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人難做

調查組 唐成 第2頁,共2頁

下車後鄧中康黑著臉從林漢水、週日光身邊走過。週日光把高天澤介紹給江山仁,江山仁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微笑:天澤同志,省委、省政府感謝你……我為張廟鄉有你這樣的好書記而高興,你是人民的好書記。

鄧中康握著他的手:走,我們好生談談。

在鄉政府簡陋會議室,鄧中康主持省委駐張廟鄉落實農村政策工作隊第一次會議,宣佈張廟鄉的問題一天得不到解決,工作隊就一天不能撤走;黨的農村政策一天不在張廟鄉落實,工作隊就一天不能撤走。江山仁宣佈,工作隊隊長由分管農業的省委副書記擔任,分管農業的副省長擔任副組長。其規格之高別說在張廟鄉就是在同心縣也是少見。

張廟鄉出名了,全國都知道。

高天澤出名了,世界都知道。

出名不是好事,俗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壯,何況是家醜外揚呢!

工作隊住了四十幾天走了。儘管問題沒有根本解決也不可能全部解決,但是對同心縣的觸動很大,一些虛高的數字被砍下來。

南集地委也不再要求農民人均年收入每年增加一百元。大家都有共識,強迫完成的任務只能是水貨。

工作隊走後高天澤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縣委、縣政府領導不到張廟來,縣直科局也不願到張廟鄉考察、調研……

張廟成了獨立鄉,高天澤成了瘟疫,大家對他敬而遠之。

做錯了什麼,高天澤請教週日光。

週日光說:沒有錯,反映的情況真真實實。但是,也錯了。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你反映的情況不是你張廟一個鄉是這樣,也不是同心一個縣是這樣,整個南集,乃至全國都是這個樣。也許其他地方沒有張廟鄉這麼嚴重,但是有的地方比張廟鄉還要嚴重。大家都認了,唯有你出了這個風頭,把張廟推到風口浪尖上,搞得省地縣都很被動。

原來如此,高天澤明白了。

終於有人來到張廟,高天澤好高興。這個時候來張廟是對張廟的支援,是對他的支援,不管來幹什麼,不管來人是誰,他都要全程陪同。

來人是衝他而來,內容是調查他把學校改為寺廟的事。學校改廟宇,是嚴肅的政治問題,是不講政治的表現,是嚴重背離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方向的行為,必須予以取締。

祝老闆無奈地走了。鄒老闆、方老闆看到勢頭不對,也要走。

高天澤意識到自己才是最應該走的人。只有他走,張廟的問題乃至同心的問題才能根本解決。

走!

六十九

高天澤要下海的決定讓夏茜吃了一驚,她在心裡問,他不是立志要做官,要做人民稱道的好官嗎?為何半途而廢?

他說他不是做官的料,因為他的書生味太足。這句話不是他的原話,是同心縣幹部給他的評價。夏茜說誰生下來就會做官,會做官就不會是好官。她又說,沒有書生味就有政客味,書生味應該是褒義詞。他贊同她的觀點,但是他失敗了,敗得無處立足;他請求她收留他。她說行,來公司當營銷經理。他說經理就不當了,因為他的書生味太足,銷售員可以試一試。她說:我偏要你當經理。他問:你就不怕我有書生味?她說:我比你書生味更濃。

那就助夫人一臂之力。

夏茜提醒他不要忘了,那樣的話,他就是在給她打工。

他說沒辦法,虎落平原被犬欺。

夏茜扯著他耳朵問誰是犬,他指著自己鼻子說:我!

兩人哈哈大笑。

很快董事會通過了夏茜的提名,任命高天澤為營銷部經理。

高天澤走進了亨陸高公司。

這是一家中美合資企業,主導產品是減肥基因蛋白質製劑,俗稱減肥茶。該產品去年投放市場,僅半年時間盈利一千多萬元。今年該公司的銷售目標是五個億,利潤是一個億……然而頭三個月銷售業績不理想,只完成計劃的20%。接下來的九個月就要看高天澤如何大幹快上。

高天澤的對策是加大媒體宣傳,搶佔市場制高點。具體行動是四點:第一,增加廣告投入,搶佔中央電視臺黃金時段廣告段位;第二,重拍廣告專題片,請著名影星歌星做廣告,穿插亨克等科學家的鏡頭;第三,與中國保健科技學會聯合主辦肥胖與健康研討會,邀請全國著名專家、教授就肥胖這一世界性醫學難題進行學術交流,突出宣傳減肥茶的高科技含量;第四,參與社會公益事業,搞贊助捐款大型活動,大膽亮出亨陸高品牌。

