐吐的,等有機會我們也給他來一個坦白從寬,怎麼樣?」

胡玲玲心裡一動,正要說什麼,馬文革走了進來,看看他倆說:「美女,我剛才請示彭監,他說讓你回供銷公司上班,你下午就回去。熊秘書,你把區域網的所有資料都交給我。」

「馬主任,這資料我不能交。」熊曉戈直接就頂了回去。

「你說什麼?才幾天功夫,翅膀就長硬了?」馬文革火了。

「彭監給我打過招呼,要保密,除了他不能讓任何人看。」熊曉戈不緊不慢地說。

馬文革語氣提高了八度:「彭監已經同意讓徐總來做,所以從現在開始,我來負責這個工作。」

「哦?是嗎?我怎麼不知道呢?檔案呢?沒有檔案也該有個會議紀要吧?馬主任,等我請示了彭監再說。」熊曉戈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本來已到了下班時間,但辦公室其他人躲得遠遠的看這出戲。馬文革沒有想到一向溫順如綿羊的熊曉戈會給他來這一套,讓他在下屬面前下不了臺,於是只好抬出鄭懷遠來壓他:「這是鄭監吩咐的,你究竟交不交?」

「你的直接領導是彭監獄長,你是聽鄭監的還是聽彭監的?」熊曉戈冷笑。

馬文革一時語塞,只好說:「好好好,你有種,我們走著瞧!」

說完,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差點和鄭志軍撞上,鄭志軍笑道:「你小子又在想哪家的妞兒了?這麼魂不守舍?」

「屁,哪還有心思想那玩意兒?」馬文革苦笑。

「怎麼?老兄,那個尿盆盆又給你臉色了?」

「他是領導,給我臉色很正常,但我的那些下屬開始給老子臉色,我這個主任越來越難當了。你嫂子不是接了監獄區域網工程嗎?她叫我協助她,把熊曉戈那裡的資料拿出來,可這小子不給不說,還數落老子……」

「嘿嘿,你小子征服不了他,就征服他老婆嘛,今晚就把他老婆喊出來,壓她個三百次,哈哈……」

馬文革慌忙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說:「你小子要禍害我呀?!」

「你也別鬱悶,現在就有個機會收拾他。」鄭志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

「噢?是不是啊?」馬文革來勁了。

「今晚‘蒲二小’要請他和胡玲玲那婆娘吃飯……」鄭志軍在馬文革耳邊說了一陣。

馬文革聽得一驚一愣的,半響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他。

鄭志軍臉上流露出一絲奸笑,惡狠狠地說:「到時候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看彭家仲還怎麼維護他們。嘿嘿,到時候老子有機會搞定那個騷狐狸了……」

他說著,誇張地吞嚥口水。

他見馬文革還愣怔在那裡,於是推推他:「怎麼呢?你小子也在打那個騷狐狸的主意?嘿嘿……要不,你吃肉,我喝湯?」

「朋友妻不可欺,不可欺……我馬文革雖然好那麼一口,但是最起碼的道德還是有的。」馬文革驚醒過來,連忙說。

鄭志軍打了個哈哈,快步而去。

馬文革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幕將西邊最後一點光亮遮擋起來,彭家仲透過車窗遠遠望去,偶爾可以看見在崇山峻嶺間彎彎曲曲的公路上移動的車燈,像蝸牛,像遊魂,時隱時現,孤單而又落寞。拐過一個山彎,夜雨悄然而至,擋風玻璃上立即推起了密密麻麻的雨滴,儘管雨刮器在拼命的來回掃動,依然迷糊了他的視線,看不清前面的路……

那天接到廳長劉德章的電話後,他去給王福全通報了一下,就匆忙往省城趕,心想這次回去除了去給劉德章彙報、解釋最近監獄發生的一些事情之外,也利用大禮拜好好陪陪女兒和老婆,便沒有帶上司機。現在,他沒有想到從青州市到雙河監獄這段路這麼難走,很後悔沒有帶上司機,他實在是沒有信心在這樣的夜裡開車,於是將車子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使勁地朝前面張望。

這時,熊曉戈打來電話,詢問他走到哪裡了?並說雨已經下了好幾天了,從青州市到監獄這段路在夜間不好走,就是有經驗的老司機都有點忌憚,需不需要我來接你?

