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人難做

調查組 唐成 第1頁,共2頁

對於稀缺資源來說,錢不是萬能的……僧多粥少,就得講先來後到,就得按程式辦事,就得排隊。當然,有關係就另當別論……

六十六

吉普車在山間公路艱難地爬行。

走山路是吉普車的拿手好戲,怎奈這是一臺報廢的吉普車,因便宜才買回。便宜沒好貨,此話不假。吉普車被買回後經常生病住院,住院費就超過買車錢。真是得不償失。

哪有錢買正牌貨啊?蔡鄉長大吐苦言。

今天出行的任務是催款,不是他一個人下去,鄉直機關幹部都被他趕下鄉。催款是當前最大的任務。年關將至,各項任務壓頭,鄉鎮要與縣裡結賬,縣政府提出結硬賬。所謂硬賬,就是年初制訂的目標任務要不折不扣地完成,沒有商量的餘地,一分都不能少,少了縣長拿鄉長是問,可鄉長不能拿村主任是問。村支書、村主任本身就是農民,不讓其當幹部還是農民。窮地方的村幹部沒有人願意幹,撤了還巴不得呢,所以說,農村工作的壓力在鄉鎮這一級。

鄉鎮是老辦法,將任務層層分解,每個鄉直機關掛點督辦一個村,完不成任務鄉直機關負責人要負連帶責任。

於是催款大軍浩浩蕩蕩下到村組。

在此之前高天澤已下到村組。不是一個人,有佘宣委隨行。兩人是騎著腳踏車下鄉的,當然他們沒有收款任務,主要是調研。

上坡後出現了一個大畈。佘宣委說,這是張廟的糧倉。這裡世代農民都會種水稻,農業學大寨時還出現幾位種糧能手,有兩位種糧能手作為國家級種糧專家被委派到阿爾及利亞當農業顧問……也就是說這個大畈是張廟鄉最富裕的地方。

高天澤來了興趣。

走進村莊不見人影,屋前屋後長滿野草,有的地方野草有一人多深,看不到昔日繁華的影子,倒像是一座空莊,難道舉莊搬遷?

終於有人出現。

打聽才知道,村裡已搬走了五戶,其中有三戶是進城做生意,另兩戶是子女在城裡發跡了便把父母接走。

高天澤要看對方的家。就在眼前,有四間陳舊的大瓦房,室內陳設破爛簡陋,幾件農具擺在堂屋,廚房有一張吃飯桌子和幾個吃飯凳子,臥室有兩張床……唯一值錢的是一輛破腳踏車,還是去年小康工作隊留下的報廢產品。

富裕地方就是這個架勢?高天澤問自己。

老鄉說糧價低,扣除化肥、農藥、提留款,所剩無幾。

高天澤拿出筆記本,一項項地統計。老鄉問他是不是記者,因為村支書有交代,遇上記者不準亂說。

老佘正要亮明身份,被高天澤制止。

高天澤說隨便聊聊,沒有其他意思。

老鄉怕上當,說什麼也不願意多講。

沒有辦法,只得尋找其他人。

連走幾戶,發現一個共同特點——沒有看見年輕人,特別是年輕女性。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爹爹說,村裡的中青年都外出打工,家裡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現在沒有人願意種田,糧食賣不出好價錢,種了也是虧,乾脆不種。但是不種也不行,鄉里村裡要收拋荒費。老人突然想起一件事,聽說省裡發了一個老年保護條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種田不用交三提五統是不是。

高天澤說是。

老人舒展眉毛,問他知不知道他們同心縣實行了沒有。

高天澤說還沒有。不是縣政府要貪汙這個《條例》,而是準備實施時被鄉鎮幹部給頂回去了,理由很簡單,《條例》不切實際,現在除了老年人種田還有誰種田?

見對面村莊有幾幢小洋房,高天澤想過去看看。

在一幢兩層樓前,有一位老太太在給女嬰餵牛奶。高天澤問老太太,背後的新房是不是她家的……他想找到這戶人家致富的秘訣。

是的。老太太問他是什麼人。

看來村裡統一了口徑。

高天澤說是過路人,因為覺得奇怪,附近村莊都窮得叮噹響,唯有這裡有幾幢樓房,是不是這裡有礦產?