建議在董事會上獲得通過,並授權高天澤逐項落實。

高天澤出發到北京。

北京對高天澤來說是一座陌生城市。

雖說以前來過幾次,可那都是路過,最長的停留時間也只有三天,由駐京辦事處人員陪同,玩了天安門、故宮等幾個著名景點,離開時他連東南西北中都沒有搞清楚……

這次進京等於是從頭起,不僅要熟悉北京的主要街道和建築物,還要摸清在北京的辦事套路,多結朋友,廣拉關係,變外行為內行。

對於稀缺資源來說,錢不是萬能的,中國只有一箇中央電視臺,想做廣告的客戶多如牛毛,僧多粥少,就得講先來後到,就得按程式辦事,就得排隊。當然,有關係就另當別論,就可以插隊,甚至錢還可以少一點,這就是現實,不承認不行,誰叫你沒有關係,所以說關係也是生產力。

高天澤不想等,因為時間不等人,效益不等人,但是不等又有什麼辦法?

上街,趁此機會熟悉北京。

剛出賓館就聽到有人喊高書記,他不敢相信北京街頭有他認識的人。

有人拍他肩膀:是高天澤先生嗎?

原來是澳門的鄒老闆。

鄒老闆給了他一拳,說他把他丟在張廟,自己跑到北京瀟灑來了。

他告訴他,他改行了。

鄒老闆說改行好,張廟那個破地方一百年也搞不出名堂。

他說不是張廟不好,而是大環境不優。鄒老闆說不談張廟,先吃飯,他請客。

來到一家四星級飯店。

入座後又來了兩位小姐,是鄒老闆召來喝酒助興的人。

小姐打扮妖豔,高天澤不敢多看。

鄒老闆讓染紅頭髮的小姐坐在高天澤旁邊。高天澤頓時彆扭。

酒過三巡,鄒老闆開始與小姐打情罵俏。見高天澤沒有動靜,鄒老闆笑他還是從政那副德性,說生意人要有生意人的樣子。高天澤問他生意人是什麼樣子,鄒老闆把嘴伸向小姐的臉親了一下:就是這個樣子!

高天澤笑了笑,這種場合他適應不了,只能一笑置之。

鄒老闆怪紅毛女不主動,罵她是死人。高天澤說不能怪小姐,是他大方不起來。

鄒老闆問:你是不是嫌她長得醜……不等他回答,他就嚷,退貨,換一個……奶奶的,這種女人多的是!

小姐也是人,不能侮辱人家。紅毛小姐站起來揚長而去。

不打招呼就走人,鄒老闆覺得沒有面子,他衝著紅毛小姐的背影罵道:裝你媽的什麼高貴,不就是一個婊子?

紅毛女聽到罵聲愣了一下,還是走了。

這頓飯吃得不痛快。

剛出大門就遭到木棒襲擊,鄒老闆癱倒在地。城門失火殃及魚池,高天澤的頭也被打破。

紅毛女從同伴手中拿過木棒,走到鄒老闆面前罵道:你他媽的是不是很高貴……說完用勁劈了他一棒。

鄒老闆怕打,拿出錢包蝕財脫災。

紅毛女搶過他的錢包揚長而去。

七十

高天澤剛進房間,電話鈴響起,是總檯服務員催他交押金。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錢包也被紅毛女一夥偷走,現金、信用卡、手機全在包裡,怎麼辦?只得硬著頭皮下到服務檯解釋。

沒用。服務員就是兩句話:對不起先生,這是飯店規定。

沒有錢就得走人。他請求打長途,讓公司匯錢。

服務員禮貌地拒絕。

也就是說只有一條出路——流落街頭。

打死他都不幹,高天澤提出要跟經理交涉。

經理不在辦公室,高天澤只得回房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賴著不走,等經理回來後再說。

總檯下了兩次通知,必須在晚飯之前離開房間。

英雄到末路。

晚飯時間到。

門鈴響。

只得豁出去了,高天澤開啟房門吼道:不就是要錢!

不是催錢,是請他吃飯。

什麼?他以為聽錯。

對方說經理在飯店二樓蓮花廳請他吃飯。

不會藉機請他出房門?是也沒有辦法,只能試一試。他乘電梯來到二樓蓮花廳,門前的服務員問他是不是高先生。他遲疑一會兒說是。

服務員將他讓進屋,泡上茶,說經理一會兒就到。

正在不知所措時,門開,一位氣質高雅的女孩出現。

不認識。

對方說:天澤哥,把我忘記了。

見他還在猶豫,女孩自我介紹:我是三兒。

三兒?高天澤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能怪他眼力差,只能怪三兒脫胎換骨了。

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三兒離開南集時還是個十足的山妹子。

還當了經理?他說。

我就不能當經理?三兒笑道。

高天澤說不是那個意思,是太出乎意料之外。在他印象中,三兒是個不受人注目、不愛說話、逆來順受的女孩。

兩人相視而笑。

酒菜上桌,三兒斟滿酒敬他:第一杯他鄉遇故人,乾杯。

兩人一飲而盡。

第二杯你得敬我,祝賀我在北京立足、生存,並當上副總經理。三兒說。

當然!

