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黨風波

扶貧札記 唐成 第1頁,共2頁

一

我還有一個身份,就是長銀灘村黨支部第一書記。

既然是第一書記,那麼就要盤點一下手下隊伍。

結果出來後我有點沮喪,一共32名黨員,也就是說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現在,平均每年發展黨員不足1名。並且只有8名黨員長期在家,其餘24名黨員長期在縣城或外地居住。

開了幾次黨員大會,到會人數最多的一次來了16名黨員,剩下的基本是跑不動的、在家含飴弄孫的老黨員。在16名黨員中,我欣喜地發現還有3名30歲左右的黨員,可惜只有一名黨員也就是於亞蘋老師長期在村。

長銀灘村1400多人,只有32名黨員,黨員比例不足2.2%。如此之低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堅持標準、把關嚴格;要麼是組織渙散、不注重培養髮展黨員,此外沒有第三種可能。

我問駱河生支書,今年有多少人遞交入黨申請書。駱河生支書說暫時沒有人。

是長銀灘人不想入黨?

我問了許多人,他們說做夢都想入,就是入不了。

我說不寫入黨申請書,不向組織表明態度,怎麼就知道入不了。

他們說寫了,不過寫了也是白寫,這年頭沒有關係不想入黨。

關係?毋庸置疑,中國是人情社會,講關係從古至今都有,但是不是什麼都講關係,還得堅持原則。黨章明確要求,堅持標準,成熟一個發展一個。

我說入黨是看錶現,不看關係。

他們說關係看得見,表現說不清楚。為了證明所說的話不是空穴來風,他們列舉了幾個例子:某某入黨是花2萬元買來的,某某入黨是因為他叔叔當支書的緣故,某某入黨是他哥哥當村主任時硬拉他進來的,某某入黨是因為他父親是支委等等。

我向駱河生支書和常務副主任程禮榮求證真偽,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證明了老百姓沒有說假話。他倆申明,這種狀況不只長銀灘一家有,周圍都是這樣。

周圍我沒有調查,不過我老家農村也是這種狀況。

相對而言,機關入黨又太容易了,幾乎人人都是黨員。當然不可否定,機關幹部整體素質要比農民高,但是不能懸殊這麼大。

我就不相信沒有關係就不能入黨。我對駱河生支書說,今年我們要發展一批黨員,不看關係看錶現,誰表現好就發展誰。

駱河生支書說行,可是現在沒有人寫入黨申請書。

我說這個不用擔心,不寫入黨申請書並不等於不想入黨,這種現象是由於近幾年沒有發展黨員而造成的。現在離「七一」還有幾個月時間,我們只要把風聲放出去,不用過多動員,也不用過多做工作,肯定會有一批人向組織靠攏。

正如我所言,短短三個月時間,收到6份入黨申請書,其中有3名長期在外打工人員,說明是他們父母、親戚通報的資訊。

2016年6月24日,長銀灘村黨支部在村委會一樓召開發展預備黨員大會。參加會議人員:長銀灘村全體黨員、市駐長銀灘村扶貧工作隊全體成員。

會議由駱河生支書主持。

大家安靜後,駱河生支書說出會議議程……還沒等說完,就有人反對,說會議人數不夠,不能開會。

大家清點人數,應到32人,實到15人,沒有超過半數。

有黨員站起來要走。

我說不能無組織、無紀律,主持人沒有宣佈散會之前就不能走人。

我的話起到作用,要走的人重新坐回凳子上。

我問駱河生支書都通知到沒有。駱河生支書說是分頭通知的,應該都通知到了。

我說於亞蘋老師都沒有來,她就在跟前,怎麼不知道開會。

馬上有人喊於亞蘋老師。

於亞蘋老師剛一露面,就有人要她走,說學生上課要緊,不能耽誤孩子學業。

分明是不想把人數湊齊。

程歡暢看到這個陣勢有些急,因為他兒子程子龍也在討論之列。幾年只有這麼一次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能不說話,不能不制止。他半真半假地笑著對那個搗蛋的人說,你這個傢伙不懷好意,就想把會議搞黃。