鬼的礦產?這房子是我媳婦胯下賺來的。老太太沒好氣地說。

什麼?高天澤沒聽懂。

佘宣委給他解釋。

又不是新鮮事!老太太來氣了,我們這裡的女伢都去陪城裡有錢人唱歌、跳舞、睡覺去了。

這時過來一位老爺爺,他比老太太還有氣:我的大孫今年二十三歲,在四鄉八嶺找不到物件……女伢都跑到城裡去,叫我孫子上哪裡去找?沒辦法,我大孫子也跟著跑到城裡去,不純是為了打工,而是為了找物件……你們說這日子怎麼過?

正談著,突然聽到有人喊——打人啦!鄉幹部打死人啦!喊聲一陣急似一陣。

高天澤不敢耽誤,順著聲音趕去。見一夥人正在毆打一位農民。農民的妻子在一旁邊哭邊罵,旁邊還圍著一堆農民,個個是敢怒不敢言。

住手!立即給我住手。高天澤吼道。

喊聲猶如晴天霹靂。

如此鄉野還有人打抱不平?一位年輕人指著高天澤的鼻子問他是不是想死,因為他們是鄉政府工作人員,在執行公務,誰敢阻攔就打誰。說完上前想打人。

雷阿虎,你想死!佘宣委隨後趕到。

被打的農民立即向高天澤告狀,說他家五口人養了一頭豬,鄉政府要收他五頭豬的屠宰稅,不給就牽豬,誰阻攔就打誰。您看,我這是被他們打的。農民脫掉上衣,露出紅一塊紫一塊的印記,要不是您來得快,我這條命就沒有了。

高天澤替農民穿上衣服,稱他做得對,該交的錢一定要交,不該交的錢堅決不交。並代表鄉黨委向他道歉。

鞠完躬後,高天澤問:誰是負責人?

是我,高書記!派出所費所長站出來,說他是按蔡鄉長的指示辦事……全縣都一樣,生豬屠宰稅都是按人頭分攤。

暫且不談這個問題。高天澤指著雷阿虎問,他是不是你們派出所幹警?費所長說不是。高天澤說,誰讓你們請社會閒散人員收糧收款的?

費所長的嘴張了半天,想說全縣都一樣,最後還是沒敢說話。

高天澤說:現在我指示你們,生豬屠宰稅按實際養豬數目收取……蔡鄉長那邊我會跟他說清楚。

老百姓紛紛鼓起巴掌。

六十七

訊息傳到蔡鄉長耳朵,他擂桌一拳:他懂個屁!農村工作還未入門。在隨後的黨委會上,蔡鄉長指著高天澤說,你這樣討好老百姓,我看今年的任務是完不成了……這個責任必須由你承擔。

他正愁找不到替死鬼。

高天澤說他承擔……共產黨人要講實事求是,不能幹殺雞取卵之事。

會後有人私下議論他是一介書生,真實意思是幼稚。

結硬賬日期臨近,張廟鄉算了一筆賬,只能完成全年任務的60%。

高天澤找蔡鄉長商議。

蔡鄉長說此事與他無關。

嘴是這樣說,心比任何人都急,因為鄉長是第一責任人,他不想辦法撤職處分由他扛。其實他早有對策,只不過現在不想與高天澤商議,有瞧不起他的意思,更怕他打破鑼。

高天澤進縣城找週日光,要求核減張廟鄉任務。

週日光不同意,理由很簡單,都要求核減,縣政府怎麼跟地區交賬?

高天澤說這些任務指標過高,不切實際。週日光說,這些指標都是根據上年度統計資料測算而來。

那就是資料出了問題?

週日光提醒他,統計資料是法定數字,受法律保護。

核減無望,無功自返。完不成任務的後果相當嚴重:第一責任人要受處分不說,鄉直機關吃財政飯的人要用工資抵交任務,財政返還部分還不予返還。

他限入絕望的境地。

關鍵時刻蔡鄉長說出對策,就是貸款完成任務。高天澤吃了一驚,還是第一次聽說,虧他想得出來。

蔡鄉長不覺得驚訝,這種做法不是他發明的,也不是今天才用上的新對策,已普遍在鄉鎮中應用。

高天澤認為這樣做只能增加鄉鎮債務。鄉政府沒有收入,拿什麼還貸款?更為嚴重的是,明年的任務跟今年掛鉤,今年的任務完不成明年更完不成,賬滾賬,鄉鎮的債務猶如滾雪球,越滾越大,既不利於上級宏觀決策,又加重了老百姓的負擔,長此下去誤國誤民。

蔡鄉長說:當鄉鎮幹部就要用鄉鎮辦法解決問題,難道你高天澤還準備在張廟鄉搞一輩子不成?……欠債不要緊,自有後人,到時候咱們屁股一拍——走人。

高天澤說:難道你就不怕後任罵我們?