半個小時之前,三兒得知有位客人沒有錢住店還賴著不走,便讓收銀員把客人的資料送到她辦公室,這才知道賴賬客是高天澤,她立即打電話到總檯,說高天澤的房錢由她支付。放下電話後她想起離開南集那個晚上,想起不辭而別……

她獨自踏上北京的火車,下車後找到一家小餐館當服務員,白天上班晚上進一家英語輔導班學習。英語學習結束後她再進一家模特培訓班學習,培訓期間聽同學講東直門有一家四星級飯店招收服務員。她趕去報名,綜合成績得了第一,順理成章地進了飯店當上服務員,後來當上大堂經理……

使她脫穎而出的是勞動部組織全國青工技術比武大賽,她參加了北京賽區服務行業的比賽,得了冠軍,一下子成名。不久被提拔為副總經理,分管客房部……

聽到高天澤的意圖,三兒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只管玩,其他事由我操作。敢於誇下海口是因為她在這兒已有了紮實的朋友。

飯店是視窗行業,每天迎來送往不想結識人還不行,一回生二回熟,次數多了就成了朋友。

她還沒有找過朋友的麻煩,所以有求必應。

高天澤的任務就是陪客人吃飯,陪那些知名藝術家、廣告人、專家、學者吃飯……碰杯間就把事情辦成。

任務完成他要離開北京,三兒問他想不想永遠留在北京。只要他點頭,她就能辦到。

不想是假。他相信她的能耐,也想在北京發展,可是他的事業在故鄉,在南集……連亨陸高都不是他的歸宿,他的夢想還是當一名好官。

廣告很快在電視上播出,立即產生不同凡響的效應。財務部送來銷售業績報告,當月減肥茶銷售額上漲300%。

夏茜拍著他肩膀,說他不錯,說他還是個搞業務的料。

高天澤只笑不答。

夏茜請他去見一個人,她的留美同學陸記來了。

上車後,夏茜告訴高天澤亨陸高的來歷,就是取他們三個人名字的頭一個字——亨就是亨克教授,高就是他高天澤,陸就是即將見面的陸記。

如此說來即將要見的人很重要。

他問為什麼不取夏字而取高字。她莞爾一笑,說不告訴他。

不說也能猜到,跟香港女子學習。香港女人嫁人後便將夫家的姓冠在自己的名字前。其實這樣做不是香港女子的專利,是舶來品,是向西方人學習的結果。

小車在希爾頓飯店停穩,夏茜隨高天澤進入大廳,有一位青年後生迎上前:嗨!夏茜。

夏茜接過對方的手:嗨!陸記。稍後是擁抱,接著是用臉在對方的臉上左右輕輕碰了一下。

禮畢,夏茜把高天澤介紹給陸記。

陸記彎著腰伸出手說久仰久仰。

來到二樓餐廳。落座後他倆的話題自然扯到普大上……

高天澤插不上話,說了一聲我去洗手間。夏茜知道,他是把空間留給她和遠道而來的朋友。

高天澤從洗手間出來,走到餐廳門口又退回,何不多給對方一點時間,於是便在過道邊欣賞牆上的名畫。他略懂一點書畫藝術,是受董作為的影響,因為董作為喜歡收藏字畫,並有幾個書畫界朋友……正看得津津有味,手機鈴響,夏茜叫他過去吃飯。

再次見面時陸記說不好意思,不該把他冷落。他說他是主人,怕只怕冷落客人。夏茜怕陸記誤會主人的概念,趕緊申明陸先生也是主人,因為他是亨陸高公司的股東,佔有30%的股份。如此說來高天澤還應該叫他陸老闆才對。高天澤說不知者不為罪,從現在起他叫他陸老闆。陸記說沒有老闆,只有朋友。

高天澤要敬遠道朋友一杯酒,說完站起來。陸記對這個動作不適應,示意他坐下。高天澤認為只有站著才是恭敬。一個要坐,一個要站,兩個男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夏茜站到高天澤一邊,說大陸人站著敬酒是尊重對方的意思,建議陸記入鄉隨俗。

既然有這個規矩,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兩個人站起來乾杯。高天澤一飲而盡,而陸記只舔了一點。高天澤指著陸記的酒杯想說話,被夏茜暗中制止。這次夏茜站在陸記一邊,因為喝的是洋酒,那麼就按洋人的規矩來……

中飯過後陸記視察了亨陸高本部,並出席了夏茜主持的董事會。

在這次會上,高天澤被任命為亨陸高公司副總經理,分管營銷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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