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監獄長 洪與 第2頁,共2頁

四監區休大禮拜的民警陸陸續續地回來了,見犯人又在殺羊子,不管男的還是女民警,都圍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指揮冉金旺他們殺羊刮毛。

蒲忠全走過來看了看,對冉金旺說:「我說兄弟,你不是說肥肥壯壯的嗎?你看看這隻,瘦得可憐,下次你再給我弄這樣的回來,看我不收拾你。」

冉金旺低聲說:「老大,現在不好弄了,有就不錯了,那些放羊的被我們偷怕了,盯得緊……」

一個民警學著蒲忠全的口吻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

其他民警一陣嬉笑。

蒲忠全並不在意,也跟著笑。

又一個民警也學著他的口氣對冉金旺說:「你老糊塗了?哪個叫你去偷來著?這裡是監獄,你是來接受改造的,我們是執法者,怎麼能叫你去幹違法亂紀的事情呢?這不叫偷,叫弄,知道不?」

冉金旺連聲說:「是是是,叫弄,弄……」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這時候,王亞敏也回來了,遠遠地聽到笑聲,一進監區門就嚷:「咦!這麼熱鬧……今天又是什麼日子啊?這是誰的主意啊?我可有意見了哈,明明知道我們回家都吃了一肚子的油,根本不想吃了,卻偏偏要吃羊子,這不是明擺著不想要我們吃嗎?」

監區一般吃羊肉都在星期四晚上,蒲忠全不好意思說是下棋賭輸了的,只好挪揄地笑笑說:「今天好日子啊,我們中國的情人節呢,現在不是流行這樣的說法嗎?漫漫人生路,誰不錯幾步。家庭要照顧,情人也得處。家裡有個做飯的,外面……」他意識到在犯人面前玩笑開過了不太好,自己畢竟還是個監區長,看到她鞋子和褲腳上都是泥巴,於是嘿嘿乾笑幾聲,馬上改口說,「張景然,你去給王幹事打兩瓶開水來。」

張景然立即應聲小跑而去。

其他民警認為蒲忠全在王亞敏面前說漏嘴了,都跟著起鬨說還是監區長想得周到,大夥吃了這頓羊肉,都學學咱們監區長找個織女去。

王亞敏呸了一聲,哂道:「這荒山野地的,盡是些光頭和尚,你們就美吧。」

張景然已經提了兩瓶水過來。王亞敏說:「走,給我提到辦公室去。」說完就走,張景然只好跟在後面。

一大群人鬧騰了一陣子,幾隻羊也被刮剝得白白淨淨的,冉金旺幾個人抬著進廚房去了,民警們才漸漸散去。

就在蒲忠全他們指揮犯人殺羊的時候,彭家仲正站在監區背後的小山坡上,目睹了這一切,也隱隱約約地聽明白了他們的對話,很想走下去馬上宣佈撤掉蒲忠全的監區長職務。他壓抑住徘徊在內心的怒火,深深地呼吸,試圖使自己冷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感到這種努力是徒勞的,看來今天是不能到監區去了,他自己都不敢肯定如果此時下去,會作出怎樣的激烈的反映。就算此時把火壓下去了,一會兒蒲忠全熱情地請他吃偷來的羊肉,他能吃得下去嗎?他能保證那時候的情緒還很穩定嗎?於是,掉頭就往山下走。

走了一陣,要快到岔路口的時候,一陣歌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雖然聽不清唱的什麼,但是調子很熟悉,他一邊走,一邊仔細聽,越聽越納悶,越聽越吃驚,原來有人在唱一首所有罪犯必唱的歌,至於歌名,他也還不清楚。對於這首歌,他自從到雙河監獄上任以來,每到一個監區,都能聽到罪犯們嘹亮地在唱,耳濡目染,他現在也能哼上幾句。

但是唱歌的人不是罪犯,咿咿呀呀的童聲表明唱歌的人是個孩子。

彭家仲加快了腳步,在通往四監區的公路和鄉村公路分岔處,一個約莫4、5歲的小女孩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玩耍,時而或哼或高聲唱幾句這首囚歌,童音清脆無邪,讓寂寥的山林頓時充滿了朝氣,只是這樣一首囚歌從小女孩的口裡唱出來,顯得很是不倫不類。他走近一看,原來小女孩正在擺弄幾個大蝸牛。