程歡暢是一般黨員,但是有點不好惹。他腦子精,每年販蝦賺了不少錢,在群眾中有一定威信。

擊中要害,被說的那個人終於老實了。

駱河生支書把目光投向我,意思是還開不開會。

我說繼續開會,先討論;討論不需要半數,也許還有人在路上。

原龍巖村老支書朱美環第一個發言,他說發展黨員這類的會議他主持過多次,支部應該先介紹發展物件的基本情況,這樣大家心中有一本賬,才好發言。

駱河生支書宣佈6名發展物件名單,之後就沒有下文。

朱美環還是不滿,名單不等於介紹,他堅持要一個個詳細介紹,並指名道姓要支委、常務副主任程禮榮介紹。理由很簡單,支部三個人,駱河生支書、主任一肩挑,工作很忙,沒有時間顧及入黨這件事。另一名支委沒有拿工資等於是兼職,只有程禮榮是最合適人選。

程禮榮根本就沒有準備發言,突然將他的軍他拿什麼說。不過他還是說了,他說自己都不知道哪幾個人寫了入黨申請書。不是他失職,而是想入黨的人直接把入黨申請書給了工作隊。

說這話時,他還有點生氣,認為發展物件不該只認工作隊不認他們村支部。

他的這種想法不是一天兩天形成,可以說早就有這種想法,只是沒有流露。

我知道,還不只他一個人有這種想法,鎮裡幹部同樣也有。有一次程剛毅鎮長到長銀灘村開會,看到老百姓什麼事都找工作隊彙報,卻把他們鎮、村幹部冷落一邊,當時他就有點生氣,批評村組幹部不主動作為,把什麼事都推給工作隊,讓工作隊的同志在長銀灘村太辛苦了、太累了……

既然他不介紹,那麼由入黨介紹人介紹。

同樣沒有。

這時有人站出來,說黨章規定,入黨要有兩名以上正式黨員當介紹人,現在一個介紹人都沒有,說明這6位同志表現不好,或者說是不得人心,農村話是不逗人喜歡,不然怎麼會沒有介紹人呢?他還借題發揮,說6人當中,有人有案底,有人被開除黨籍,有人還坐過大牢,這些人還能入黨?想入黨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平反,由紀委決定恢復黨籍,而不是重新入黨。

大家都知道他所說的這些人是誰,坐過大牢、開除黨籍的只有村文書程至裕。

程至裕當過村主任、村支書,有群眾基礎,有工作能力,辦事精練,處世老到,可惜在經濟利益上沒有把控好自己,犯了貪汙罪,被檢察院立案查處過,還被開除黨籍、撤銷職務。刑期結束後,他本想外出打工,卻碰到村兩委換屆選舉。他不是候選人,卻在村委會選舉中一路綠燈,以高票當選村委會委員。為了他的任職,鎮黨委和縣委組織部、縣民政局還專門召開會議,最後的決定是:尊重群眾選擇,他被任命為村文書。

他的東山再起讓人看到他的後勁十足,有人公開講,如果他入黨,那麼下一屆支書就是他的。一傳十,十傳百,於是有人害怕他入黨,甚至有人在駱河生支書面前上藥,要駱河生支書提防程至裕,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入黨。駱河生支書一笑置之,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程至裕也聽到風言風語,根本就沒有想到要重新入黨,是我提醒他可以重新入黨,他這才起了這個念頭。

還有一位村幹部也是這次要發展討論的物件,此人就是計生專幹程至富。

要說有案底他也有案底,不過沒有程至裕那麼性質嚴重,他違反的是計劃生育政策,生了第二胎,受了處分。

一個計生專幹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我吃驚,後來才知道,是先違反計生政策,後當計生專幹。

不過換個角度講,讓違反計劃生育的人來管計劃生育,說明這個錯誤不大,說明他已經取得了大家的諒解。

違反計劃生育政策在長銀灘是普遍現象,幾乎家家戶戶都違反了這個國策。長銀灘村只有兩戶人家是獨生子女,真正的獨生子女戶只有一家,這家夫婦無生育能力,領養了一名女兒。另一家是天災人禍造成的,本來是一兒一女,中途女兒因病夭折。

農村可以生兩個,頭胎是女兒相隔5年後可以生第二胎。程至富頭胎是兒子,按照政策不能生育第二胎。可是隔壁左右鄰居都是二胎以上,他可以無所謂,但是他愛人卻不幹,並且找出了一個很好理由。她愛人是外地人,在本地沒有親戚,說老了想出個門、走個人家都沒有地方去,生個女兒就能解決這個問題。程至富一想也是,愛人跟著他從大老遠的貴州嫁到南山這個窮鄉僻壤之地,圖個什麼?捫心自問,什麼都沒有圖到,現在這點要求不能不滿足,於是就違反了國策。

