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三家工作隊組建單位非常支援,7萬多元費用由三家分攤。
四
裝修隊拿到錢後滿意而歸,可是知情老百姓不滿意。7萬塊錢不是小數目,在這裡可以建一棟110平方米的空筒房。
有人找到我,並且不是一個人,說的是同一件事——說駱河生支書假公濟私,用公家的錢為自己親戚家搞裝修。
是親戚不假,到村第三天我就知道。但是這裡的人彼此都是親戚,還找不出不是親戚的。這裡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彼此之間叫平輩也行,叫晚輩也可以,叫長輩也沒有錯,有幾層親戚關係,怎麼講都順口,錯了也有理。
可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駱河生支書與房東駱旺賢不是至親。
是不是至親老百姓不關心,他們就是不想讓私人討好。在他們眼裡,工作隊應該住在村委會,裝修的錢應該花在村委會房子上,這樣才算合理。
有道理,我也覺得工作隊應該住在村委會辦公樓上。
村委會辦公樓有三層,第一層辦公,第二層是村小學用房,第三層空閒,工作隊可以住在第三層上。
駱河生支書說不行,整座樓是危房。
此言不假,我也看到每層樓每間房都打有補丁。可是30名小學生可以在這裡上課,工作隊就怕死,就不能住進去?
駱河生支書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三樓一直沒有住人,要住就得進行必要的裝修,但是整棟樓就像病入膏肓的人,只能吃補藥不能吃瀉藥,萬一裝修時垮了就說不清楚。加之樓頂漏水,住人必須大修。
就是這麼矛盾。所以工作隊就不能住在村委會。
儘管老百姓不接受這個觀點,但是多少消除了一點誤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沒有想到的是,房東駱大姐不滿意,她說裝修花了7萬元實在是冤枉。她認為沒有花這麼多錢,平白無故讓她背了一個貪了7萬塊錢好處費的惡名。
她的依據是:地上沒有抹水泥,一掃地就起了一層沙;房頂漆黑,既沒有抹平,也沒有刷白;門沒有包,還有幾扇門沒有裝上;樓梯間的牆沒有粉刷,留有幾個洞好讓老鼠串門;木沙發沒有坐就掉了板。她很生氣,說不叫裝修,叫敷衍了事……並斷定背後有名堂,叫我好好查一查。
我理解她的心情,大家都說她討了碩大的便宜,她覺得委屈,認為自己沒有得到那麼大的好處。
此事還沒有結束。過了一段時間,駱大姐從武漢回來,找到我,問我為什麼取消她貧困戶資格。
我說沒有。
她說組長已通知了她。
我問駱河生支書有沒有這回事。
駱河生支書說有。
之所以要取消她貧困戶資格,是因為群眾意見大,說工作隊把她家裝修得像別墅,每年還要給4000元租金……再當貧困戶說不過去,乾脆就給取消了。
有租金也不假,每年4000元。但是第一年不給,要扣水電安裝費,到第二年才有。
駱大姐見我不知情,發了一頓牢騷就走了。
五
工作隊駐地位於一組與二組中間位置,叫大泉口。
過去沒有修富水湖時,這裡有一口泉水井,湧出的泉水冬暖夏涼,並且流量很大,所以叫大泉口。現在被湖水覆蓋,變成了一道湖汊,大慈公路在這裡彎了4道彎才有直路可走。
大泉口一共有13戶人家,沿湖依山而建,屬一組地盤,距離村委會有三里路程。
從地圖上看,這裡是長銀灘村中心位置,村委會建在這裡更合適一些。
之所以沒有選擇這裡,不是當地人沒有眼光,而是歷史原因造成。
過去的長銀灘村叫長銀灘大隊,轄三個生產隊,即現在沿湖一帶,大隊部設在中間生產隊,即現在的二組。區劃體制調整改革後,大隊改村,生產隊改組,小村合大村,長銀灘村與山上的龍巖村合併,組建新的長銀灘村。過去的龍巖大隊由6個生產隊組成,大隊部設在苦桑嶺。兩村合一村後,老龍巖村6個生產隊合併成三個組。由於老長銀灘村在水庫邊、公路旁、名氣大,加之老龍巖村出入必須經過老長銀灘村,這樣老長銀灘村便自然而然地取代了老龍巖村,成為新村代名詞。
大泉口是山上三個組即過去龍巖大隊的山門,同時也是山上迴圈公路的進口和出口點,兩口之間的距離只有100來米,所以說大泉口地理位置特殊,應該成為長銀灘村人流物流中心。
然而這裡卻非常冷清。
開始我還沒有感覺到這種狀況,因為大慈公路改造工程指揮部就設在這裡,每天有20多名修路工人進進出出,加之村衛生室和公交停靠站設在這裡,看起來還非常熱鬧。
隨著公路改造工程完工,築路工人撤走,加之村衛生室程進呈夫婦搬進縣城居住,這才感覺到大泉口是一座被遺棄的村莊。
尤其是晚上,公路沒車,湖裡沒船,路上沒有行人,周圍黑燈瞎火,加上山風裹挾著湖風,發出的怪叫聲一陣接著一陣,讓人不寒而慄。