彭家仲心頭一熱,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說:「沒事,我大約……大約2個小時到,你通知蒲忠全和胡玲玲在辦公室等我。」

「嗯好,那你小心點。」熊曉戈說完就掛了電話。

「這條路確實不好走,搞不好就車毀人亡、粉身碎骨……」彭家仲若有所思,又朝前方看了看,毅然發動了車子。

上個禮拜五,就在他匆匆忙忙往省城趕的時候,這一段發生了車禍,交通也因此被中斷了整整3個小時。一路上盧川跟他聯絡了不下5次,讓他十分感動的是,劉德章還親自打來電話,叮囑他不要著急,安全第一。到達省城的時候已經6點過,這距司法廳下班時間已過了1個多小時。他給盧川打了個電話問廳長是不是還在?如果廳長有點疲倦的話,是不是安排明天上午給他作彙報。盧川說彭哥你來吧,廳長這時候在崗位房裡休息,他說無論多晚,都要等你。

彭家仲沒有想到老領導這麼關心他,要知道一個基層的監獄長要見廳長,如果沒有突發事件,不是說想見就隨便能夠見到的,更不用說廳長放棄休息時間專門等一個監獄長了。他輕輕走進劉德章的辦公室,劉德章正仰頭靠在沙發上養神,幾個月不見,原本很消瘦的臉龐似乎更加消瘦了,稀疏而灰白的頭髮和額頭上的褶皺將整個人都映襯得很是憔悴。

他突然想起曾經看到過的一副油畫,雖然已經記不起雜誌的名字和時間,但是油畫上那個佝僂的老漢的臉上那千溝萬壑的皺紋如此清晰地鐫刻在他的記憶裡,那神情,幾多憔悴,幾多留戀,幾多失望。而眼前這位以前朝夕相處的領導不正像那副油畫上的老漢嗎?只是不知道他對自己有多少的失望。

正在忐忑不安,一轉眼看見茶几上有一杯「青山綠水」,正嫋嫋地升騰著清香的熱氣。彭家仲立即熱淚盈盈,低聲說:「廳長……」

聲音遲疑而夾雜著嗚咽。

劉德章一下子直起身來,打量著他。

「老領導,你又瘦了……」彭家仲努力地調整呼吸,壓抑住起伏的心情,把語氣盡量放平緩地說。

「嗯……好好……你也不賴,比以前黑瘦了一點,也顯得比以前沉穩和睿智了一些,不錯,說明你這幾個月沒有白乾嘛。」劉德章走了過來,坐在會客的沙發上,指指茶几上的茶杯說,「坐下,先喝點水。」

彭家仲坐在他對面,聽話地雙手捧起茶杯,喝了幾大口,說:「那我把監獄的情況給你作個彙報吧。」

劉德章眼神一下子嚴肅起來,先前老人那種特有的慈愛突然沒有了。

彭家仲深知他的脾氣,於是只是把監獄近期出現的問題作了詳細地彙報,而對於他去了之後所做的一些成績隻字未提。在說到今天發生的工人集體到監獄機關鬧事的時候,就把上午召開監獄長辦公會議的前因後果詳詳細細地作了彙報。他發現,廳長嚴肅的神情漸漸緩和起來,聽到關於推行體制改革和取消年薪制集團獎的時候,馬上把秘書盧川也叫了進來,讓彭家仲重新講一遍,並吩咐盧川做好記錄。