小女孩也發現了他,抬頭望了他幾眼,繼續哼唱著,並不怎麼怯生。

彭家仲發現,雖然她頭髮有點凌亂,衣服很破舊,臉色黝黑,打著一雙赤腳,小臉蛋和頭髮上還有星星點點的泥巴,但是她並不像附近農家的孩子,便蹲在她面前問:「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呢?」

「我叫小小,我在這裡等我爸爸。」小小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繼續擺弄那幾個蝸牛。

「你一個人在這裡不害怕嗎?」

「這裡是我家,我爸爸是警察,怕什麼呀?」小小用手指指四監區的方向,驕傲地說,「我家就在那邊。」

小小的話勾起了彭家仲的好奇心,問:「你等你爸爸呀,爸爸去哪裡了呢?」

「爸爸到場上去給小小買棒棒糖去了,哎呀!」小小驚叫一聲,原來她的一個蝸牛掉在石頭旁邊的灌木叢裡面去了。她利索地跳下石頭,就要去尋找。

那灌木叢的外邊就是一個很陡的山坡,彭家仲一把拉住她,把她抱上石頭,說:「別去,危險,叔叔幫你找。」

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蝸牛找到,遞給她後,一邊拍打身上的水滴和枯草的殘片,一邊問:「小小,這是一首什麼歌?怪好聽的。」

小小甜甜地笑,說:「謝謝叔叔……這是《逃跑無出路》,你喜歡聽?那我唱給你聽。」接著,她高聲唱了起來,「‘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繼續犯罪走絕路;全國人民覺悟高,哪裡有你藏身處,危害人民犯了罪,改惡從善才是光明路,懸崖勒馬尚未晚……’」

彭家仲有點心酸,監獄民警的子女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

等小小上氣不接下氣地唱完,彭家仲使勁地拍拍手,連聲說小小唱的好,然後問:「是你爸爸教你唱的嗎?」

「不是,是跟那些光頭叔叔學的。」

彭家仲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問:「你是說是那些罪犯……是那些壞人教你唱的?」

小小站起來,不滿地撅撅嘴,說:「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對我可好啦!」

彭家仲的心一下子沉重了很多,又問:「他們被關在牢房裡,你怎麼能進去?你不能進去,他們怎麼會教你唱歌呢?我不信。」

「誰說我不能進去?我天天都進去跟他們玩呢。」小小有幾分得意,說,「不用他們教,他們天天都在唱,我就學會了嘛。」

按照法律規定,民警子女是絕對不允許進入監管區的。彭家仲想起前幾天還看到司法部關於某監獄罪犯將進入監管區玩耍的一個民警的小孩劫持為人質的通報,他不禁打了幾個寒戰。

其實,在雙河監獄像這樣的嚴重違規問題很多,找罪犯幹私活甚至把警服交給罪犯洗的、民警的家屬甚至女性民警職工到監區罪犯洗澡堂洗熱水澡的、叫罪犯給子女輔導功課的、給罪犯捎書帶信的、女性民警直接管理罪犯的、工人行使警察職權管理犯人的,如此等等,在這些方面都出過事,有些還是很嚴重的監管事故,一個又一個的案例使他心驚肉跳、坐立不安。但是其他班子成員卻似乎並不上心,都見慣不怪一般。他跟王福全和馬洪扣分別都交換過意見,想大刀闊斧、雷厲風行地整改,規範執法行為,但是就連馬洪扣這樣堅持原則的人都認為積重難返,不能操之過急,加之他上任後的第一把火半途夭折,只好暫且將此事擱置下來。但每每看到這些違法違紀現象,他作為監獄的最高行政長官,卻無能為力,心裡不由得湧出無限的悲涼來,他才明白什麼叫守著「火山口」、「炸藥庫」。不過,更讓他感到悲哀的是,他每天一來到辦公室,忙忙碌碌所處理的日常事務幾乎都是生產和經營方面的問題,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監獄長還是廠長,或者說他究竟是執法管理者還是生產組織者……

「叔叔,你是不是生病了?」小小見他發呆,擔心地問,接著又說,「你別怕,我們那裡有個光頭叔叔是醫生,聽爸爸說還是省城醫院的大醫生呢。」

小小的話打斷了彭家仲的沉思,他摸摸小小的頭說:「叔叔沒有病……」

小小哦了一聲,又開始哼《逃跑無出路》。

彭家仲問:「小小,你還會唱其他歌嗎?」

小小搖搖頭,說:「會幾首,是阿姨們教我唱的,不過,我都唱不完,只有這首我唱得完。」

小小的話像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心,良久又問:「你媽媽呢?難道你媽媽沒教你唱歌嗎?」