受到處分不覺得丟人,相反還有幾分竊喜,這就是農村對計劃生育政策的態度。何況現在政府允許生第二胎,鼓勵生第二胎,所以他的錯誤就不叫問題。

不過這個時候有人拿他這件事說事,目的也是不想讓他入黨,因為他跟程至裕一樣,也是支書的有力競選人之一。

相對而言,他比程至裕更有優勢,除了所犯錯誤性質比程至裕輕外,關鍵是他還年輕上十歲。

當支書雖然沒有年齡限制,但是年輕是個寶,至少多程至裕十年機會。

他還有一個優勢是程至裕沒有的,就是有打工經歷。

這個經歷讓他學到了許多東西,長了許多見識,收穫了愛情和財富。他如果不出去打工,那麼在長銀灘就要打一輩子光棍。

長銀灘幾個光棍漢個個長得有模有樣,個個不瞎不跛不殘,就是找不到老婆。

找不到老婆的原因就是一個字——窮。

他家本來不窮,因二哥失蹤而變窮。二哥失蹤時,他最小的侄女只有一歲多,大侄兒也只有三歲。二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二嫂失望至極也遠嫁他鄉,留下兩個未成年子女給他這個家。他父親早年去世,母親接近60歲,大哥早年外出在外獨立成家,這個家就由他一個人扛著。

二嫂的出走他只能輟學,初中沒有畢業就出門打工,先是在縣城、市區,慢慢越走越遠。

他沒有文憑,也沒有一技之長,只能賣苦力。

其實他也沒有多大力氣,但是勤勞、肯幹、聽話,加之不多言不多語,給人十足的老實相。

老闆覺得他可靠,讓他管倉庫。他接手倉庫時亂成一團麻,找一個配件需要上十分鐘。接手後沒幾天時間,倉庫變了樣,貨物上架,配件歸類,上千種配件他能一口說出在什麼位置。老闆記住了這個瘦小的年輕伢。

有一天老闆走進倉庫,說公司主管家中有事,請假二十多天,希望他能代理主管職務。

他是又驚又喜,這種機會不是人人都有,不是天天都有,他格外珍惜。

或許是老天要考驗他,老闆也離開公司到香港談生意,公司上下由他一個人打理。

一週之後老闆回來,看到公司秩序井然,生產任務超額完成,打心裡喜歡上他。

二十多天後,主管回公司銷假,老闆問他倉庫保管員幹不幹。他蒙了,這才知道原倉庫保管員取代了他的位置。

原主管離職他成為正式主管。公司雖然不大,但是他卻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副老闆」。

老闆有幾家公司幾個廠房需要管理,忙不過來,於是這家公司就基本交給他管理,由他說了算。當然他不敢瞎說,能維持現狀就是最大的成績。

沒有老闆業績不減,說明接班人選對了。老闆要升他的職,但是職務到頂不能升,就升工資。按勞取酬,他的工資由500元升到4000元,一下子進入富人階層。

與此同時,愛情不期而遇,他看中了一位來自貴州山區的女孩。然而女孩在老家定了親,悔約就得退還彩禮錢,是一筆很大的數字。他問多少,女孩說4000元。他一笑置之,他叫程至富,現在與「富」字沾上邊,這點錢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月工資,算不得什麼。然而4000元在貴州卻是建一棟房子的花銷。他拿出5000元給女孩,讓他寄回家。對方嫌少,真實的目的是不想解除婚約。好在女孩家男丁多,不同意也得同意。對方服硬認輸。

他去了一趟貴州,見到了未來的岳父、岳母,同時把她兩個哥哥帶到公司打工。

就在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時,老天又給他開了一個玩笑,他母親在幹農活時摔了一跤,不僅不能幹農活,而且生活不能自理,同時兩個侄兒、侄女也需要人照顧,他不能不回家。