彭家仲重新講了一遍,最後說:「老領導,雙河監獄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歸納起來,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監獄領導班子不團結;二是民警沒有享受到公務員應有的待遇;三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監獄企業化思想嚴重妨礙了民警隊伍建設和司法公正,是大多數不和諧因素的源頭。我一直認為,無論條件再怎麼樣,監獄的基本功能不能弱化,監獄生產的‘產品’應當是守法公民,而不是煤炭水泥。如果省局依然把經濟任務而不把監管和改造質量作為考核監獄領導班子和主要負責人的硬指標,如果不推行監企分離,如果不實施佈局調整,如果不最大限度地爭取財政保障,這一切都將像惡性腫瘤一般,不知道是今天還是明天發作,引發一系列的陣痛。」

「喔……」劉德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看來這幾個月你真還下了一些功夫,你在那裡推行的監獄體制改革,組建純工人單位,這個事你做得漂亮,廳局兩級組織全力支援你。在保障兩個安全的前提下,穩步推開,爭取取得突破,為全省監企分離摸索出一些經驗來。我看這樣,小盧你把今天我與家仲的談話整理出來,給在廳局領導傳閱一下。」

劉德章只是強調監企分離,對佈局調整隻字未提,彭家仲心裡有點發涼,想了一下,還是期期艾艾地提出了這個壓抑在他心裡的問題:「還有一件事情……您是不是在方便的時候找王福全同志談談,叫他全力支援我的工作?」

劉德章看了看他,一下子又變得嚴肅起來,說:「家仲同志,雙河監獄的班子是存在這樣那樣的一些問題,這是班子變動過程中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不要大驚小怪,我很瞭解王福全同志,這個人很沉穩,黨性還是很強的,是一個很稱職的黨委書記。現在你們班子還處在磨合期,這個班子以後團不團結,有沒有凝聚力,戰鬥力強不強,關鍵不在福全同志那裡,而是在你這裡。我還是那句老話‘其身正,不令而行’!」

彭家仲見他這般說,心裡雖不以為然,但是表面上還是做出一副聆聽的神情。

「家仲啊,或許你心裡還存有芥蒂,你要記住,班子建設除了加強溝通之外,還要有一把手的人格魅力,這個人格魅力不僅僅只是廉政、勤政,還有果斷。什麼叫果斷?就拿這次你們討論監獄體制改革的問題來說吧,你要提交黨委會討論,而福全同志要你召開辦公會討論,這是他在支援你的工作,你呢?卻倒打他一釘耙……」劉德章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語重心長地說。

彭家仲一下子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還不明白?」劉德章微微嘆息說,「黨委會是少數服從多數,而行政辦公會呢?不管意見怎麼分歧,你這個行政長官可以拍板。可能福全同志覺得這事兒拿到黨委會上去不一定能通過,所以叫你召開辦公會。」

「那他可以跟我明確交換意見嘛?這麼羞羞答答的,算什麼事兒。」彭家仲恍然大悟,抱怨道。

「這就是政治。」劉德章感觸地說,「嚴格地說,這就是官場,每個人扮演的角色雖然都不一樣,但是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明哲保身……你自己以後慢慢琢磨吧。不過,有一點我很確定,福全同志絕對不是那種毫無原則的人,更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你在前面開山劈路,他在後面修修補補,把路變得更平坦一些,並且養護起來,絕對不會把路挖掉毀掉,斷你的後路。你有能力,有闖勁衝勁,福全同志的沉穩恰好彌補你的不足。說實話,這樣的班子在全省監獄系統沒有幾個,你要好好珍惜。」

劉德章頓了頓,又說:「這樣吧,等下個禮拜我派一個工作組下來,在你那裡呆幾天,協助協助你的工作。」

彭家仲心裡一喜,雖然這些人根本協助不了什麼工作,但是這樣一來,就給監獄各級人員一個強烈的訊號:廳局是支援他彭家仲的工作的,那麼以後在推行監獄體制改革上就容易多了,正想說一些感謝領導關懷之類的套話,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看都沒有看來電號碼便掛了機,可剛把手機放回衣袋,手機又叫了起來,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劉德章,準備直接關了手機。

劉德章笑笑說:「你接吧。」

是馬洪扣打來的。

馬洪扣很焦急地說:「四監區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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