「我沒有媽媽……」小小的情緒一下子低落起來,坐在石頭上,雙手托腮,怔怔地望著西邊快要落山的太陽出神。

彭家仲愛憐地拍拍她的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媽媽跑了,不要小小了……媽媽……」小小喃喃地說了幾句,突然仰起頭,眼淚汪汪地望著彭家仲,「爸爸說媽媽跑到青州去了,叔叔,青州遠嗎?」

彭家仲的心更沉重,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安慰這個可愛又可憐的小女孩。

這時,小小卻歡呼雀躍起來,指指山下,說:「爸爸回來啦……」

順著小小所指的方向,彭家仲隱隱約約望見一輛摩托車在彎彎拐拐的山路上像蝸牛一樣爬行著,過了好一陣子,小小的爸爸才來到他們跟前。

小小的爸爸跳下車,取下頭盔,先跟彭家仲打了個招呼,然後蹲下來把小小摟在懷裡,從衣袋裡拿出一個棒棒糖,慈愛地說:「小小,爸爸還得送這位叔叔下山,你在這裡等我呢還是自己先回家?」

彭家仲大吃一驚,原來小小的爸爸就是送他上山的摩的師傅。

小小麻利地將棒棒糖拆開,放在嘴裡美滋滋地吮吸著,說:「我在這裡等你。」

小小的爸爸跳上摩托車發動起來,對彭家仲說:「我們走吧。」

彭家仲看看小小,說:「還是叫她回去吧,這裡很不安全。」

「都習慣了,沒事的。」

由於路況的原因,摩托車比上山還要慢。小小的爸爸一邊開車一邊說:「你看到人了吧?我叫李家興,就住在四監區,以後來探監還是坐我的車,要得不?」

彭家仲說:「你是管教幹部,警察啊,收入應該很高呀,怎麼還開摩托車掙錢呢?」

「收入高?那是你們外頭人想當然的,高啥子喲,一月就5、6百元錢,要是真有你們那麼高,我老婆也不會扔下我們爺兒倆跑了……」李家興嘆息,沒有再說下去。

「哦?」彭家仲無語,想了想,問,「你作為一名公務員、監獄警察,卻開摩的,你們單位不管你?」

「管?我憑自己雙手掙錢,又沒有違法亂紀,我違反了哪一條?他們管得了嗎?」李家興說完,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嘆息,「你們外頭人一聽說警察下班後開摩的掙錢,都不可思議,是吧?唉……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彭家仲沉默了,如果沒有很特殊的原因,他知道李家興是不會來開摩的的。他很想知道具體是什麼原因,但是李家興突然打住話題,他也不便再問,以免剝奪了這位單親爸爸作為人民警察最後那一丁點兒尊嚴。

漫天的晚霞把遠山近水染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色調,靜謐的山林透出幾分浪漫,在絢麗的霞光中,彭家仲給李家興100塊錢,不等他找零,就拐進小巷裡大步而去,消失在李家興的視線裡。

一夜無眠。

第二天,彭家仲剛進辦公室,就叫熊曉戈給他把《逃跑無出路》的歌詞找來。

「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繼續犯罪走絕路;全國人民覺悟高,哪裡有你藏身處,危害人民犯了罪,改惡從善才是光明路,懸崖勒馬尚未晚,親人期盼莫辜負;四化建設無限好,莫把青春再虛度,四化建設無限好,莫把青春再虛度。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繼續犯罪走絕路,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逃跑是絕路。」

讀著讀著,他模糊的視線裡,小小的身影揮之不去。

過了一會兒,熊曉戈進來提醒他去開生產排程會,他點點頭,吩咐熊曉戈馬上去把顧衛國和常佳微叫到他辦公室,又給分管生產的楊志剛打了個電話,說上午他臨時有事情要處理一下,叫他主持生產排程會就是了。

政治處主任顧衛國和組織科科長常佳微匆匆趕來,剛坐下,他就說:「四監區監區長蒲忠全指使罪犯偷老鄉的山羊,與罪犯稱兄道弟,作為領導幹部,不關心民警疾苦,你們說按紀律規定應當給予什麼處分?」

熊曉戈給顧衛國和常佳微倒了一杯水,便退出監獄長的辦公室,剛好走到門口,聽到彭家仲這麼說,心頭一驚,遲疑了一下,立即閃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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