蔡鄉長說,他想罵就罵,反正聽不見。

高天澤說:我們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蔡鄉長說,對得起良心就要挨處分……不行也得行,這是政府的事,鄉長有權決定。

結果出來,張廟鄉不僅沒有受到處分,還搬回一個大獎牌。

奇蹟?奇蹟就是這樣產生。

週日光見到高天澤說:老弟,不是乾得很好嗎?……縣委、縣政府對張廟鄉的工作非常滿意,對你本人也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高天澤無言以對。

週日光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告訴他,縣委已向地委打了報告,準備提拔他為副縣長。

是喜訊他卻喜不起來。

週日光望著他,期望他能說幾句感激詞。他卻說:我請求縣政府明年給張廟鄉的任務在今年的基礎上核減30%。

週日光黑著臉走開。

六十八

春節過後,夏茜來到張廟鄉。

聽說高書記的女朋友是博士,並且是留美博士,大家覺得稀奇,想看一下洋博士是什麼樣子,於是紛紛來到鄉政府探望。

沒有發現特別之處,只不過比鄉下姑娘高一點、白一點、洋氣一點。不過也不是白跑一趟,都有桌,並且是見者有份——大人有煙抽、小孩有糖吃。更大方的是,人家夏姑娘給福利院每位孤寡老人派送了一個二百元的紅包,還要在張廟鄉認養五十名失學兒童,招收一百名農村青年到她們公司上班,上一個農民脫貧致富的專案……這些事都是政府扶貧部門乾的活,人家夏姑娘主動把它攬過來,為什麼?還不是看在高天澤的份上。

高天澤說,既然到鄉下來那麼就到鄉下體驗一下農家樂的生活。

她說好,於是上車。

是腳踏車,一人一輛,騎上去,十分愜意。

很快就不愜意,由並行改成一前一後,再稍後是推著車走路。

農村的路就是田埂,田埂就是路,高天澤能行走自如,而夏茜沒有這項技術,只好都下車推車。

農村還洋溢在節日的氣氛中,這裡流行吃了月半粑,各自種莊稼的做法,所以元宵節之前都叫過節……隨便走進一家,無論認識不認識,只要你雙手抱拳說一聲拜年,那麼就必須吃飯走路。好在這個吃飯多屬於禮節性的,或是一碗麵條,或是三個雞蛋,或是一碗湯,或是一碗米泡茶,不然就要把你的肚子脹破。

儘管這樣,夏茜還是受不了,到了正餐時完全不敢下筷,但是又不能不吃,不吃主人會有意見,只得一樣菜嘗一點。高天澤比她更難受,他有喝酒任務。農村喝酒的杯也是喝茶的杯,一杯有二兩,再大的酒量也不敵五杯。好在農村的酒大多都是自己釀造的,酒精濃度一般在三十度左右,並且沒有後勁。夏茜怕他醉,提醒他適可而止。他裝著沒有聽見,與農民喝酒不能推杯,只能來者不拒。好在不是人人都有資格與他乾杯。他被安排在上席,與主人、長者、族老在一桌,多數人酒量不大,並且沒有能力乾杯的人是絕對不要求對方乾杯的。

其他桌過來敬酒的人即使有酒量也不敢幹杯,因為一桌八個人就得幹八杯,又不能厚此薄彼,所以大多數人選擇意思一下。加之農村有邊喝邊聊天的習慣,特別是老年人愛聊天,一頓酒下地不得兩三個小時打不住……這麼長的時間喝斤把酒不算多,高天澤能背住。

喝完酒已是深夜,沒有人有睡意,繼續聊天。不過換了一個地方,在祖堂屋。每個村莊都有一個祖堂屋,上廳供奉祖先的牌位,中廳生起柴火,小孩在下廳戲鬧。聊天的人繞著柴火圍成一圈,天南地北地神聊。高天澤成了主角,不時有人問這問那,全都是農民關心的話題。在外打工的青年見多識廣,說地方政府不執行中央政策加重農民負擔……高天澤不覺得他們的話難聽,此次之行含有調研的成分。

高天澤滿載而歸,而夏茜的計劃還沒有完成,因為還有一個致富專案要上,正在無計可施時卻發現商機,眼前出現一棵千年銀杏,這說明張廟這個地方適宜栽種銀杏。銀杏全身都是寶,杏果可治痰咳、哮喘、遺精、小便頻繁等,杏葉可治氣喘、胸悶心痛、高血壓等,何不利用該鄉荒山、空地大面積種植銀杏,將銀杏葉加工成銀杏茶……她道出這個思路,得到了高天澤的贊同。