老闆十分惋惜,批准他辭職的同時也給他留有後路,什麼時候都歡迎他回來。

他是空手出門滿載而歸,不僅帶回了財富,還帶回了愛情。

貴州女孩隨他回到長銀灘,不久兩人成婚。女孩變成了老婆,自此再也沒有離開長銀灘,現在能說一口南山話,完全本地化了。

由於打工積累了一些資金,回家後他承包了一片山地,種上水蜜桃,三年後就有回報。俗話說得好,越有越奔。他不滿足現狀,又從其他組租了100畝荒地,同樣種上水蜜桃。工作隊鼓勵他擴大規模,他又租了200畝。

顯然一個人管理不過來,他把她的哥哥也請到長銀灘。

他的桃園有別於其他桃園,人家一年只出一茬鮮桃,他出4茬桃,從6月開始採摘一直延續到10月甚至11月,越往後走價格越貴。

正是由於他有與眾不同之處,村兩委換屆選舉時被推為村委會候選人。當初醞釀時沒有他,山上三個組的人不幹。由於是兩個村合一個村,原有的兩個村或明或暗喜歡較勁,一點不平衡就能引發群體對抗行為,或罷選,或各家選各家。雙方勢均力敵,過不了半數誰都當選不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平衡。

這也是程至富票源的保證。

儘管有人反對他入黨,但是力挺他的人不少。特別是他所在組的組長、原龍巖村村委會主任程恭理,在會上列舉了他許多優點,認為他符合入黨條件,願意當他的入黨介紹人。

還有四位發展物件是普通村民,其中三位長期在外打工,一位在家開淘寶網店。

在家開淘寶網店的叫程子龍,今年29歲。愛人是湖南人,打工時結識。兩人去年結婚,今年生子。由於小孩小,不能外出打工就在家中創業。

在家不愁沒有事做。他的父親程歡暢會販蝦,每年5月到10月是黃金販蝦期,每天早上,父子駕船沿富水湖下游收購河蝦,吃完中飯後開車送貨到武漢,晚餐在農貿市場解決,之後卸貨、過秤、結賬、開車,到家時一般在11點鐘左右。

由於是綠色天然食品,他家的河蝦不愁銷路。

這樣的日子充實而又忙碌,並且收入不錯,可是程子龍不滿足於跟父親打工,也不滿足父親這種經營銷售方式,他想自己闖出一片天地。正在這時,縣商務局開辦電商培訓班,他看好電商這個平臺,立刻報名。培訓結束後他加盟淘寶網店,辦好了營業執照,四處張貼廣告,準備開張。

我看到廣告後馬上聯絡上他。工作隊正想培養一個這樣的人才,長銀灘村柑橘、水產品質優價廉,利潤被中間商賺去,如果有網店直銷,不僅解決銷路不暢的問題,還能適當增加農民收入,何樂而不為。

程子龍來見我,這才知道他是本村1組人,是程歡暢的兒子。我如獲至寶,馬上到他的辦公所在地兼實體店視察,電腦、大屏、職能職責、規章制度都掛在牆上,有模有樣,像是幹事業的人。我肯定了他的行為,為了表示支援,我與縣就業局領導商量,將正在長銀灘村進行的技能培訓班課程做了調整,增加電子商務內容,請他上臺講課。

等於給了他一個不花錢做廣告的機會。

然而他不敢。在他眼裡,講課是一件神聖的事情,他一個初中生從來沒有想過上講臺,還是大講臺,臺下是全村最熟悉的人。

我問他怕什麼。他說不知道講什麼好。

我問他貼廣告時遇到熟人沒有。

他說遇到。

我說遇到了他們問了些什麼。

他說都是網店的事,譬如什麼是淘寶,什麼是網店,網上買賣東西靠不靠得住等。

我說對了,就講這些。

講這些?他自己都不相信這些東西能上講臺,好像這些東西是狗肉上不了正席。

我說這些既是你想說的,也是老百姓所關心的。其他的東西不要講,書本上的東西也不要講,因為一是你講不清楚,二是老百姓聽不清楚。

他似乎有了自信心,說行。

第二天他上了講臺。

反響很好。講完之後就有人找他做生意。養雞戶、養魚戶找他訂購北方黃豆、玉米,價格比南山市場低10%。

有了這個網店,工作隊辦事也比較方便,先後委託他在網上訂購了除草劑、小拖車、苗木等。

我對他提了一個要求,不是購,而是銷,把長銀灘村優質農產品銷出去。

他說好,不過他一個人做不了,主要是電腦製作技術不行,他要找個合夥人一起做策劃。

談完工作後我問他想不想入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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