大泉口有13戶人家,和我們做伴的只有陳敬珀、徐爾娥夫婦。兩位老人接近70歲,四個女兒都已出嫁,兩層樓的新房顯得有點空蕩。兩位老人非常勤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整個大泉口只有工作隊房間有燈光,老遠就都望到,格外醒目。同時也在提醒行人和過往船隻,這裡不是無人島,這裡還有守夜人。
六
慢慢我適應了當守夜人。
既然是守夜人,就要出去巡查。
雖然沒有巡查任務,但是我有晚上散步的習慣,一個人在湖邊、山腳下行走,是別樣的愜意。
風高月黑之夜,我怕驚嚇村民,隔著老遠故意咳出聲來,是在提醒對方我是人不是鬼。這裡村民仍然相信鬼神的存在,紅白喜事都喜歡請風水先生來鼓搗一番,這才放心行事。
走著,走著,我突然想到要做一件事——數燈光。
不是無聊,是想做一項調查,看村裡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戶在家。有人才亮燈,燈光就是人氣,就是在家務農戶數,得出在家戶數就等於知道在外打工戶數。
在此之前還沒有人能準確說出全村在外務工人數,領導問起來,一次一個答案。好在這是個動態數字,每次答案不一致也沒有人追究。但是,不能老是憑印象和感覺回答問題,還得有個接近準確的數字。
主意已定,我便有事可做。
當然,此項調查僅限於湖邊三個組,山上三個組山高路遠可望而不可即。
方法是很簡單,有時一晚上數遍三個組,有時一個組數幾輪,插花輪流,間距時間不宜過長。
每晚數字不同,但是區別不是很大。
一個月下來,得出一組數字。
還不能下結論。為了保險起見,白天進行走訪。特別是山上的三個組,完全靠走訪掌握數字。好在上面三個組在家的人數戶數屈指可數,掌握到的資料更加接近事實。
得出了一個結論:長銀灘村在家的人數是373人91戶,其中一組110人27戶,二組93人23戶,三組63人15戶,四組70人17戶,五組19人5戶,六組18人4戶。
現在可以回答在外打工人數。
問題又來了,駱河生支書給我的全村數字是386戶1472人,而統計報表上的人數是306戶1316人。
到底以哪個為準?
可以肯定地說,都不是準確數字。除了計劃生育瞞報人數外,關鍵是人員流動頻繁,並且具有不確定性。有人外出打工幾年不回,有人幾年不與家人聯絡,甚至有人斷了聯絡,說不定哪一天回來時,多了一群人或者少了哪一個也說不清楚。
七
我在長銀灘待了一年四個月時間,最有人氣的日子不是過年,而是清明節和七月半(中元節,俗稱鬼節),如果不是特殊情況,外出打工人員一般會在這兩個日子回鄉祭祖。
不過,都是來去匆匆,許多人只聽說回來過,卻未能謀面。
在這兩個節日裡,白天你感受不到人流,但是晚上氣氛濃厚,漫山遍野的燈光就是遊子回家的記號。
這裡祭祀流行點長明燈,就是在先人墳塋上點上一支祭祀專用蠟燭,如果不起大風,蠟燭可以燃燒72小時,也就是三天三夜。
八
大泉口13戶人家,我只見到6戶。除了上文提到的兩戶外,還有4戶我也見到過。
工作隊隔壁一戶是移民回遷戶,由於回遷晚,集體田地分完,他們便在山上開荒造地,栽了上千棵橘、李、桃、枇杷樹。同時他們也是半邊戶,男主人在縣化肥廠當工人,現在退休了。女主人是農村戶口。20世紀90年代,他們全家搬到縣城居住,在縣城購置住房。這對夫婦經常開著小四輪迴家打理農活,特別是水果成熟季節,每次都是滿載而歸。
還有三戶都是貧困戶,其中一位是單身漢,人到60還是單身,以打零工度日,偶爾回村小住。
4戶中,在家時間相對長些的是貧困戶陳敬枊,每年暑、寒假都會回來,並且帶著老婆、女兒、兒子一起回家。嚴格地說,他是被動進城打工,因為女兒在縣城讀高中,他便帶著全家進城陪讀。像他家這種陪讀情況很少,一般人家是由老人或者老婆進城陪讀。他家沒有老人,老婆有病自理能力差,兒子眼睛不好,他是家中頂樑柱,全家人都需要他照顧。
最後見到的一戶貧困戶回家有點特殊,說起來有點心酸,戶主因為脂肪癌和尿毒症到了晚期,他不想死在醫院,也無錢住院。他的妻子也是患尿毒症去世,兩個病人把全家拖垮,花光了家中所有積蓄,還欠下一大筆債。生命進入倒計時,他不願客死在他鄉,執意回家等死。
大病是致貧的最大殺手,何況他家是兩個病人。
他走了,大泉口又只有工作隊和陳敬珀兩家人。
在長銀灘村唱空「村」計的不只大泉口一個灣,各組都存在,尤其是五、六組較為嚴重。
五組開群眾大會得在縣城召開,因為95%的組民居住在縣城。少數服從多數,組長得搭車去縣城主持會議。
像我這樣當守夜人的還有一戶人家,就是五組竇家山自然灣85歲的徐生友和75歲的陳敬花夫婦。
過去我只知道年輕人喜歡外出打工,現在遇到整灣「出走」,還真有點腦筋急轉彎轉不過來。過後細想是好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出走是為了更好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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