夏茜走後張廟鄉開始熱鬧起來,不是上了大專案,而是省地縣三級調查組進駐張廟。

沒有人通知高天澤,調查結果也沒有向鄉黨委、鄉政府通報。

週日光來張廟看望調查組同志,見到高天澤點了一下頭,便不再理他。

高天澤知趣地迴避。

調查組有一半人高天澤認識,組長是省農委主任,與董作為是好朋友,與高天澤也不陌生。地區農委調查組成員與高天澤都是熟人,現在都不認識了……他們有事都找蔡鄉長,把他這個書記撇到一邊。

高天澤感到很孤立,他問自己錯在哪裡?檢討過後問心無愧。

調查組走後來了兩位神秘客人,從北京而來。

神秘客人顛倒程式,不與省地縣打招呼,卻在最後一天與高天澤見了一面。到此他才知道,這次神秘和上次的神秘是為了一件事——他的一封信。

他給中央領導寫了一封信,真實地反映了當前農民因種地不能賺錢而拋荒、農村稅費嚴重令農民不堪重負、鄉鎮幹部與農民嚴重對立等情況。信的內容他曾口頭與縣裡、地區個別領導交換過意見,但卻沒有引起他們的重視。高天澤這才決定給中央領導寫信,其目的是想通過上級的干預,喚醒個別幹部麻木不仁的意識,從而改變農村、農業、農民現狀,解決三農問題。

沒有想到該信引起中央領導的重視。

中央領導將來信影印件批轉給省委書記鄧中康,請省委著力、著實解決好農村、農業、農民問題。

鄧中康對中央下達的批示不敢馬虎,通知江山仁省長,分管農業副書記、副省長、省委農委、省政府農委,涉農單位主要領導開會,傳達貫徹中央領導指示。會上形成三條意見:一、成立省地縣三級調查組赴同心縣張廟鄉調查,調查範圍擴充套件到同心縣;二、將調查結果及處理意見向中央領導反饋;三、全省就三農問題召開一次現場會。

會後鄧中康接見省委赴同心縣的調查組成員,希望他們與南集地委、同心縣委密切配合,把情況搞準,把數字摸實,完成領導交給的答卷。

與此同時,中央領導讓秘書拿出高天澤的信,從頭到尾認真地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心情就沉重一次,中國80%的人搞農業,現在糧價低,農民收入在減少,負擔又重,農民不願種地,基層幹部與農民關係緊張,不能不引起他的擔憂。

中央領導決定讓秘書會同新華社記者去一趟張廟,不通過任何人,直接到農戶家中,進一步摸清情況。

省地縣三級調查組在張廟鄉調查的同時,北京來人也在張廟鄉。不同的是,北京來人在農村農戶家中調查,吃住自己掏錢,不驚動任何一級黨委、政府,不增加農民一點麻煩。

兩個調查報告幾乎是同時出來。

三級調查組的報告經鄧中康批示後,以省委名義傳真到總理辦公室。這份報告最大的特點就是數字多,都是統計年報上的數字,是法定數字。從數字上看,張廟鄉乃至同心縣沒有農民負擔問題,一切都是按照國務院政策辦事。

中央領導將這份報告放置一邊。

三天後中央領導的秘書及新華社記者回到北京。他倆調查的結果與高天澤反映的情況基本一致。

領導認真地聽完他倆的彙報,無不憂慮地說,中國曆代王朝的滅亡都是由農民起義引起。農民穩不住,三農問題不解決,中國經濟發展就帶動不起來,國家的穩定也會出現大麻煩。

我最擔心的就是農民問題。中央領導對新華社記者說。

領導在他倆的報告上簽字:農村真窮,農民真苦,農業真危險……

中央領導的簽字報告再次轉到鄧中康手中。鄧中康看完後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晃過神後,他打電話叫來農委主任,即調查組組長:你自己看看。

鄧中康的臉黑得像包公。

鄧中康拍著桌子大吼:你這是犯了欺君之罪!

農委主任灰溜溜地離開。

鄧中康和江山仁立即召集分管農業副書記、副省長、紀委、組織部、涉農單位主要負責人在省委辦公廳集合,簡單地講了幾句後便親率這班人馬坐著省委大巴開赴張廟。

林漢水、週日光等地縣領導在張廟鄉政府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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